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草在奚照雪掌心里发出轻响,指甲缝里沾着潮湿的泥屑。
她用左肘撑起上身,右肩刚一受力,绷带下方便跟着抽动起来。
院里不断有人抬担架经过。
担架杆撞上青石板,伤员压着声音喊医生,脚步从角门一直延伸到耳房外。
从声音判断,段铁棱带回来的伤员远比预计的多。
奚照雪想下床。
她得先弄清楚前线发生了什么。
谷小满掀开湿门帘,几步赶到床边,按住了她的左肩。
“躺下。”
“我只出去看看。”
“你现在走到门口,伤口就得重新清一遍。”
谷小满摸了摸她的额头,又低头检查右肩的绷带。
“积血才引出来,里面还在渗。你要是把伤口扯开,我就拿绳子把你绑在床上。”
奚照雪没有再挣。
她清楚谷小满真干得出来。
门帘再次被推开,雨气裹着血腥味灌进耳房。
段铁棱走了进来。
他军装上全是泥,袖口和前襟沾着已经发暗的血,帽檐还在往下滴水。
进门以后,他先扫了一眼伤床,随后把目光落在桌角。
几支三八式步枪、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和缴来的短枪都摆在那里,枪身上的雨水还没擦净。
段铁棱摘下帽子,放到桌上。
“我刚看过洗涤棚。”
“赵大柱没保住那条胳膊,二班能自己走进来的,只剩三个。”
他的手指在桌边停了一下。
“这些枪哪来的?”
“鬼子留下的。”
奚照雪靠着墙坐稳,嗓子仍有些哑。
“十三个人,后颈都有展翅乌鸦的刺青,走的是赵家庄残图上的路线,哨音也经过专门训练。”
“按现有线索判断,他们是黑藤机关的便衣行动组。”
段铁棱的手掌落在桌面上,马灯的火苗跟着晃了几下。
“你一个文书,带着护士、农妇和女学生,在医院里设伏,事先没向任何人请示?”
谷小满抬起头。
“当时角门已经被堵了,来不及找人请示。”
“我问她。”
段铁棱没有提高声音。
外面躺着伤员,耳房里的每一句话都能传出去。
奚照雪迎着他的视线。
“伤员先转进地窖,枪弹分开领取,伏击线只设在洗涤棚和后门之间,撤离口也留着。”
“没有带人追击,没有越过警戒线。”
“没请示,还是擅自行动。”
“是。”
奚照雪承认得很干脆。
“该记的处分,我认。”
“可我要是不动,现在躺在泥沟里被割喉的就是这一院伤员。”
段铁棱盯着她,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奚照雪却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带回来的伤员太多,哨兵又在清理沿路血迹,说明前线已经无法维持原来的阵地。
她扣住床沿。
“你比预定时间早回来半天。”
“前线是不是断了?”
段铁棱没有立刻回答。
站在他身后的李满仓低下头,把担架绳在掌心里绕了一圈。
“赵家庄据点丢了。”
“送药的路也让鬼子截断了,主力正在往雾岭方向撤。”
段铁棱把手按在桌边。
“鬼子不是在抢一个据点,是在收口。”
“药不够,枪不够,七点九二毫米弹也快见底了。”
他扫过奚照雪吊在胸前的右臂,又依次望向谷小满、闻萤和陶响莲。
三人的衣服上都沾着血,谁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段铁棱拿起歪把子,检查弹仓和枪机,又把一支短枪收进枪套。
“轻机枪和短枪我带走,正面阵地需要压制火力。”
“能用的四支三八式留下。”
他把一支步枪推回桌角。
“枪留下,不是给你们摆着看的。”
“你们要拿枪,就得守枪械纪律,听统一调动。”
“谁擅自开枪,谁交回来。”
奚照雪点头。
“枪在,人在。”
“少说这种死话。”
段铁棱望着她。
“我要的是人活着,枪也能响。”
奚照雪停了片刻。
“明白。”
三天以后,她的体温总算降了下来。
谷小满每天用煮过的盐水清理伤口,更换引流纱条,右肩的红肿才没有继续向上臂扩散。
伤处仍有渗液,右臂也只能固定在胸前。
按谷小满的意思,她至少还该在床上躺五天。
可前线不会等她把伤养好。
三八式步枪使用六点五毫米有坂弹,缴获的子弹只有两百多发,打完以后很难补充。
根据地还能零星收集到的,多是汉阳造和中正式使用的七点九二毫米毛瑟弹。
想让医院留下自己的防卫火力,就得先把旧枪库里的废枪修出来。
奚照雪下床时,谷小满直接挡在门口。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半个时辰,伤口渗血就回来。”
“成。”
废弃祠堂后院,蒲砺生推开地下旧枪库的木门。
霉味、铁锈味和旧油味从里面涌出来。
他提着马灯走下石阶,照亮墙边的木架。
“枪都在这儿。”
角落里堆着二十来支汉阳造、十几支老套筒,还有几支膛线已经磨浅的中正式。
有的少机匣,有的缺击针,有的枪管弯曲,更多的连枪托都已经裂开。
蒲砺生用鞋尖拨开一截断枪托。
“枪老了,不等于零件能乱配。”
“从这堆东西里拼一支能响的不难,拼一支不炸膛的,得慢慢找。”
奚照雪蹲下,用左手拿起一支断托汉阳造。
她先对着灯检查枪膛,又拉开枪栓,查看机匣和闭锁凸笋的磨损。
“所以先分件。”
陶响莲搬开一只烂木箱。
“这些枪栓瞧着都一个样,咋分?”
