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这天,叶小禾起得比往常早,穿了一套深蓝色套装,把头发盘了起来。
楼下阿芳准备了早饭,她喝了小半碗粥就站起身。
“叶小姐,您怎么又吃这么少?”
阿芳看着那碗剩下的粥,似乎还想再劝。
“我已经吃饱了。”
九点半,车停在中环一家酒楼门口。
酒楼有六层高,门面用了深红色的雕花木饰,门童穿着马褂,站得笔直。
王翔在三楼包厢等着,看见她进来,便站起身。
“叶经理,新年好,恭喜发财。”
“王先生,恭喜发财。”
两人握了握手,服务员端上普洱茶。
王翔端起杯子,没喝,又搁了回去。
“叶经理来港城这几天,周先生招呼得挺周到吧?”
叶小禾把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王先生,我们先谈正事吧。”
王翔笑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做的市场调研,港城电子元件这一行竞争激烈,咱们得跟别人做得不一样。”
叶小禾翻开文件,里面的市场份额、价格区间都列得挺细致。
“我在港城有几个稳定客户,都是做电子产品出口的。”
王翔喝了口茶,又接着说。
“深城的生产成本比港城低,这算是咱们的优势。”
他说到这里,把杯子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过,上回茶楼那事儿,我心里确实有顾虑。”
叶小禾刚端起茶杯,听到这句,又放了回去。
“江湖势力一掺和进来,好好的生意都能搞砸。”
王翔压低了声音。
“我舅舅是体制内的,我不想跟这种江湖背景扯上关系,传出去不好听。”
“那事已经收尾了,许建军现在被市局盯着。”
叶小禾把茶杯往外推了推。
“武城那天……是为了护我。”
“我理解,不过叶经理也得理解我。”
王翔看着她。
“那位武先生看您的眼神,可不像普通合作伙伴。”
门外传来伙计扯着嗓子喊单的声音,油烟味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叶小禾没接话。
王翔把筷子搁在碟边,继续往下说。
“咱们要是合作,我出设备和场地,占六成,您出港城渠道,占四成,分配上我没意见。”
他停了片刻,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但我有个条件,武城不能介入公司的任何事务。”
“不做股东,不担任职务,也不能以其他形式参与公司事务、影响决策。”
包厢门被敲了两下,伙计进来添了水,又退了出去。
叶小禾抬起头。
“王先生,武城只是我朋友,他帮过我,但这不代表他会干涉公司的决策。”
王翔笑了笑,往后靠了靠。
“叶经理,上回在茶楼,那位武先生差点就动手了,您觉得他真能不插手公司的事?”
叶小禾握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王翔放轻了声音。
“叶经理,我不是为难您,我得保护自己的投资,也得顾着我舅舅的面子。”
“您要是觉得这条件没法答应,那咱们这次合作就到这儿,以后有机会再说。”
叶小禾盯着桌上那份调研报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好,我答应。”
王翔坐直了些。
“叶经理能保证?”
“能,公司经营上的事,我会跟他分清楚。”
“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分红、决策权和财务监管,把各项安排逐一确认下来。
临走时,王翔突然提了一句。
“叶经理,您跟周先生……”
他的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叶小禾脸上没什么变化。
“我跟周先生是合作关系,他是我的投资人,也是我在港城的引荐人。”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仅此而已。”
王翔笑着伸出手。
“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走出酒楼,叶小禾坐进后座,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王翔那些条件,她全答应了,包括不许武城介入公司事务。
可答应的时候,她心口堵得慌。
她又一次亲手把武城往外推。
车开到半路,叶小禾突然开口。
“何师傅,先回半山那边的酒店。”
“是,叶经理。”
回到酒店房间,叶小禾把阿芳支开,坐在床边盯着电话看了一会儿,才拿起听筒,拨了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起来。
“喂?”
是老马的声音。
“老马,是我,武城在吗?”
“叶小姐!”
老马的声音一下拔高了。
“城哥在楼上,我马上去叫!”
听筒里传来放下电话的动静,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隔了一会儿,武城的声音才传过来。
“小禾?”
“嗯,是我。”
“怎么这个点打过来,出什么事了?”
武城的声音里有惊喜,也有点慌。
“不是说好晚上打吗?”
叶小禾握紧了听筒,指节有些发白。
“合作谈成了。”
“那不是好事吗?”
武城停了一下。
“你怎么听着不对劲?”
“武城,王翔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叶小禾吸了口气。
“他说,不能让你介入公司事务。”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凭什么?”
武城压着火,声音低了下去。
“凭什么他说不让我碰,你就得答应?”
“武城……”
“你答应了?”
“嗯,我答应了。”
那头又没了声音。
叶小禾攥着电话线,等了好久,才听见他开口。
“那就答应吧,反正我也不懂你那些生意。”
他的声音很平,听着不像平时的他。
“武城,你别这么说。”
“小禾,你别想多。”
武城停了停,才接着往下说。
“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事,互不影响。”
他的声音又低了些。
“你记得回来就行。”
叶小禾鼻头一酸,眼眶跟着热了起来。
“我会回来的。”
“那就行,别想那么多了。”
武城的声音又粗了起来。
“你好好做生意,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叶小禾仍坐在床边,手搭在听筒上,半天没挪开。
窗外的海鸥一声接一声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