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石墙棱角刮过他脊背的皮肤。
新的血痕叠在旧伤之上,带来另一波刺痛。
但他咬紧了牙关,连闷哼都不敢发出。
他看见墙上,那个属于父亲的高大的影子,正一步步逼近。
影子手里,攥着一根边缘参差不齐的骨鞭,高高扬起。
就在骨鞭即将落下的刹那,影子突兀地顿住了。
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因为,石屋外,另一个声音飘了进来。
那是兽母的声音。
与他记忆中大多数时候的冷淡或疲惫不同,此刻那声音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屋外的冰雪。
带着他从未得到过的宠溺。
“墨白乖,别跑太快,小心摔着。”
“阿母给你做了件又厚又暖的狐毛外袍,你阿父特意去极北之地为你寻来的顶级狐皮,快来试试。”
那声音像一把最锋利的刀,透过石壁,精准无比地凌迟着幼崽的灵魂。
屋外,是同母异父的哥哥,被宠爱的温馨。
屋内,是“他”被遗弃的苦楚,以及即将到来的鞭挞。
巨大的反差,比最残酷的刑罚更残酷。
眼前的景象重组。
兽父的怒吼与兽母温柔的呼唤声一同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嚣。
部落中央的祭台。
与阴暗的石屋截然不同,巨大的篝火在祭台中央熊熊燃烧,暖融融的火光驱散寒意,照亮一张张欢笑的脸。
部落里的兽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声谈笑,分享食物,气氛热闹。
而此刻祭台中央,最受瞩目的焦点,是墨白。
年幼的墨白站在那里,身上裹着一件毛色雪白无瑕的皮草披风,那正是他兽父猎来的雪狐皮所制。
柔软的狐毛衬得他小脸莹润如玉,格外引人瞩目。
他的小脸上是属于幼崽的的骄矜。
很快,到了展示未来潜力的环节。
墨白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进行了部分化形。
他的双腿化作一条闪着幽光的蛇尾,覆盖着一层玄色鳞片。
此刻,鳞片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竟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泽,华丽且神秘。
他尾巴轻轻一甩,动作流畅,力量感十足,立刻引来了周围兽人们毫不吝啬的一片喝彩。
兽母就站在他身边,美丽的脸上满是自豪,手里捧着最肥美的肉干,不停地往他小手里塞,声音响亮,足以让祭台周围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多吃点,我们墨白是最棒的,将来定能成为部落里最强的兽人战士!”
与祭台中央的光明、温暖、慈爱形成对比的,是蜷缩在祭台最边缘阴影里的另一个小小身影。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兽皮,身上新增的鞭伤还未结痂,夜风从祭台空旷处穿过,吹在他身上。
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几乎要融入身后的黑暗,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祭台中央那个被光芒笼罩的身影。
以及……站在人群里,他的兽父。
兽父也挤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块别人分给他的烤肉,却没有吃。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墨白身边的兽母。
那眼神里,满是爱慕。
自始至终,兽父没有朝他所在的阴暗角落看过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只是这热闹夜晚里一抹微不足道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
他也想像其他幼崽那样,喊一声“阿母”,哪怕得不到回应。
可喉咙像是被冻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就在这时,祭台上,墨白似乎察觉到了这道过于异常的视线。
他微微转过头,眼眸朝着幼崽藏身的阴影瞥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大多数兽人看他时的厌恶。
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可落在幼崽眼里,那眼神就像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看到路边一只被抛弃的的小兽。
就是这一样。
这一道清澈的目光,充满距离与落差,将他最后一点对温暖的渴望,彻底碾碎。
这瞬间,比父亲落下的鞭挞,比兽母无视的冷漠,比族人的排斥嘲笑,更加刻骨铭心。
就是这一眼,成了刻在他骨血里的毒。
在往后无数个冰冷孤寂的岁月里,反复发作。
滋长成对墨白所代表的一切,包括天赋、宠爱、光明、认可,与深埋心底的向往,最终化为想要摧毁这一切的扭曲。
刹那间,祭台四周剧变。
喧嚣被粗暴抹去。
鹅毛般的大雪凭空出现,疯狂落下,每一片雪花都带着深深恶意,落在蜷缩在阴影里,那个浑身是伤的幼崽身上。
剧痛,不再是来自皮肉的伤口,而是从从灵魂最深处炸开。
他的意识像是被强行撕裂的布帛,一半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另一半则浮在令人绝望的冰面上。
“他们都不喜欢你。”
一个阴冷,带着病态与蚀骨恨意的声音,在他陷入混乱的识海最深处响起。
这是第一人格的雏形,诞生于无数次被遗弃,被伤害的剧痛与不甘中,彻底激发,显形。
是他,他的名字是,冥煞。
煞星的煞。
“他们喜欢的是墨白,喜欢那个有漂亮鳞片,站在光里的幼崽。”
那声音如同毒蛇,在他意识里嘶嘶作响,充满自我厌弃与毁灭欲。
“你为什么要活着?”
“为什么要这样忍着?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角落发抖?”
“不……”幼崽的意识在这低语的折磨下发出微弱抵抗。
“你该摧毁。”
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疯意,“该让那个耀眼的存在,也尝尝失去一切,跌入泥泞,被所有人厌弃的滋味!”
“让他也痛!”
“让他也冷!”
恨意上涌,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抵抗。
小小的手掌死死攥紧。
他想撕碎祭台上的温暖,想扯烂墨白身上那件象征着宠爱的皮草,想让周围所有欢笑的脸都露出惊恐。
想让每一个人,都来尝尝他这皮开肉绽剧痛滋味。
然而,就在这滔天的恨意即将彻底吞噬他残存的意识,将他拖入永世复仇与毁灭的深渊时。
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存在”,从他意识更深处那片荒芜之地,凝聚。
那是一片空白死寂的意识。
那里没有痛,没有恨,没有父亲的怒吼与酒气,也没有令人羡慕的温暖。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或者说,这个新生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之上,像一片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的雪花。
他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温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这是第二人格的诞生。
源于对无法承受之痛的彻底隔离。
他自动屏蔽所有与伤害相关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