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报关行在蛇口工业区一栋老写字楼的四楼。
叶小禾踩着高跟鞋往上爬,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声闷响,整个楼道都在回。
墙皮剥了好几大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砂浆层。
头顶灯泡瓦数低得可怜,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墙根底下跟着走。
四楼右手第三间,木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的招牌,永通报关行。
毛笔字,写得还算端正,纸边剪得不齐,右下角翘起来一个小三角。
叶小禾抬手敲门。
“请进。”
推开门,十来平的办公室,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闪得人眼皮发跳。
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靠窗那张空的,桌面落了层灰。
里头那张坐着个中年男人,穿格子短袖衬衫,领口洗得起了毛边。
正趴在桌上按计算器,按得啪嗒啪嗒响,左手食指还在报关单上一行一行划。
桌角压着一摞报关单,最上面几张边角翘起来卷了毛边,被一只缺了角的玻璃烟灰缸压着。
方志国抬起头来,看见叶小禾先是愣了一下。
手里的计算器还没放下,眉毛拧了两拧,嘴唇动了动,那是在脑子里翻记忆。
“您是,洽谈会上见过的,叶小姐?”
“方经理,打扰了。”
叶小禾点了点头,走进去,在对面那张空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是那种铁管折叠椅,坐垫的人造革皮裂了两条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她坐得稳,腰撑着没靠椅背。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方志国赶紧站起来。
转身去够桌角的暖壶,铁皮暖壶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铝胆。
他拧开盖子往搪瓷杯里倒了半杯水,又从抽屉里摸出个纸包,捏了撮茶叶丢进去。
端到叶小禾手边的时候,是双手递的。
这跟许国民的做派不一样。
许国民办公室里那套紫砂茶具少说值小几千块,客人去了连茶都不给倒,让你在走廊里干等四十分钟。
叶小禾接过搪瓷杯喝了一口,温的,茶叶还没泡开。
她把报关手册从包里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上,封面上的国徽压印和编号朝着方志国的方向。
“我有一批货,是三百箱电子元器件,来料加工,月底从香港走蛇口清关。”
她把手册翻到备案页,食指点在批文章那一栏。
“加工贸易手册已经批了,我需要一个报关行帮我走完全部流程,报关,商检,提货出区,一条线。”
方志国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眼睛盯着那本手册,一行一行地看。
手里的计算器被他搁到旁边,按键的手指都没松利索,直接就翻到了货值那一页。
八万二。
他手指在桌沿上收了收,按计算器的动作停住了。
蛇口这边报关行多如牛毛,大的吃大鱼,小的捡虾米。
方志国的永通开了三年,手底下就两个报关员加他自己,平时接的都是五千八千的零散小票,跑一趟赚两三百块辛苦钱。
这种规模的单子,对永通来说不是肥肉,是过年。
“叶小姐,这个。”
他搓了搓手,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了一小道。
“不是我不想接,但我得先问清楚几个事。”
“你问。”
“第一,商检那边的品名归类做了没有?电子元器件的海关商品编号,归错了类退单就是几天的事。”
“做了。”
叶小禾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品名对照表,上面红黑两色笔迹写得密麻。
方志国接过去,食指顺着编码逐行往下滑,嘴里跟着念。
“电阻,电容,二极管。”
念完最后一行,他点了点头,脸上那层紧张松了一半,肩膀也跟着塌下来一截。
“编码是对的。”
他把纸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来料加工手册上的备案数量跟实际到货数量是否一致?海关查验的时候对不上,扣货没商量。”
“一致,香港那边林记出的装箱单我核过三遍。”
叶小禾把装箱单的复印件推过去。
方志国又拿起来看,目光在数字上走了一圈,嘴唇动了动,犹豫的表情爬上来。
他把装箱单放下,又拿起来,手指摩挲着纸边。
叶小禾等着。
“叶小姐,还有第三个问题。”
“说。”
方志国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两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几下,像是在心里头把措辞掂了两遍,才把话挤出来。
“您这批货,以前是走顺达国际许国民那条线的吧?”
叶小禾看着他,没动。
方志国把声音压低了半度。
“蛇口这边做报关的都知道,周荣盛的货归许国民跑,这是老规矩了。”
他的手在桌面底下搓着膝盖,布料都搓出了声。
“许国民要是知道,我接了这一票……”
话断在这儿,剩下的不用说了。
小报关行抢大报关行的客户,在蛇口等于虎口夺食。
许国民在海关经营了七八年的关系网,想给永通使个绊子,容易得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方志国怕,怕得有道理。
他不知道的是,许国民那张网的线头,已经被人捏在手里了。
叶小禾把搪瓷杯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方经理,我跟许国民没签任何合同,我想找谁报关是我的事。”
她停了一下,把话的分量匀开。
“而且,这批货走的是禾盛公司的手册,不是周荣盛办事处的,许国民就算知道了,他也没话说。”
方志国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禾盛公司。
不是周荣盛的,是这个女人自己的。
自己的公司自己找报关行,跟许国民八竿子打不着。
这一点想通了,他整个人松了下来,肩膀一塌,脊背往后靠了靠。
来料加工手册这东西,1986年的蛇口,没有背景的人连申请表都摸不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自己注册公司,自己拿手册,自己跑报关行。
这年头深圳做外贸的女人不少,可多半是给男人打下手,跑单子,站柜台。手里真捏着一本来料加工手册的,方志国干了三年,头一回见。
他多看了叶小禾一眼。
“那费用方面。”
“一票多少钱你报个数。”
方志国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千,全包,报关,商检代办,查验陪同,提货出区,我都跟到底。”
比许国民便宜五百,还是全包价。
三千块。
叶小禾没还价。
这个数对方志国来说已经是过年了,她要是再往下砍,这个人干活的时候就不会尽心。
用人这回事,价钱压太狠,心就散了。
“行,三千。”她站起来,“但我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