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在床上躺到六点半,才起来去浴室。
热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蒸汽糊了满镜子。
她拿手掌抹开一块,里头那张脸不太像自己了。
从衣柜扒拉出一件深灰色高领羊绒衫,扯掉价签丢进垃圾桶。
楼梯铺了厚地毯,踩上去没声响。
一楼客厅灯亮着,厨房砧板响,油烟机嗡嗡转,蒜香和蒸鱼的姜味飘出来。
“叶经理。”阿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握着锅铲,“饭菜马上好,您先坐一会儿。”
她应了一声,走到沙发前坐下。
窗外鞭炮声一阵叠一阵,远的闷,近的脆,间歇里夹着几声小孩的叫。
“叶经理,吃饭了。”
阿芳把菜端上桌,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菜心、冬菇焖排骨,桌角搁了一盅老火汤。
“您一个人吃不了太多,我没做几样,您别嫌少。”
叶小禾道了谢,拿起筷子。
鱼蒸得火候刚好,筷子一夹就散。
白切鸡是冰镇过的,皮脆肉嫩。
夹了两筷子鸡肉,舀了半勺排骨,嚼了几下咽下去,嘴里没什么味道。
不是菜不好,是胃不肯配合。
汤喝了小半碗就搁下勺子,饭还剩大半。
阿芳站在厨房门口往这边看。
“菜很好,阿芳。”冲她点了下头,“我吃饱了。”
“您才动了几口……”
“胃口不太好,明天补上。”
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汤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靠着沙发,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电话。
她答应过武城,每天晚上十一点以前打电话。
现在才七点半。
伸手拿起听筒,按了0755,后面那串号码不用想,手指头自己就按到底了。
嘟了三声。
咔嗒一响,那边接得飞快。
“喂。”
武城的声音冲过来,嗓子哑的,急的。
“是我。”
“小禾!”
听筒里嘭的一声,像是他从哪儿坐起来撞到了什么。
“你怎么现在才打?我从下午就守着这破电话。”
“刚收拾完。”
“收拾完就不能早点拨?我差点以为它坏了,还拿起来听了两次,看有没有嘟嘟声。”
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电话没坏。”
“那你就是故意晾我。”
“我哪有。”
武城哼了一声,嗓门粗了:“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
“也吃了,老马弄的。”停了停,“什么白切鸡,硬得跟橡皮似的,蘸料还搁了醋,谁家白切鸡蘸醋啊?”
“老马是北方人,他不懂。”
“反正不如你做的。”武城嘟囔了一句,又问,“那边年夜饭吃什么了?”
“清蒸鱼,排骨汤,还有些菜。”
“好不好吃?”
“挺好的。”
“那你多吃点。”
那头忽然没了声。
过了几秒,武城的声音矮下去一截:“他……对你好不好?”
手指攥紧听筒,指甲嵌进塑料壳的缝里。
毛衣底下那些印子还在隐隐发疼,锁骨旁边那道最深的,弯一下腰就扯着皮肤紧。
“挺好的。”
那头闷了声“嗯”,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后半句续上:“那就行。”
正想岔开话头,武城又来了一句:“你要是……不好,跟我说一声,我明天就过来接你。”
“武城。”
“我就那么一说。”他赶紧往回找补,“我知道你有正事要办,又不是要拖你后腿。”
“那你就别说这种话。”
“行行行,不说了。”
沉了几秒,她先开了口。
“武城,新年快乐。”
那头没马上接话。
听见他吸了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隔了一会儿才说:“小禾,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正月十五。”
“还要那么久……”
那边吐了口气,听筒里沙沙响了一阵。
“武城。”
“嗯?”
