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住了!!三所里,堵住了!”
参谋们从椅子上跳起来,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直接趴在桌上哭出了声,有人冲到地图前用拳头砸着三所里的位置,砸得整张地图簌簌发抖。
压抑了一天一夜的紧张和焦灼,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像是憋足了气的锅炉终于拧开了阀门。
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和哭之间来回切换,谁也顾不上谁。
刘秘书站在角落里,没有喊,没有叫,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轻轻地抖。
他没有去擦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就让它淌着,从脸颊流到嘴角,咸的,烫的,和一天一夜的焦虑与等待一起往下淌。
他是读过书的人,知道什么叫千钧一发,什么叫功败垂成,什么叫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这一刻,王朝伟把那发千钧的绳子拽住了。
而那个开着钢铁巨兽,带着步兵翻山越岭的人,是他的战友,是他的兄弟。
在王朝伟离开前,两人已经结义,成为了拜把子兄弟。
老总还站在地图前。
当整个指挥室都在欢呼的时候,他的反应反而最安静。
他只是把按在三所里上的那只手缓缓收了回来,慢慢直起腰,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满屋子沸腾的人群,果断开口:
“传我命令!”
四个字出口,整个指挥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啪地立正,烛光在人影的晃动中猛地一跳。
“第39军,从云山方向全线出击,沿清川江北岸向东推进,截断价川至安州的公路,不准放跑一个敌人!”
“第40军,从宁边向价川方向追击,咬住美二师的尾巴,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一步都不许松!”
“第38军,从德川向顺川方向压过去,把南朝鲜残部和美军的联系彻底切断!”
“第60军,作为总预备队,沿新义州至顺川公路南下,堵死一切可能出现的缺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硬,掷地有声。
“告诉所有人......”
他顿了顿,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搪瓷缸跳起来又落下,水溅了一桌。
“王朝伟已经把门关上了!”
“关门打狗的时候到了!”
“以志愿军司令部名义,通令全军:全速追击!凡能追上者即行截击!凡能歼灭者即行歼灭!”
“不准犹豫,不准停步,不准放过一个敌人!将美军第二师、骑兵第一师、第二十五师,彻底歼灭在三所里以北!”
命令像一道惊雷炸开,参谋们扑向各自的电台,电键的敲击声像密集的鼓点一样在坑道里响了起来。
一条条命令通过电波飞向前线的各个军部,飞向云山、宁边、德川、价川,飞向每一条山沟里隐藏着的主力部队。
一直隐藏着的志愿军主力,在这一天,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
沃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过。
他的吉普车混在南撤的车队里,向南开,向顺川以南的新指挥部开。
车窗外是漫长的车队,卡车、吉普、弹药车、救护车,沿着清川江南岸的公路,排成一条首尾不见的钢铁长蛇。
车灯在晨雾中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喇叭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想快一点,但车队只能以不到二十英里的速度缓慢蠕动。
他望着这支车队,忽然想起了诺曼底登陆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指挥的机械化部队,是全欧洲最锋利的矛尖,坦克碾过法国的田野,飞机遮蔽了天空,谁也挡不住他们。
而此刻,他用同样的部队在撤退。
三所里丢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太阳穴,每一次脉搏跳动都把它钉得更深一些。
他派出了第五骑兵团,他以为机械化部队走公路,一定能比志愿军的轻步兵快,他以为这一次自己终于抢在了前面。
可他错了,四个轮子也没有追上志愿军的两条腿。
如今三所里丢失,大军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时。
吉普车后座上,盖伊拿着望远镜向公路两侧的山脊张望。
那些在晨光中看起来平静而沉默的山脊,那些松林覆盖着积雪,偶尔有几只鸟飞过的山脊,此刻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个潜伏着死神的狩猎场。
“将军。”
盖伊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沃克能听见,“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沃克没有回答,只是木然地盯着前方。
盖伊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很快:
“三所里虽然被堵住了,但我们现在距离顺川,只有不到三十公里。”
“如果集中所有可以机动的兵力,全力攻打三所里,志愿军那点轻装步兵,不可能挡得住我们的装甲集群。”
“但前提是.......”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沃克的侧脸。
“前提是我们不能让志愿军的主力,追上我们的尾巴。”
“我们现在是一列火车,三所里是铁轨上突然出现的一堵墙。”
“墙可以撞开,但火车的长度太长,如果后面的车厢被人一节一节地摘掉,就算车头撞开了墙也没有任何意义。”
沃克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盖伊,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是说......”
“留下殿后部队?”
盖伊点头。
“留一支能扛的部队在价川以北设防,挡住追击的志愿军主力。”
“其余部队把所有能扔掉的辎重全部扔掉,空车全速南下,不惜一切代价打通三所里。”
他深吸一口气,“只要三所里通了,将军,就凭我们的机械化兵团,在平原上志愿军拿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沃克沉默了。
留下殿后部队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殿后部队的任务,是用自己的命给主力换时间,主力逃出去的越多,殿后部队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少。
这辆车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道命令一旦下达,将有数以千计的士兵,永远留在清川江。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几万人的命,和几千人的命,在战争的天平上从来就不是等重的。
“命令。”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颤抖,“第七师原地驻防,在价川城北构筑环形防御阵地,务必坚守至少十二个小时,掩护主力南撤。”
“传我命令给全军,所有车辆卸掉一切不必要的负重,行李、备件、油桶、弹药箱,只要能卸的全部卸掉。”
“空出来的位置全部搭载步兵,从现在开始,每一个车轮都必须发挥最大的效率。”
“再给麦克阿瑟将军发报,语气要用最高级别的求援。”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死死扣住膝盖,“告诉他,第八集团军主力在清川江以南,遭遇志愿军大规模包围,三所里被占领,退路断绝。”
“请求第九师立刻从平壤北进,南北夹击三所里,为第八集团军打开一条通道。”
“告诉他........”
