枪栓柄压到底,闭锁卡榫发出一声脆响。
奚照雪用缠着纱布的左手托住前托,把枪口压在门框阴影里,对准后院那面空土坡。
镜筒里的十字线仍在轻轻游动。
这不是忍一忍就能解决的问题。
左手每抖一下,一百多米外的弹着点就可能偏出几厘米。
若把距离拉到三百四十米,误差只会更大。
段铁棱站在桌前,目光落在她已经渗血的纱布上。
“三百四十米不行。”
“你的手稳不住十息。第一枪一偏,电台兵就会缩进石缝,东山口的山炮半个时辰内便能修正射界。”
奚照雪没有反驳。
他说的是事实。
“我不打三百四十米。”
她退出枪膛里的子弹,推到桌面上。
“后山林子密,反斜面后面有一条采药路。沿那条路切到他们后侧,距离能压到一百五十米以内。”
段铁棱在地图上量了量。
“采药路旁边有乱石坡。路窄,最多过两个人。”
“够了。”
“护兵呢?”
“你们从正面压住。”
谷小满抱着汉阳造走上前。
“我跟教官去。”
段铁棱抬眼望向她。
“理由。”
“昨晚我守过东山口的夜哨,知道哪段路有碎石,哪段路积水。”
谷小满停了一下,手指没有伸进扳机圈。
“我还在学听破风。到了雾里,我能替教官盯近处。”
“你昨天还会被脚步声惊住。”
“所以我更得去。”
谷小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怕的是鬼子摸到医院门口,不是后山那条路。”
段铁棱转向奚照雪。
“她要是乱了,你怎么办?”
“让她做事。”
“做什么?”
“观察、报位、警戒。”
奚照雪把子弹重新压回弹仓。
“人一旦有明确的事做,就不容易被脑子里的声音拖住。”
谷小满抿了抿唇。
“我不会拖慢教官。”
“别先保证。”
奚照雪把枪背带收紧。
“到了林子里,听命令。”
“明白。”
段铁棱把地图往桌上一摊,手指点住后山乱石坡。
“李满仓带一班从正面佯攻,把护兵的脸转过去。”
“我带两个人从下坡抢电台。”
“你们从反斜面接近。电台兵一旦发完坐标,任务就算失败,哪怕你把人打死也没用。”
奚照雪记住地图上的三处转折。
“什么时候动手?”
“第二轮枪响以后。”
“撤离信号?”
“三短一长。”
“没有信号呢?”
“你自己判断,别等我。”
段铁棱卷起地图,视线又在她左手上停了一瞬。
“我要的是那一枪,不是你拿这只手去换。”
奚照雪没有接这句话。
她清楚这只手意味着什么。
可山炮一旦覆盖医院后坡,躺在祠堂里的伤员连转移的时间都未必有。
她只能把距离缩短,把不受控制的误差一项项减下去。
入夜后,雨停了。
冷雾压在后山林间,松针上的积水不断落进腐叶。
奚照雪和谷小满从采药路下方绕行,贴着反斜面爬进乱石坡。
泥水浸透袖口,左手掌骨渐渐发麻。
三处鞋钉伤口被砂石磨着,纱布下似乎又有血渗了出来。
疼还能分清位置,麻木反而更麻烦。
奚照雪试着收了收手指。
中指和无名指能动,只是控制不够稳。
她把左前臂压进泥里,让肘部承担身体重量,尽量不让掌心接触地面。
身侧的呼吸忽然乱了。
谷小满盯着前方一处模糊的树影,眼前又浮出洗涤棚那一夜。
被火光照亮的门槛,倒下的伤员,还有军曹递到眼前的刺刀,都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
她明明趴在后山,鼻腔里却似乎又闻到了那股血腥气。
奚照雪侧过脸。
“小满。”
谷小满没有回应。
“闭眼。”
“教官,我好像又听见了洗涤棚里的脚步。”
“那是你记住的声音,不是现在的。”
奚照雪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闭眼,分清这里有什么。”
谷小满咬了咬下唇,照做。
“先听持续的声音。”
“风。”
“从哪边来?”
“东山口。”
“经过什么?”
谷小满侧耳听了片刻。
“先过高处的松树,再扫到低处的灌木。”
“别把雾当成墙。雾只遮眼,不会替人消声。”
奚照雪指尖轻触地面。
“林下的湿叶会吃掉一部分细响,但脚跟落地、衣料摩擦和金属碰撞还在。”
“先听连续的背景,再找哪里断了。”
谷小满慢慢放轻呼吸。
风经过松冠时连成一片,到了低处,灌木和草叶的声音却时断时续。
左前方有一处缺口。
那里的草叶声每隔几息便停一下,随后又恢复,似乎有什么东西挡在风路上。
“左前方,大约三十米。”
谷小满把声音压得更低。
“有人挡风,没怎么移动。”
“几个?”