“你在深城别闲着,南城那边的事情也该回去看看了。”
他没接这茬。
隔了片刻才说:“晚上早点睡,别太累。”
“知道了。”
挂了电话,听筒搁回底座,手没马上收,指尖搭在上面磨了一会儿。
客厅里又剩她一个。
窗外鞭炮声一浪盖一浪,八点前后,烟花也开始放了。
她走到落地窗前。
远处夜空被烟花撕开一块又一块,红的绿的金的,炸开了变成碎火往下坠。
对面山坡那几栋洋楼亮着暖黄的灯,有一家阳台上站着个小孩,举着荧光棒在夜色里画圈。
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从眉心透进来。
捏了捏毛衣领口底下的平安扣,焐了一整晚,比手指头还热。
玻璃上映进来烟花的光,一明一灭打在脸上。
站了很久,站到腰又酸了,才转身回沙发。
茶几上那碗汤早就凉透了,也没去换。
遥控器搁在扶手上,拿起来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港城的除夕晚会,主持人说粤语,一句都听不懂。
看了十几分钟,眼皮开始沉。
关掉电视,把毯子拉过来盖住腿,歪着头靠在扶手上。
楼上那间卧室不太想回去,床太大了,一个人躺上去翻到哪边都碰不着人。
不如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
闭上眼,手指还搭在毛衣胸口那块凸起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锁转动的声响把她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很轻,像是来人刻意把钥匙转得慢。
没有睁眼,也没动。
玄关大理石地面上皮鞋落地,一步,两步,到了客厅门口停了。
衣料摩擦的细响,像是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脚步重新靠近,到了沙发旁边。
毯子被人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手法很轻。
一股冷气混着夜露味从他大衣上扑过来,底下压着雪茄和红酒的味道。
赴宴回来的。
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没变。
周荣盛在沙发边蹲下来。
手指从脸颊旁掠过,把垂到眼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小禾。”声音压得很低。
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灯没开,只有玄关的小夜灯亮着一点昏黄。
周荣盛蹲在面前,大衣没脱,领带松了一半。
“几点了?”嗓子又哑又糊。
“一点四十。”
想坐起来,腰刚一使劲儿,酸得吸了口气,肩膀又落回靠垫上。
周荣盛伸手托住她后背,另一只手从毯子底下穿过去,把人从沙发上捞起来。
“怎么不上楼睡?”
“懒得上去。”
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大衣上还残着冷风和酒气。
周荣盛没有再说话,抱着她上楼。
卧室门虚掩着,肩膀一顶,把她放到床上。
被子是阿芳傍晚铺好的,后背碰到凉丝丝的床单缩了一下,赶紧把被角拉上来裹住。
周荣盛换了睡衣,在她身后躺下。
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跟着往那边倾了倾。
从背后搂住她,手臂穿过腰,掌心贴上小腹。
“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多少?阿芳说你只吃了几口。”
“胃口不好。”
“明天让阿芳煲个花胶汤。”
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过后颈,呼吸慢慢沉了。
以为他累了要睡,正要阖眼,搁在腰间的手往上挪了一寸。
掌心顺着毛衣纹路推上去,到肋骨下面停住。
“荣盛。”
“嗯。”
“我困了。”
他没有应声。
手掌从肋骨挪到肩膀,捏着领口往下拽了一点。
领口松下来,后颈露出一小截。
嘴唇落在那儿,不是亲,是贴着,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枕头底下的手指收紧,指尖刚好碰到平安扣的边沿。
凉的。
手从肩膀滑到胸前,隔着毛衣覆上来,掌心慢慢收拢。
他动作一直这样,不急,像在解一个已经解过很多遍的扣。
“我身上还疼。”
“我知道。”
手换了个方向,从腰侧滑到后腰,掌根摁住她最酸的那块肉,慢慢揉。
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压在酸痛的边缘,痛和舒服搅在一块儿,腰不受控地软了一点。
“这里?”
“嗯……往上一点。”
掌根挪上去半寸,压住一个更深的结,闷哼了一声,肩膀绷了一下又松了。
就这样替她揉了一会儿,等她身上的僵劲一点点散。
等她呼吸慢下来,后背重新贴回他胸口,手就从腰后绕到前面,扣住毛衣下摆,往上卷。
这回叶小禾没有挡。
毛衣推到肋骨以上,掌心贴着皮肤往上走,腰、肋骨、胸口,到了锁骨停住。
指腹摁在锁骨下面那道最深的印子上,停了。
那是他自己留的。
他的手继续往下,走得很慢。
窗帘缝里透进最后一点烟火的光,闪了一下灭了,卧室重新暗下来。
枕头底下那块玉,在掌心里一点一点被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