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小满下意识扣了一次扳机。
“咔哒。”
撞针落下,枪膛里没有子弹。
刺刀挑破她胸前的粗布军装,刀尖擦过锁骨下沿,在皮肤上划出一道血口。
谷小满给胸部中弹的伤员止过血。
她清楚刀锋再往前送,自己或许连按住伤口的机会都没有。
左手已经摸到手术剪,可军曹的步枪横在两人中间,她连抬手的空隙都没有。
“先让枪口偏开。”
这是奚照雪教过的话。
可该怎么偏?
谷小满还在找对方手腕的位置,侧面忽然冲来一道身影。
“俺日你祖宗!”
陶响莲双手抡起灶膛边的粗铁钩,暗红的钩尖横着砸在军曹右脸上。
“刺啦——”
焦煳味混进蒸汽。
军曹头一偏,刺刀随之擦向谷小满身侧,挑飞了她胸前一颗布扣。
陶响莲没给他重新端枪的机会。
她一步挤进刺刀内侧,用肩膀撞住对方胸口,铁钩横压在他的下颌和颈侧,推着人撞上灶台边的木隔板。
军曹的三八式步枪落进泥水。
陶响莲抬膝压住他的右臂,钩柄仍抵着他的脖子。
“狗东西,还想拿刀扎俺们的人?”
后门随即传来撞击。
门闩本就裂了,门板被撞得向里鼓起,缝隙里不断往下掉木屑。
陶响莲回头看了一眼。
“小满,拉栓!上弹!”
“没有子弹!”
奚照雪已经摸到赵大柱遗落的弹药袋。
袋底只剩两颗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其中一颗底火边缘已经发绿。
她没有用那颗受潮严重的,只把另一颗贴着泥地滑向谷小满。
“小满,接弹。”
子弹滚到谷小满膝边。
她抓住弹壳,抹掉上面的泥,拉开汉阳造枪栓。
弹膛里确实是空的。
她把子弹压进弹仓,推栓闭锁。
没有弹夹,只能一发一发装。
这样的动作平时并不难,可她的手指沾着血,第一次推栓没能到底。
“别急,重新推。”
奚照雪盯着后门。
“锁紧以后再抬枪。”
谷小满把枪栓向前推到底,向下一压。
“好了。”
闻萤趴在西墙根下,没有勉强睁眼。
她的眼镜早已丢失,烟尘里的东西都只剩一团轮廓,闭上眼反而更容易分辨门外的动静。
靴底压泥、枪带擦过木板、金属碰上皮扣的声响,陆续传进她耳中。
“后门外两个。”
“左边那个贴着门板,正在用膝盖顶门。”
闻萤侧过脸,又听了半息。
“右边离门两步,他在解手榴弹袋,雷体刚碰过皮扣。”
奚照雪在脑中排出两人的位置。
门板只能挡住动作,挡不住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
这一发必须先打准备投雷的人。
“谷小满,枪口离门一掌。”
“门闩下方一尺,向右三寸。”
“打右边那个。”
谷小满伏低身体,把准星放到奚照雪报出的位置。
她看不见门外的人,只能相信闻萤听见的距离。
“我打了。”
“打。”
“砰!”
子弹穿过木板。
门外有人闷哼一声,随后摔在台阶旁。
一枚九七式手榴弹从他手中脱落,撞上门槛外的石头。
击发帽还没有磕响。
“右边倒了。”
闻萤立刻提醒。
“左边还在!”
门外剩下的人抬枪便射。
两发六点五毫米子弹穿过门板,一发打进灶砖,另一发从谷小满头顶掠过,钻进后方的木梁。
“小满,趴下!”
谷小满抱枪贴地,泥水灌进袖口。
她刚要再次拉栓,才想起汉阳造里已经没有下一颗子弹。
另一边,被陶响莲压住的军曹忽然屈膝顶起身体。
铁钩从他颈侧滑开半寸。
他的左手摸向腰间军刀,拇指已经顶开刀镡。
烟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
闻萤猛地转头。
“响莲,低头!”
“小满,你左脚边,他在拔刀!”
谷小满没有时间去捡枪。
她抓起泥水里的手术剪,合拢剪刃,朝军曹伸向刀柄的手背刺了下去。
剪尖扎进皮肉。
军曹的手指缩了一下,军刀只抽出半截。
谷小满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看。
铁钩压住下颌后,军曹左侧颈部正好露在外面。
那里是颈动脉。
她曾经无数次在伤员颈侧摸过脉搏,也清楚一旦这里破开,人还能挣扎多久。
军曹已经重新抬起膝盖,想把陶响莲掀开。
谷小满没有再等。
手术剪拔出,转向,送进军曹颈侧。
军曹身体一顿。
陶响莲趁机把铁钩重新压紧,膝盖抵住他的胸口。
“给俺躺下!”