“听不出来。”
“再听落脚。”
几息后,那处缺口传来皮革轻响。
紧接着,碎石被鞋底压动了一下。
“一个。”
谷小满的呼吸稳了些。
“他刚换过脚,应该站得有一阵了。”
“是哨兵。”
“打吗?”
“不打。”
奚照雪从枯叶缝隙里观察了一会儿。
“他背对我们,等他往右走。”
那名哨兵似乎听见正面的动静,端枪挪向另一块石头。
风声重新接上。
奚照雪抬了抬手。
两人贴地向前爬了十几米,在一截倒木后停下。
正面传来第一轮枪响。
枪声经过山谷折返,回音混在松涛里。
谷小满闭着眼,没有急着报位。
她把枪声、水滴声和近处的枝叶声逐一排开。
片刻后,一阵细密的机械响动从十点钟方向传来。
声音很轻,几息一停,随后又重复。
“十点钟。”
谷小满睁开眼,指向雾里那棵歪脖子老松。
“树根后面有齿轮声,不像枪机。还有金属键碰击,四短一停。”
奚照雪侧耳确认。
那或许是手摇发电机的调速机构,间歇声与短报节奏基本一致。
她从倒木边缘探出半寸镜筒。
雾后隐约露出一根斜挑的天线,树根旁伏着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低头操作电键,另一人守着发电机摇柄。
金属箱的尺寸和布局,与他们此前缴获过的日军九四式六号无线电机接近。
对方正在继续发报。
奚照雪慢慢推出三八式步枪。
左手刚碰到前托,掌骨深处便传来一阵钝痛。
十字线随指尖颤动,在树干旁来回偏移。
她试了两次,随即松开左手。
不能硬托。
硬撑只会让她误以为枪已经稳住。
奚照雪弯起左臂,将手肘压进泥地,再用枪背带把前托拉向肩侧。
高度仍差一些。
“小满,过来。”
谷小满贴地爬到她前侧。
“怎么垫?”
“侧身。右肩放到前托下面,不要碰枪管。”
谷小满照做,又从怀里扯出一块干些的破布,垫在木质前托与肩头之间。
“这样行吗?”
“再低半寸。”
谷小满调整身体。
“现在呢?”
“别动。”
奚照雪把右肩抵紧枪托,右肘撑住泥地。
她没有让左手继续参与细调,只用左肘和背带限制枪身横移。
镜筒里,两根黑发交叉成的十字线正轻轻晃动。
按乱石坡的间距估算,老松树距离这里约一百四十五米。
风从右侧穿过,低处草尖向左偏,风速大约每秒两米。
这一发还是冷膛弹。
瞄准镜今晨只做过光轴校正,尚未来得及实弹归零。
这些影响在一百四十五米内不算大,却足以让弹着点离开额头。
更麻烦的是,电台兵大半个身体都藏在树根和机器后方,只露出头颈。
奚照雪没有急着扣扳机。
第二轮枪声从正面传来。
老松树下的电台兵停住手,抬头望向乱石坡。
脸露了出来。
奚照雪把十字线移到他的右额上沿,为右侧来风留出几厘米修正。
镜座还可能有残余偏差,她只能依据这支枪以往的弹着记录,再补回一点。
“小满,吸气。”
谷小满慢慢吸入一口气。
“吐。”
她将气缓缓呼出。
“停在这里。”
谷小满的肩膀不再起伏。
十字线在电台兵右额停住。
奚照雪等过一次心跳,食指平直向后压动扳机。
“砰!”
枪口火光在雾里亮了一下。
后坐力传进右肩,前托也在谷小满肩头往后退了半寸。
老松树下的人影向后一仰,倒进泥水。
电键声随之中断。
发电机兵愣了一瞬,伸手便要去扶电台。
正面乱石坡传来李满仓的喊声。
“压上去!别让他们碰机器!”
一班的火力随即向侧面移去。
两名护兵被压回石后,段铁棱带着突击组从下坡冲向老松树。
奚照雪单手拉开枪栓。
弹壳弹进泥里。
她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捡,掌心刚压到地面,纱布下便传来湿热感。
伤口又开了。
谷小满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别撑,我来。”
“先捡弹壳。”
“我知道。”
谷小满把弹壳塞进衣袋,又抓住她的枪背带。
“换位置。”
两人向左侧滚出数米,重新架枪,替突击组盯住石脊上方。
老松树后,段铁棱一脚踢开电台兵的步枪。
手电光贴着地面扫过。
日军电台兵仰面倒在泥水里,额头中间偏左留着一个弹孔。
他倒下时扯歪了天线,电台外壳沾满泥水,发报纸还夹在压板下面。
段铁棱取下那张纸。
“李满仓,留电码本和地图,砸机芯。”
“是!”