沃克的声音充满了屈辱和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绝望。
“告诉他,如果二十四小时之内打不通三所里,第八集团军将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命令很快发了出去。
然后,追兵来了。
先是云山方向。
三十九军的三个师像三把快刀,从蛰伏了半个月的阵地上一跃而起,沿着清川江北岸向东猛插。
他们的目标是价川至安州的公路,那是美军北岸部队唯一可以西逃的路线。
先头部队在天亮之前,就咬住了美二十五师的后卫营,一场短促而惨烈的遭遇战,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炸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四十军从宁边方向全线出击,像一条沉默了很久的巨蟒,突然收紧了自己的身体,死死地缠上了美二师的尾巴。
炮声从北面隐约传来的时候,沃克的车队刚刚驶过价川城南的岔路口。
然后是从东方来的闷响。
那是顺川方向,38军一部正从德川一路向西碾压过来,把南朝鲜军的残部,像赶羊一样往南边赶,顺手截断了美军和南朝鲜军之间仅存的那条联络线。
沃克坐在吉普车上,听着来自三个方向的炮声。
那些炮声有大有小,有远有近,有迫击炮短促的闷响,也有大口径榴弹炮沉闷的轰鸣。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而他的车队就是困在网中央的鱼。
阳光终于撕破了晨雾,照亮了整个清川江谷地,也照亮了公路两侧的山脊。
那些山脊上已经插满了红旗,那些昨天还空无一人的山脊,一夜之间长出了数不清的旗帜和人群。
追击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高亢而凄厉,在山谷之间来回激荡。
那是沃克从来没有在战场上听到过的声音,铜质的,野蛮的,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
那声音,像是一整个世界在向他压过来。
沃克看着两侧山脊上涌动的无数人影,看着那些在晨光中猎猎作响的红色旗帜,看着他指挥了一辈子的机械化兵团,在一条狭窄的公路上仓皇南逃。
他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价川方向已经有黑烟升起来了。
那是美七师的阵地,那道他用几千人的命换来的防线,正在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洪流一寸一寸地淹没。
就在这时,南边也传来了炮声,声音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震得车窗嗡嗡作响。
那是三所里。
王朝伟的阵地还在开炮。
他就像一个钉子,牢牢封死了美军南逃之路。
沃克看着晨光中越来越浓的硝烟,看着四处响起的枪炮,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大军,陷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绝境,忍不住大吼了一声:
“酸萝卜别吃!”
沃克站在吉普车旁,身后的公路上是望不到尽头的车队,北面的炮声越来越近,南面的炮声越来越密。
他把膝盖上的作战地图摊开,手指从价川划到三所里。
他没有时间了。
北面美7师的后卫阵地正,在被志愿军主力一层一层地撕开,每一分钟的延误都意味着后卫部队在流血,也意味着包围圈在收紧。
三所里必须立刻拿下。
“盖伊!”
沃克直起身子,把地图塞到骑兵第1师师长手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亲自带骑兵第1师主力南下,和柯罗姆贝茨的第5骑兵团会合。”
“集中所有坦克,只要还能开的全部拉上去。”
“抵达之后不要停顿,立刻从正面对三所里发起总攻。”
“所有炮火准备集中在三所里正面,把炮弹全部砸在志愿军的防线上。”
“坦克突击群跟在弹幕后面推进,步兵随后跟进,同时呼叫空军支援。”
“不要节省弹药,不要顾忌伤亡,三所里这道门,哪怕用坦克一辆一辆地撞,也要给我撞开!”
盖伊接过地图,手指紧紧攥着地图的边缘。
盖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回答:
“是,将军!我亲自带队。”
盖伊又指向地图上龙源里的位置:
“将军,三所里不是唯一的退路。”
“龙源里,这条公路同样通往顺川,地形比三所里稍开阔,我们可以兵分两路。”
沃克点头,下令道;
“好,立刻命令第25师立刻转向龙源里,基恩师长亲自带队,从东侧迂回突击。”
“如果三所里的敌人火力太猛,攻不上去,至少还有龙源里作为备选通道。”
“两路同时出击,分散敌人的火力,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不管哪一路先打通,全军立刻从缺口涌出去!”
命令通过无线电,迅速传到了正在南撤途中的美第25师。
师长基恩少将接到命令后,立即调整了行军方向,全师从公路主线上分出,沿着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支线公路急转直下,目标直指龙源里隘口。
第25师下辖的坦克营打头阵,步兵营紧随其后,车队在狭窄的支线公路上,排成了一条急促推进的长龙。
龙源里。
和三所里一样,龙源里也是清川江以南通往顺川的公路咽喉。
隘口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宽度不足百余米的通道,公路从谷底穿过。
谁控制了龙源里,谁就控制了另一条南逃的出口。
此刻,这条出口已经被王朝伟亲自带兵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