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室里,汽灯咝咝地响着。

老总的手还按在那本泛黄的书上,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王朝伟。

他在等答案。

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王朝伟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从老总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邓华、韩先楚、梁兴初、洪学智,扫过作战室角落里站着的参谋和机要员,最后又落回到老总身上。

“老总,”

他决定实话实说。

“这本书,记载的是另一个时空发生过的真实故事。”

另一个时空。

这五个字一出来,作战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搅动了一下。

邓华的眼镜片后面,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读书人出身,接受过系统的军事教育,但他读过的所有书、学过的所有知识,都无法解释“另一个时空”这四个字。

韩先楚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是一个实干家,不太关心理论上的东西。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王朝伟拿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好用得不得了,这就够了。

至于这些东西是哪来的,他懒得深究,也不打算深究。

梁兴初的反应最直接。

“另一个时空?什么叫另一个时空?你说的到底是啥意思?”

“继续说。”老总的声音很稳。

王朝伟点了点头。

“如果我没有来......”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梁兴初,又看了一眼老总,“如果我没有出现,没有火力团,没有飞弩导弹,没有那些装备,那么这本书里记载的一切,都会发生。”

“一模一样地发生。”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第38军会在熙川因为情报失误而犹豫不决,最终错失封堵清川江的最佳时机。”

“美军主力会逃过清川江,第一次战役的战果,会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要小得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梁兴初。

梁兴初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

“第二次战役,西线清川江、东线长津湖。”

王朝伟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东线,第9兵团在零下四十度的盖马高原上,穿着单衣和草鞋,迎战美军陆战1师。”

“我们的战士趴在雪地里,手指和枪冻在了一起,脚和地面冻在了一起。”

“冲锋号吹响的时候,很多战士再也站不起来,冻伤减员超过了战斗减员,这个数字,是两万多人。”

老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美军陆战1师从长津湖突围,沿着唯一的一条公路向南逃。”

“我们的战士在公路两侧的山头上阻击,没有重武器,没有反坦克炮,甚至连棉衣都没有。”

“他们端着步枪,迎着美军的坦克和飞机冲锋。”

王朝伟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紧接着,沃克出车祸身死,李奇微挂帅。”

“他发现了我们后勤补给的弱点,发动了全线反扑,我军死伤惨重。”

老总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王朝伟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他作为志愿军总司令,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

后勤补给线、美军的空中优势、即将到来的冬天、东线第9兵团的棉衣,这些问题压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座山。

但王朝伟说的这些,比他想过的任何一个最坏的情况,都还要具体,还要惨烈,还要真实。

“老总,”

王朝伟看着老总的眼睛,声音恳切,“我之所以把这本历史书拿出来,不是为了让诸位悲伤,更不是为了让诸位害怕。”

“我只是想说,跟美军作战,不能大意。”

“美军也许没有我们勇敢,也许没有我们的信念,但他们的装备是世界第一流的。”

“他们有全世界最强的海军和空军,有数不清的航空母舰和战略轰炸机。”

“我们的后勤线,从鸭绿江到前线,每一公里都在他们飞机的作战半径之内。”

洪学智猛地抬起头。

他管后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补给线的脆弱。

“尤其是在一次次胜利之后,”

王朝伟加重了语气,目光从几位首长的脸上一一扫过,“绝对不能盲目自信,孤军深入。”

“胜利会让人产生错觉,觉得敌人不过如此,觉得可以一直追下去,一直打到釜山去。”

“但美军的后勤可以支撑他们全线撤退后重新集结,而我们的后勤,从鸭绿江到三八线,粮食、弹药、药品,每往前送一公里,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邓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参谋长,负责制定作战计划,他最清楚部队的补给极限在哪里。

如果一路向南追击,补给线越拉越长,美军的飞机又日夜不停地轰炸.......

他不敢往下想......

“更危险的是,”

王朝伟的声音低沉下来,“在后勤被掐断的时候,仍旧意识不到风险。”

“美军不是傻子,他们会在一次又一次的交手中学会我们的打法,找到我们的弱点。”

“我们的穿插包围,我们的夜战近战,我们的纵深突击,这些都是我们的看家本领,但美军会慢慢适应,会研究出应对的办法。”

“而我们的弱点,后勤补给线长、重武器不足、防空火力薄弱、通信手段落后,这些弱点,美军也会抓住。”

老总闭上了眼睛。

他打了半辈子仗,太清楚王朝伟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后勤被掐断,意味着前线的战士没饭吃、没弹药用、没药品治伤。

一个饿着肚子的战士,在零下几十度的战壕里能坚持多久?