“其余人交替后撤,别追。”
撤回废弃祠堂时,天边刚刚发灰。
谷小满把温盐水倒进瓷碗,剪开奚照雪左手的纱布。
布料粘住了伤口,她只能先用盐水浸软,再一点点揭开。
三处鞋钉伤孔没有扩大,但长时间匍匐让伤口重新进了泥砂。
掌背比出发前更肿,指尖也还在轻颤。
谷小满抬起头。
“教官,这两天别再让左手碰枪。”
“先清创。”
“我正在清。”
谷小满夹出一缕碎纱线。
“我不是劝你以后别打枪。我是告诉你,再这么撑下去,伤口可能化脓,手指也可能一直不稳。”
奚照雪试着活动指节。
触觉还在,手指也能收拢,只是无名指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明白谷小满没有夸大。
如果伤到腱鞘,或者感染沿着掌部扩散,往后别说托枪,连拆枪机都可能受影响。
“这两天不用左手托枪。”
谷小满盯着她。
“撑地呢?”
“也尽量不用。”
“不是尽量。”
奚照雪沉默片刻。
“不用。”
谷小满这才低下头,继续冲洗伤口。
“刚才在林子里,我一开始还是乱了。”
她把药粉均匀撒在伤孔周围。
“可闭上眼以后,我能分清哪些声音是洗涤棚里的,哪些是后山的。”
“鬼子摸上来会挡住近地风,也会压动石头。”
“我还听见了发电机。”
奚照雪望着她重新缠好纱布。
“今天只听出了两类。”
“还不够?”
“要活得久,就不够。”
奚照雪抬了抬左手,让她检查纱布松紧。
“松针、阔叶、碎石、泥水、衣料、金属,还有人的呼吸和落脚。”
“先给脑子分出七个格子,再听它们怎么混在一起。”
谷小满把线结系好。
“这就是你说的七种声音?”
“不是死数。”
“山地变了,声音也会变。能把背景声和人的动静拆开,才有机会判断对方是一个哨兵,还是一支正在散开的搜索队。”
谷小满收起剪刀。
“我学。”
“先学会不抢着下结论。”
“明白。”
门外响起脚步声。
段铁棱掀开门帘走进来,身上的硝烟味还没散。
他把半页电码纸和一张湿地图铺在桌上。
“闻萤核过格式了。”
“坐标只发出前两组,方位和距离没发完整。鬼子的山炮暂时没法按这份报文修正。”
闻萤扶了扶眼镜。
“他们还会补发。”
“所以先头部队只是往后退了。”
段铁棱的指节压住地图上的东山口。
“合围网还在收紧,下一部电台也许已经在路上。”
他扫了一眼靠墙放着的几支汉阳造。
“男兵那边还有人不服。”
陶响莲从门边抬起头。
“又嫌俺们占枪?”
“枪少,子弹更少。”
段铁棱没有回避。
“他们认为女兵负重慢,受伤后还要占医护人手。你们打一枪,不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陶响莲把铁钩往墙边一放。
“那就别让他们闭嘴,让他们跟俺们走一趟。”
闻萤已经翻到记录本的新一页。
“比什么?”
段铁棱在地图背面画出三段路线。
“后坡两百丈,依次过松林、乱石和泥沟。”
“射手、观察、警戒,三人一组,途中轮换一次。”
“每组五发子弹,两个隐蔽靶,一个移动靶。漏报目标、枪口越线、丢失弹壳,都算失败。”
谷小满合上药箱。
“伤员怎么算?”
“伤员不下场。”
段铁棱望向奚照雪。
“你负责设题和判定。”
奚照雪用右手拿起三八式步枪。
“男兵走同一条路,用同样的子弹。”
“李满仓带一班来。”
“别让他们只旁观。”
她将枪背到肩上。
“编进同一轮。”
段铁棱卷起地图。
“明早卯时,后坡。”
“谁拖慢队形,谁退出枪班。”
陶响莲起身去取汉阳造。
“俺先当警戒。”
谷小满跟着站到枪架前。
“我做观察。”
闻萤低下头,开始填写第一组的名字。
奚照雪掀开门帘,晨雾正沿着石阶往祠堂里漫。
“枪口前面,不分男女,只分谁能完成任务。”
身后接连响起验枪声,第一组三个人正在把枪背带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