闻萤扶了扶眼镜。
“应该不一样。”
她拿起其中两个,对着马灯转了转。
“三号右边有缺口,四号的柄根磨得更亮。”
奚照雪点头。
“名义上是同一种枪,实际磨了这么多年,尺寸已经有细差。”
“小满,生火,把干草木灰筛细。”
“响莲,找废机油、煤油、麻绳和旧布。”
“闻萤,把汉阳造的枪栓都拆下来,按编号摆放,重点记闭锁凸笋、枪机体磨损和击针孔情况。”
“别混。”
谷小满蹲到火盆旁,抓起一把草木灰。
“这东西真能除锈?”
“只能处理浮锈和油垢,蚀坑救不回来。”
奚照雪捻了捻灰里的硬渣。
“先过筛,干灰沾油擦外面,别兑水。”
“枪膛用煤油和布条反复拉,煤灰研磨膏只收粗糙处的毛刺,闭锁面不能碰。”
陶响莲把麻绳穿过枪管,两头绑上布条。
她拉了几下,布条很快变黑。
“这是锈,还是里头剩的药垢?”
“都有。”
“换布,继续拉,别把麻绳断在枪管里。”
“拉到布上只剩油色,再拿给我。”
旧枪库里很快响起麻绳擦过枪管的沙沙声。
谷小满守着火盆筛草木灰,闻萤拆枪栓的动作不快,却把每一件都按同一方向摆好,还用废纸条标了号。
陶响莲力气大,拉完一根枪管,又去搬第二根。
半个时辰后,她把清理过的汉阳造递给奚照雪。
“教官,这支差不多了。”
奚照雪对着马灯检查枪膛。
膛线已经磨浅,好在没有完全磨平,内壁也没发现明显鼓包。
“先留。”
“闻萤,三号枪栓。”
闻萤从零件堆里找出对应纸条,把枪栓递过去。
奚照雪将枪栓推入机匣,压到一半便停住了。
蒲砺生也蹲了下来。
“别硬压。”
“右边凸笋先咬住了,左边还没贴上。”
谷小满望着刚清出来的枪管。
“换一个枪栓不行吗?”
“先换。”
蒲砺生连续试了两个,闭锁情况都不合适。
他把原来的三号枪栓拿回来,用灯烟在凸笋侧边熏了一层黑,重新推进机匣。
抽出来以后,右侧边缘被蹭出一道亮痕。
“是毛刺,不是吃力面尺寸不够。”
奚照雪将枪栓固定在简易木虎钳上,拿起细油石。
“这里只收侧边,不动闭锁面。”
右臂无法帮忙,她只能用身体抵住虎钳,左手控制油石的角度。
每磨十来下,她就停住,用煤油擦去铁屑,再重新试配。
陶响莲伸出手。
“俺也去磨,俺手上有劲。”
“这个不靠力气。”
奚照雪没有把油石递给她。
“磨偏了,枪栓或许能合上,开火时却未必锁得住。”
“弹壳一旦裂底,火药气体会往后窜,先伤的是射手的眼睛和脸。”
陶响莲收回手,蹲在旁边盯着油石落下的位置。
“俺先看。”
“看清楚再碰。”
闻萤也凑近了一些。
“每次都只磨亮痕最深的地方?”
