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邹习祥像长在北山上的另一道山脊。

美国兵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鬼影”。

因为他们永远不知道那颗子弹,是从哪儿飞来的。

有人说是从北面石头缝里,有人说是从雪堆底下,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华夏人一定把狙击手埋进了土里,只露出一根枪管。

美军第7师的情报官在地图上画了十几个圆圈,标着“狙杀点”,可每一个都是错的。

邹习祥从来不固定位置,他像鹰一样移动,像蛇一样隐蔽,像石头一样沉默。

头三天,他打了二十三个。

后五天,三十一个。

再往后,连美军都学会了数数。

每天太阳一落山,主峰阵地上就会有人小声传话:

“那个鬼影今天又干掉了四个。”

语气里已经没有愤怒,只剩一种被死亡盯上的麻木。

他打移动目标最狠。

美军运送弹药的小队经过山脊,五个人,他打掉三个,剩下两个滚进沟里再没敢出来。

美军用担架往后抬伤员,担架兵刚弯下腰,子弹从四百米外飞来,把担架上的伤员又补了一枪。

担架兵扔下担架就跑,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专挑军官和机枪手。

望远镜反光、手枪枪套、领章,都是他的目标特征。

一个美军少尉在工事里举着望远镜观察北山,刚露半个脑袋,子弹从望远镜片里钻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旁边的通讯兵吓得把无线电听筒都摔了。

最绝的一次,美军开饭。

炊事兵把热食桶从卡车上搬下来,十几个兵排队打饭,说说笑笑,完全忘了自己在前线。

邹习祥从石缝里看过去,没急着打。

他等。

等那帮人都凑到一起,等有人端着饭盒转身坐下,等风向从西风转成北风。

第一枪,打炊事兵,那人刚掀起桶盖,子弹穿过他的右手腕,热汤洒了一地,烫得旁边的人跳起来。

第二枪,打队列最后一个,那人扔了饭盒想跑,子弹追上去打在后心上,他往前扑倒,脸埋进雪里。

第三枪,打蹲在地上捡汤勺的军官,子弹从左肩进去,右肺出来,血沫子喷在雪地上,像撒了一把红高粱。

剩下的人全趴下了,滚得满身是雪,连头都不敢抬。

那顿饭最后没人吃,热食冻成了冰坨子,和尸体一起留在了阵地上。

邹习祥数过。

第十五天傍晚,他爬上北山主坑道口,用刺刀在洞口的木框上又刻了三道。

木框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道道,横的竖的,像一本无人能解的天书。

坑道里,文书拿着本子等他。

“今天几个?”

“五个。”

“半个月总共多少?”

邹习祥把枪靠墙放了,蹲下来解开鞋带。

“一百零七。”他说。

文书倒吸一口凉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一百零七?老邹,你半个月干了一百零七?”

“嗯。”

“多少发子弹?”

“一百一十三发。”

文书算了算,猛地站起来,撞到了头顶的坑道木梁。

他捂着脑袋,眼睛里全是震惊:

“九成五!老邹,你他娘的是神仙吗?”

邹习祥没说话,把湿布脱下来,在火堆旁慢慢烤。

火光照着他那张黑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不是神仙。”

他低声说,“就是他们太不把命当命了。”

文书愣了半天,转身往连部跑。

消息很快传遍了135团,又传到45师,再传到15军军部。

军长秦基伟拿着战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一拍桌子:

“给志司发电,全文照发,一个字不许改!”

第二天,志司作战室里,老总把这份战报拍在了桌面上。

“一百零七!半个月!九成五命中率!”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烟斗里的火星子随着步子乱飞,“这是什么样的兵?这是什么样的枪法?这是什么样的部队?”

韩先楚、洪学智、邓华都在。

几人传阅着战报,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又一个比一个热切。

“15军45师135团,邹习祥,苗族,贵州人。”

韩先楚念着电报上的字,“此前参加过第4次战役,班排骨干,步枪射击全团第一。”

“好啊。”

邓华说,“一个普通的战士,硬是把美军一个前沿阵地打成了无人区,这是给我们全军做示范呢。”

老总停下脚步,转过身,把烟斗往桌上一磕:

“给他记一等功!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通报全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重了:

“要告诉每一个战士,冷枪冷炮运动,打的就是这个!”

“我们不用跟他拼飞机大炮,不用拼坦克集群,我们一个小组、一杆枪,就能让美国佬觉都睡不安稳!”

