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路上开了好一阵,叶小禾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脑子里全是高健那张脸,那双红得要冒血的眼睛,还有那只停在她鼻尖前的拳头。
她使劲闭了闭眼,想把那些画面往脑子深处塞。
可塞不进去,心口那块肉绞着,一阵一阵地抽疼,让她喘不过气。
周荣盛就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慢吞吞地磨着手表表面。
他没催她,也没安慰她。
这种人,懒得安慰,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安慰的。
买卖就是买卖,货卖出去了还哭哭啼啼,那是坏了规矩。
车子拐了个弯,停在一栋白色小楼前面。
门口挂着牌子,上头是四个字,华侨门诊。
叶小禾拿手背胡乱蹭了下眼角,下了车。
夜风一吹,嘴唇上那层劣质口红干得起了皮,嘴角被扯得生疼。
周荣盛走在前面推开门,里面亮得晃眼,护士穿着雪白的褂子,走路的脚步又轻又快,没一点声音。
这地方跟叶小禾去过的任何一家医院都不一样。
没有消毒水呛人的味儿,没有走廊上排队的长龙,连椅子都是皮面的,软得能把人的屁股给吞进去。
前台护士看见周荣盛,立马站了起来,那笑容恨不得把牙龈都露出来。
周荣盛递了个信封过去,里头装着什么,叶小禾没看清。
护士扫了一眼,点头哈腰地领着他们往里走。
叶小禾跟在后头,觉得那双踩了一天的旧球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又大又丢人。
走到一间诊室门口,周荣盛停下了。
他回头看叶小禾,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叶小禾接过去,上面印着繁体字,她认了半天。
周荣盛。
荣盛(香港)国际实业有限公司。
她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
周先生,不对,是周荣盛,看着她那副对着张纸片发愣的模样,嘴角向上牵了一下。
“以后喊我名字就行,叫什么先生,听着太客气。”
叶小禾把那张薄薄的纸片攥在手里,没吭声。
客气?
她跟他之间,还能不客气到哪儿去。
护士领叶小禾进了一间小屋子,让她换上病号服。
那件病号服也是干净的,还带着熨斗烫过的折痕。
叶小禾脱衣服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不是怕检查。
她怕查出来自己身上有烂病。
虽然之前检查过,但谁知道那个小诊所的检查是不是真的。
要是她也有了,那这桩买卖还没开张就得黄了。
黄了,莉莉的药钱从哪儿来?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好几个小管子。
“抽血,验尿,还有妇科检查。”
叶小禾点头。
抽血的时候,针头扎进胳膊,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她挨过的疼,比这粗一百倍。
妇科那关最难受。
不是身上疼,是心里头难受。
躺在那张冰凉的检查床上,头顶的灯亮得能把人烤化,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个灯管,嗡嗡地响。
她忽然想起在南城那个黑屋子里,也有个灯泡,也是这么嗡嗡地响个没完。
她使劲咬住嘴唇,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检查完,她穿好衣服出来,周荣盛也从另一间诊室出来了。
他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两个人坐在大厅里等结果。
叶小禾坐在皮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头冰凉得吓人。
周荣盛翻着一本全是外国字的杂志,偶尔喝一口护士端来的茶。
他喝茶的样子很讲究,端杯子的手指不碰杯沿,只扣住把手。
叶小禾心想,这人喝口水都活得这么精细,跟她上辈子大概没投胎到一个物种里。
等了足足半个钟头,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出来了,手里拿着两份报告。
她的目光在周荣盛和叶小禾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叶小禾身上,那眼神里的打量,叶小禾懂。
这种地方,见多了这种搭配,老男人带着年轻女人来查身体,跟菜市场称猪肉没啥区别。
“周先生,您的指标正常。”
周荣盛点了下头。
女医生又看向叶小禾。
“叶小姐,血常规和传染病筛查都没问题,就是身体偏瘦,营养不太好,建议多补点蛋白质。”
叶小禾悬了一路的心,总算“哐当”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没病。
她没病。
她差点当场站起来蹦一下,可硬生生给忍住了。
周荣盛合上杂志,看了她一眼。
“走吧。”
出了医院大门,叶小禾站在台阶上,使劲吸了一口外头带着泥土味的夜风。
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好像要把她肺里头闷了一晚上的脏东西全给挤出来。
周荣盛走到车边,回头看她。
“上车,去你以后住的地方看看。”
叶小禾一步一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至少,莉莉的救命钱,有着落了。
车开出两条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荣盛。”
她喊他名字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绊。
周荣盛看她。
“莉莉的住院费,什么时候能给?”
周荣盛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两人中间的皮扶手上。
“里面五千块,先拿去用。”
叶小禾盯着那个信封,手没动。
五千块。
她在工厂里不吃不喝干一年半的工资。
就这么轻飘飘地搁在那儿,跟一包擦屁股的纸巾差不多。
她慢慢伸出手,把信封拿了起来。
信封是厚的,钱是真的。
她也是真的把自己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