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愣了一拍,低头看表,十二点一刻了。
她答应过武城,今天中午过去。
办事处里老陈已经出去吃饭了,桌上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报纸摊在旁边没收。
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这个点该走的都走了。
叶小禾把台账本合上锁进抽屉,钢笔帽拧紧,包从衣架上摘下来。
临出门扫了一眼走廊,空的。
脚步快了两拍,跟着老马下了楼。
黑色奔驰还是停在那个位置,车身上太阳光晃得人眼疼。
叶小禾低着头快步过去,拉开车门弯身钻进后座。
还没坐稳,腰上猛地收紧了一圈。
一条胳膊从侧面横过来,连人带包整个箍住,把她往旁边拽。
她的肩膀撞上了一片滚烫的胸膛,鼻子里灌进来烟草味混着汗味。
武城。
他就坐在后座等着的。
“今天磨蹭了这么久,是不是不想来了?”
嗓音压在她头顶,闷闷的,话里头带着刺。
叶小禾被箍得喘不上气,一只手去掰他的胳膊。
“松手,老马还在前头呢。”
武城没松。
胳膊反而收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胸腔震了一下,笑了一下。
“老马是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前面驾驶座上,老马已经发动了车,目视前方,耳朵跟聋了一样。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
叶小禾被圈在他怀里,半边脸贴着他衬衫,心跳声从那层布料底下一下一下往她太阳穴上撞。
她没再挣扎,任由他抱着。
身子绷了十来秒才慢慢软下来,后背贴上他胸膛,肩膀一点一点松开。
忙了一上午,许国民的事、方志国的事、贺永年那通电话,这会儿被他一条胳膊全给箍散了。
车拐了两个弯,没有往市中心那栋独栋走。
叶小禾从他怀里偏出半张脸,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路。
“不回去?”
“不回去。”武城的手掌搁在她腰侧,拇指隔着裙子布料来回蹭。
“带你吃东西。”
车在一条老街上停下来。
不是主干道,两边低矮的骑楼,水泥柱子被阳光和雨水侵蚀出一道一道水渍。
底下开着大排挡和小饭馆,门口支着油烟灶,锅勺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粤语吆喝从巷子里头滚出来。
武城先下车,绕到她那边拉开门。
叶小禾低头出来,四下扫了一眼。
这条街偏,行人稀稀落落,没有一张脸是熟的。
胸口那团气松了半口。
武城带着她往巷子深处走。
步子放慢了,不像昨天在主街上那种扯着人跑的架势。
他走在靠墙那侧,半个身子把她挡在里头,经过路边堆着的纸箱和自行车时还伸手在她肩头虚拢了一下,没碰着,就是个意思。
饭馆小得只有四张桌子,水泥地面,木头凳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纸。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系着油渍斑驳的蓝围裙,见武城进来,抬手往里面一指。
“武哥,给你留着的,里头那桌。”
最里面的桌子靠墙,上面已经摆好了碗筷。筷子是那种洗了一百遍的竹筷,头上磨得泛白。
两个人坐下来,叶小禾背对着门口,武城坐她对面,一只胳膊搭在旁边的空凳背上,长腿伸在桌底下。
“这家的烧鹅好吃。”他冲老板娘扬了下手指。
“半只烧鹅,一份姜葱白切鸡,炒个时蔬,来碗汤。”
转头看她。
“喝什么?要不要来瓶沙示汽水?”