“我们要让美帝国主义知道,三八线不是他的后花园,不是他想来就来的地方。”

“他敢来,我们就有办法把他留在这里,一个两个不算少,一百两百不嫌多。”

嘉奖令是第二天上午发到前线的。

报务员抄完电文,手都在抖。

连长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在坑道里念给全连听。

念到“一等功臣”四个字时,坑道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邹习祥蹲在角落里,眼神里燃烧着汹汹火光,这个年代,荣誉比性命更加重要。

那一夜,整个537.7高地北山的坑道里,人们传阅着嘉奖令。

有人点着蜡烛抄写,有人小声念给伤员听,有人在弹药箱上铺开纸给家里写信,说咱连出了个英雄,叫邹习祥,半个月杀了一百多个美国鬼子。

消息像风一样,从北山吹到平康,从平康吹到铁原,从铁原吹遍三八线每一处志愿军阵地。

各部都在动。

更多的名字开始出现。

赵宝桐、刘光子、柴云振、高良伦……

有的名字后来传遍全军,有的名字被战火吞没,但他们都在同样的雪地里趴过,都用同一把枪瞄准过美军的脑袋。

冷枪冷炮运动,从一句口号,变成了一场蔓延整条战线的绞杀。

美军侦察机飞过三八线,拍回来的照片显示,志愿军前沿阵地表面空无一人,但在山的反斜面、在山沟里、在密林深处,有无数的坑道口、无数的射击孔。

那些孔洞像蜂巢一样密集,每一个里面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和一杆枪。

美军前线士兵开始出现一种新的病症。

军医管它叫“恐惧性神经官能症”。

士兵们不敢抬头,不敢直腰,不敢单独行动。

有人把头盔用棍子支在堑壕边,结果头盔被一枪打飞,有人想了个办法,蹲在挖深的散兵坑里,用刺刀挑着水壶伸出地面,水壶被打穿了个洞。

他们甚至不敢生火做饭。

因为火光和烟雾会暴露位置。

白天吃罐头,金属包装反光,也会招来子弹。

于是有人把罐头藏在怀里暖热了吃,有人干脆用刺刀在膝盖上撬开,吃得满手是冻肉和汤汁。

夜晚更可怕。

那些“鬼影”仿佛从来不需要睡觉。

白天他打,晚上他也打。

有人在夜里出工事撒尿,一去不回。

第二天天亮,尸体僵在雪地里,保持着撒尿的姿势,裤子都没提上。

后来美军下令:

夜间大小便一律在工事内解决,用钢盔当便盆,满了再往外扔。

于是每隔一阵,就有一顶装满排泄物的钢盔从工事里飞出来,在雪坡上滚出老远。

............

进入一月,前线来了一个战士,名叫张桃芳。

头两天,张桃芳一无所获。

美军阵地比之前更安静了,像一片坟场。

沙袋后面偶尔闪过半个人影,也是一晃就没,根本来不及瞄准。

他趴在雪地里六个小时,手冻得扣不动扳机,脚趾像被锯子割,可半个目标都没等到。

第三天,他换了个位置。

他注意到美军阵地左侧有个单人掩体,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会有一个美国兵出来换岗。

那人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左腿有点瘸,大概是伤过,走得慢,从坑道口到掩体要三十几秒。

张桃芳选了距离三百五十米的一个弹坑,提前一小时爬过去。

雪很厚,他用白色披风盖住全身,只露出枪口和半张脸。

手指插在腋窝里暖着,等。

十点整,那个瘸腿兵出来了。

张桃芳慢慢把手指抽出来,搭上扳机。

枪口跟着那人移动,像一条蛇在跟踪猎物。

那美国兵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抬头朝北山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脑袋定住了。

“砰!”

子弹穿过他的喉咙。他捂着脖子,身体转了半圈,跪倒,再扑倒。

雪地上溅开一片红。

张桃芳拉栓、退壳、上膛。

枪机动作比邹习祥还快,像机器一样顺滑。

他瞄着那个倒下的尸体,耐心地等。

过了几分钟,两个美国兵从坑道里冲出来,弯着腰,想把人拖回去。

他等他们弯下腰的瞬间,扣动扳机。

第二个应声倒地。

第一个人吓疯了,扔下同伴,像兔子一样窜回坑道。

洞口瞬间关上,再没动静。

张桃芳打出了手感。

从那以后,他的枪就再没停过。

一天七个、八个、十个。

他像收割机一样,把美军阵地上的活人一个个撂倒。

连里统计,张桃芳上阵地十八天,消耗子弹二百四十二发,毙伤敌人一百七十一人。

命中率超过七成。

这个数字传回军部,军长皮定均半信半疑。

他亲自跑到前沿观察所,用望远镜看张桃芳打枪。

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张桃芳开了七枪,对面倒下五个。

剩下两个没打中,是因为风突变,子弹偏了。

皮定均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人说:

“这小子,是个天才。”

张桃芳的名声,很快传到了美军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