军曹的军刀掉在砖地上。
谷小满松开手术剪,呼吸乱了几下。
她想吐,可后门外还有人,军曹落下的三八式步枪也还在泥里。
现在不是蹲着发愣的时候。
“检查自己。”
奚照雪提醒她。
“刀进胸口没有?”
谷小满摸了摸锁骨下方的伤口。
血不多,吸气时也没有胸痛。
“只划破了皮,没进胸腔。”
“那就拿枪。”
“是。”
谷小满捡起三八式步枪,先看枪口。
枪管没有扎进泥里,枪机尾的击针已经处于待发位置,膛内或许还留着一发子弹。
奚照雪伸出左手。
“给我。”
“教官,你的肩膀——”
“我用左肩。”
谷小满把枪递过去。
奚照雪将中正式背到身后,左手托住三八式护木,枪托抵进左肩窝。
这不是她校过的枪。
准星偏不偏、膛线磨到什么程度,她都不清楚。
不过棚内到东墙缺口只有十几步,这个距离不用追求枪眼落在哪里,先打中躯干就够了。
闻萤忽然把耳朵贴向地面。
碎瓦外传来底座擦过砖面的声音,接着是弹体碰上金属筒口的轻响。
“东墙缺口外,两点钟方向。”
“掷弹筒在重新装填。”
“一个人跪着调筒身,旁边还有装填手。”
奚照雪压低枪口,从倒塌的半截灶墙上方瞄住缺口。
烟尘遮着外面,她只能看见瓦堆后偶尔晃动的衣角。
“多远?”
“离缺口大约三步。”
闻萤停了停。
“装填手退开了。”
“射手还在碰筒身。”
奚照雪的食指贴上扳机。
“报时机。”
底座又擦了一下碎砖。
闻萤抬头。
“现在!”
“砰!”
三八式枪口焰从缺口内闪过。
瓦堆后的身影向前栽倒,掷弹筒跟着翻在地上。
另一名日军开了两枪,子弹打碎缺口边缘的土坯,随后拖着掷弹筒向外退。
奚照雪拉栓退壳。
一枚六点五毫米弹壳落在她脚边。
弹仓里还有子弹。
至少暂时有了能用的枪。
后门外剩下的敌人没有继续撞门,脚步似乎退到了泥沟旁。
奚照雪没有把这当成敌人撤退。
他们已经两次试图投掷手榴弹,掷弹筒也还在墙外。
继续守着洗涤棚,只会等来下一轮爆炸。
烟能遮视线,却撑不了多久。
湿柴烧完以后,棚内的人便会重新落进敌人的射界。
奚照雪看向内院角门。
从灶台到角门只有十来步,中间却有一段无遮无挡的泥地。
后山那挺九二式重机枪一直在封锁那里。
“闻萤,听重机枪。”
“算它换弹板的间隔。”
闻萤转向后山方向,手指跟着枪声轻点泥地。
九二式使用三十发金属弹板,射速不快,每次换板都会留下几息空当。
数完一轮,闻萤开口。
“三十发以后停四息左右。”
“枪手的节奏没变。”
奚照雪点头。
“四息够过角门。”
“陶响莲,把门板拆下来,抬赵大柱。”
陶响莲抹掉脸上的灰。
“俺抬后头。”
“小满抬前头,闻萤贴着她走。”
“那你呢?”
“我断后。”
陶响莲还要开口,奚照雪已经检查起三八式的弹仓。
“别争。”
“你们少停一步,我就能少用一发子弹。”
赵大柱靠在灶台后,嘴唇已经失去血色。
他用右手抓住门板边缘。
“奚教官,俺自己还能挪。”
“你再挪,止血带会松。”
谷小满蹲到他身边,检查了一遍断臂上方的布带。
“听我的,别逞能。”
“俺是二班长……”
“现在你是伤员。”
谷小满抬起门板前端。
“伤员归我管。”
陶响莲托住后端,嘴里哼了一声。
“小满这话在理。”
“姓赵的,你要认错,先活到开检讨会。”
闻萤再次数起后山的枪声。
“二十四。”
“二十五。”
“准备走。”
奚照雪站到角门一侧,左肩抵着三八式枪托。
她过去总习惯把每个缺口都留给自己。
可她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枪膛里也只剩几发缴获的六点五毫米子弹。
眼下能补住防线的,是陶响莲手里的铁钩,是谷小满沾血的手术剪,也是闻萤在烟里听出来的方位。
这才是她想练出来的队伍。
不是让所有人等她开枪,而是在她的枪口顾不到时,仍有人守得住门。
“二十九。”
闻萤吸了口气。
“三十——”
九二式的枪声停了。
“走!”
陶响莲和谷小满同时抬起门板。
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一声沉闷的磕碰。
闻萤脸色一变。
“后门,击发帽!”
一枚已经磕燃引信的九七式手榴弹从破裂的门板下滚进来,擦过谷小满的膝盖,正朝赵大柱身下钻去。
奚照雪松开三八式,左手抓向灶边的长柄木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