叶小禾看着他,没立刻答话。
这个人昨天还像头野兽似的把她摁在梳妆台上,把人折腾得下不来床。
今天坐在这家四张桌子的小饭馆里,正儿八经地问她喝什么。
“白开水就行。”
武城冲老板娘喊了声白开水,又补了一句“沙士也来两瓶”。
水很快端上来,白瓷碗装的,冒着热气。
旁边棕色的沙士汽水瓶身上凝着一层水雾。
武城拿起汽水瓶,瓶盖往桌沿上一磕,嘶的一声白气冒出来,递到她面前。
“先喝口凉的,外头热死了。”
叶小禾接过来抿了一口,气泡窜上鼻腔,甜丝丝带着一股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菜上得不慢。烧鹅皮烤得焦脆,切成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油光锃亮的,梅子酱搁在旁边小碟里。
白切鸡是温热的,姜葱油浇得亮堂堂,鸡皮底下那层透明的胶质还在微微颤。
武城拿筷子夹了块鹅腿肉放她碗里,骨头还给剔了一半。
“吃,看你,瘦得下巴都尖了。”
叶小禾低头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果木炭烤的焦香。
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
武城看她吃,自己也拿起筷子,风卷残云地扒了半碗饭,中间没怎么说话,就偶尔往她碗里拨个鸡腿,添块肉。
小饭馆里其他三张桌子空着,老板娘在后厨哐哐剁着什么,收音机开着,邓丽君的歌细细地流出来,甜腻腻的嗓音被油烟声和锅铲声淹了大半。
叶小禾吃到七分饱,搁了筷子,端起那碗白开水喝了一口。
武城正把最后一块烧鹅蘸着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抬眼看她,嘴角还沾着一滴酱汁。
她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你嘴上有东西。”
武城拿手背往嘴角一抹,抹完低头看了眼手背上那点酱色,又在裤子上蹭了蹭。
叶小禾皱眉:“用纸巾。”
“没有。”
她从包里翻出一小包纸巾放到桌上,武城看了一眼没拿,反而伸手过来,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
“你也有。”
叶小禾偏开脸,手指按住他往回推了推。
“正经吃你的饭。”
武城嘿嘿笑了一声,粗犷的那种笑,带着点得逞的劲儿。
但没再闹,低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干净了。
吃完饭从饭馆出来,太阳已经挪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
巷子里有风穿过来,热的,但比外面街上好一些。
武城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一卷就散了。
他走在前面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下午几点有事?”
“两点方志国要给我回电话。”
武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烟叼在嘴角。
“两点。”
他没说别的,转身继续往车那边走。
回到车上,武城没有再把她往怀里箍。
坐在旁边,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指尖碰着她后脑勺那片碎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
车往办事处方向开。
叶小禾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路边的行道树从两棵变成四棵,从四棵变成一排。
到了熟悉的那个路口,她开口。
“前面停。”
车稳稳地靠了边。
叶小禾拿起包准备开门。
武城的手从椅背上收回来,搭在她肩头按了一下。
“叶小禾。”
她回头。
武城歪着头看她,嘴角还叼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眼神里那股燥热和占有都沉下去了,换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
是那种饿极了的贪婪,更像是把人看了个够之后的踏实。
他凑过来。
叶小禾的肩膀绷了一下,以为又是一顿啃。
但没有。
他只是嘴唇落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烟草味从他衣领上透过来,热的,但不烫。
碰完就退开了。
“八点,我准时去小洋房接你。”
叶小禾还没说话,他已经把她那侧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去忙吧,下午的事比我重要。”
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往下落,轻飘飘的,像是顺口说的,可嘴角那一截弧度往下撇了半分。
叶小禾看了他一眼。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嘴边了又咽回去。
最后只点了下头,弯身下了车。
高跟鞋踩上柏油路面的时候,身后的车门被带上了。
她往前走了三步,没回头,听见车窗玻璃降下来的嗡嗡声。
“叶小禾。”
她停住脚。
武城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带着中午那股子懒洋洋的调子。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提前做。”
叶小禾站在原地,太阳打在后背上热辣辣的。她侧了侧身,没完全转回去,只偏了半张脸。
“随便。”
“那做鱼。你那天说鱼好吃。”
她没再接话,抬脚往办事处那条街走了。
走出五六步,才听见车窗升上去的声音,然后是引擎低沉的轰鸣。
车从她身后驶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热风,掠过她的裙摆。
黑色的奔驰从这条街上消失的时候,叶小禾站在行道树底下看了两秒。
心中有什么在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