“但是,”

王朝伟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战争的最终结果,必定是我们胜利。”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我说的不是书本上的预言,”

王朝伟一字一句地说,“我说的是事实。”

“无论有没有我,无论有没有这些装备,志愿军都会赢。”

“因为我们的战士,是世界上最勇敢的战士,我们的陆军,是世界上最强的陆军。”

他看向老总,“可是,胜利和胜利是不一样的。”

“有的胜利,是用无数战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埋着烈士的遗骨。”

“有的胜利,是用更少的牺牲换来更大的战果,让更多的战士能活着回到家乡,见到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孩子。”

“我希望是后者,这也是我把这本书拿出来的原因。”

“我知道,老总一定可以从这些战役中,找到最佳的解决方案,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后的胜利。”

作战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老总动了。

他把按在书上的手缓缓移开,将书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摘下了帽子。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邓华的手停在半空中,韩先楚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梁兴初瞪大了眼睛。

老总的头发花白而稀疏,在汽灯下显得有些凌乱。

他把帽子托在手里,身体微微前倾,脊梁却挺得笔直。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微微颤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最后,他向王朝伟缓缓地、缓缓地鞠了一躬。

王朝伟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手忙脚乱地闪开,差点撞在身后的步战车上。

“老总!您这是干什么!我受不起!”

他的声音震惊,脸涨得通红,双手在身前胡乱摆着,完全没有了刚才侃侃而谈的镇定。

老总直起身,看着王朝伟,面色郑重得像是在宣读作战命令。

“小王同志,这一躬,是我代表志愿军全体指战员给你鞠的,你受得起。”

“这本书,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比武器珍贵,比粮食珍贵,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因为它告诉了我,美军的战法,我们的缺点,知道了这些,我就能让战士们少死一些。”

“少死一个,就多一个家庭能等到儿子回家。”

他的手指摩挲着书皮,指腹上的老茧擦过泛黄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说得对,跟美军作战不能大意,后勤线是整个战争的生命线。”

“这些教训,是用另一个时空里几万条人命换来的,我不能让战士们的血白流,不管是这个时空的,还是那个时空的。”

王朝伟的眼睛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老总,您也别太难过。”

“这本书上写的,是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在这个时空,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步战车,又指了指桌上那三具飞弩-16发射管,“我们有飞弩,有防空导弹,有步兵战车。”

“美军的飞机不敢再那么嚣张,我们的后勤线会比那个时空安全得多。”

“第9兵团的战士们马上就会有棉衣穿,有压缩饼干吃,不会再出现那个时空里冻伤几万人的惨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而且,我很快就会购置第二批物资。”

“这次我会重新购置一批物资,粮食、弹药、药品、被服,能装多少装多少。”

“下一次我来的时候,还会带来更先进的武器、更猛烈的炮火。”

他看着老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让我们的战士,不再只用血肉之躯去对抗钢铁洪流。”

老总深深地看着王朝伟,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抬起手,整了整王朝伟有些歪的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老总说。

就一个字,但王朝伟从这个字里听出了千言万语。

随后,王朝伟正色道:

“老总,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请您给我调几名会开坦克的兵来,越快越好。”

老总的眉毛微微一挑,随即明白了王朝伟的用意。

他转头看向停在作战室中央的ZBD-04A步兵战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要教他们开这东西?”

“是。”

王朝伟点头,“这辆步战车的驾驶室空间不小,可以同时坐好几个人。”

“它的操作系统是方向盘加自动挡,比传统的坦克操纵杆要简单得多。”

“只要有坦克驾驶基础的人,半天就能学会。”

他拍了拍战车的履带,那宽大的履带板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

“下一次我来,会带更多的步战车。”

“到时候,我们要组建的不只是一辆车,而是一整个步战车连队。”

“一整个连队?”邓华的声音都变调了。

“对,十辆甚至更多的步战车,配合装甲输送车和自行火炮,组成一支高度机动的机械化突击力量。”

“穿插包围、长途奔袭、纵深突击,有了这支力量,我们的战术灵活度会提高好几个档次。”

“美军在公路上的车队,遇到我们的步战车连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老总听完,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朝门口的参谋招了招手。

“去,把孙德胜给我叫来,还有他手下那几个开过坦克的,全部叫来。”

参谋应声而去,脚步声在矿道里渐行渐远。

不到一刻钟,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矿道深处传来。

十个战士排成一列,小跑着进入作战室。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中等个头,肩膀宽得像是门板,脸上的棱角分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跑到老总面前,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老兵特有的利索劲儿。

“报告老总!孙德胜奉命报到!”

老总点了点头,朝王朝伟一伸手:

“这位是火力团顾问王朝伟同志。”

“从现在起,你们十个人归他指挥,他让你们学什么你们就学什么,他让你们怎么学你们就怎么学。”

“学得好,我给你们记功,学不好,我拿你们是问。”

老总给王朝伟介绍道:

“孙德胜,原国民党军第200师战车团中尉排长,参加过昆仑关战役。”

“他们全都在缅甸打过仗,开过M3斯图亚特和M4谢尔曼。”

王朝伟看着面前这十个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坦克兵,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对装甲车辆的驾驶和维护有着扎实的基础。

这样的人,正是组建第一支步战车连队最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