“对,还要反复熏黑确认。”
“凭感觉一次磨到底,修出来的不是枪,是祸根。”
谷小满把干布递给她。
“右肩渗血了。”
奚照雪低头扫了一眼绷带边缘。
只有一小块湿痕,还没有继续扩大。
“再试一次。”
“最后一次。”
半个时辰后,她把枪栓重新推入机匣,缓缓向下一压。
“咔哒。”
枪栓进入闭锁位置。
蒲砺生接过枪,反复拉了两遍,又用空弹壳和薄纸片粗验闭锁间隙。
他没有立刻点头。
“能闭锁,不等于能上肩。”
“明天绑在木架上,用长绳远距试射。”
“先查弹壳有没有鼓包、裂口和底火后窜,过了这一关,才算能用。”
奚照雪把枪放到一旁。
“在枪托上做记号,没试射前不准装实弹。”
天黑时,旧枪库的长桌上摆出了四支重新拼好的汉阳造。
枪托都补过,金属件上还留着除锈后的白茬,但枪机已经能正常推拉。
每支枪的扳机护圈上都拴着编号纸条。
谷小满摸了摸分到自己面前的那支枪,指腹避开机匣上的毛刺。
“这就是我的枪了?”
“先记在你名下。”
奚照雪把枪口转向墙角。
“明天通过试射,才准上肩。”
谷小满点了点头。
“那我今晚先学拆装。”
陶响莲抱起另一支。
“俺每天端一个时辰。”
“三十分钟。”
“俺撑得住。”
“肌肉开始发抖还硬撑,只会把错动作练熟。”
陶响莲想了想,把枪托抵到肩窝。
“那就早晚各三十分钟。”
奚照雪转向闻萤。
“你眼睛吃亏,别只练瞄准。”
“枪声、脚步、风过草叶的方向,还有人踩断枯枝和踩进泥里的声音,都要分。”
闻萤握住枪带。
“我看不清远处的人脸,但能记声音。”
“观察手也不只靠眼睛。”
谷小满抬了抬下巴。
“我练什么?”
“你拿手术剪时手稳,扣扳机却是另一回事。”
“先练空击、呼吸和食指单独发力,别让整只手跟着攥。”
三个人把枪抱稳。
“是。”
蒲砺生提着马灯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洋机油,攒了几年。”
“里面还有几枚没变形的击针。”
他把油纸包放到桌上,转身去锁另一只木箱。
“省着用,别真把老子的枪库拆空。”
奚照雪打开油纸包,正要收起,余光落在旧箱底部。
一堆生锈的弹簧和螺丝下面,压着半截黄铜底座,两片发黄的光学镜片裹在破布里。
她将东西取出来,迎着马灯慢慢转动。
镜片边缘已经有了霉斑,黄铜底座也缺少调节机构,或许是旧军械所拆下来的瞄准镜残件。
在她曾经熟悉的装备里,这些东西连备用件都算不上。
可在雾岭,能找到两片尚未破裂的光学玻璃,已经很难得。
仅凭镜片不可能直接拼出瞄准镜。
焦距、镜筒、分划、同轴度和抗后坐固定都得重新解决。
若能找到合适的镜筒,至少可以先做成一具低倍观察镜。
门外传来脚步声。
段铁棱站在枪库门口,雨披上的水顺着下摆滴落。
他的目光掠过长桌上的四支汉阳造,在编号纸条上停了片刻,又移向奚照雪手里的镜片。
“什么东西?”
“旧瞄具残件,暂时还用不了。”
奚照雪把镜片重新裹进破布。
“出什么事了?”
段铁棱走到桌边,从掌心放下一枚沾泥的鞋钉。
“东南坡发现了新脚印,离盐道口不到三里。”
“步幅不连贯,走一段就停一段,附近的折枝也被人重新扶过。”
“岗哨没追,只在泥里捡到这个。”
奚照雪捏起鞋钉,观察钉帽和磨痕。
“几个人?”
“能确认的有两个,或许还有人在外圈接应。”
“鬼子的侦察兵已经摸到雾岭外围了。”
段铁棱从雨披里抽出一张湿地图,铺在四支汉阳造旁边。
“现在不按他们可能发现医院来算。”
“按他们已经盯上这里准备。”
他用鞋钉压住地图一角,手指正沿着东南坡往野战医院的位置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