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快撤!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命令一下,美军阵地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还在准备第九次冲锋的士兵们,听到撤退的命令之后先是愣住,然后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顽强的敌人,再打下去,他们这些人恐怕都要倒在这无名山坡上。

所有人开始收拾武器,搬运伤员,发动车辆。

坦克开始倒车,履带在碎石坡上打滑,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步兵们抬着担架往山下跑,担架上的伤员在颠簸中惨叫。

有人在喊“别丢下我”,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不肯松手。

哈罗德站在吉普车旁,双手撑着车门,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山顶上,刘大彪趴在那里,看着山下美军像退潮一样哗啦啦地撤走,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美国人跑了?”

他自言自语,“他们怎么跑了?他们不是还有那么多坦克吗?”

一个战士凑过来,脸被硝烟熏得乌黑:

“指导员,美国人真跑了!你看,坦克都在掉头了!”

刘大彪从碎石堆后面站起来,一只手撑着那条瘸腿,另一只手还握着那颗手榴弹。

他望着山下那条钢铁洪流正在掉头向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狗日的,跑了。”

他吐了口唾沫,唾沫里带着血丝,“美国鬼子跑了,他们害怕了。”

“343团,龙成洞,我们守住了。”

“志愿军,万岁!!”

“万岁!”

“万岁!”

活下来的人疯狂嘶吼,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

就在龙成洞的美军开始撤退的同时,诸仁桥方向,第5骑兵团团长哈里斯中校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

诸仁桥的战斗比龙成洞更惨烈。

诸仁桥是一座钢筋混凝土公路桥,横跨在九龙江的一条支流上,桥面只有不到二十米长,但它卡在博川通往云山的咽喉要道上。

桥的北端是一个小村庄,村口有几座石头房子和一片被收割过的稻田。

稻田的地面已经上了冻,硬得像铁板一样。

桥的南端是开阔的河滩地,无遮无拦,一览无余。

哈里斯从接到盖伊的命令到现在,已经组织了五轮冲锋。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先用炮火覆盖北岸的村庄,然后在坦克掩护下让步兵冲过桥面。

每一次的结果也都一样,步兵冲到桥中间的时候,北岸那些被炸塌的石头房子里就会喷出火舌,交叉火力像一把剪刀一样把桥面剪成两段。

冲上去的人不是被打死在桥上,就是被压制在河滩上动弹不得。

现在河滩上已经倒下了至少四百具尸体。

有的趴着,手里的步枪还指着前方,有的仰面躺着,眼睛瞪得极大,有的缩成一团,整个人埋在浅水洼里,只有后背露出水面。

冰冷的河水把伤口里的血冲得干干净净,尸体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色。

从桥头看过去,整片河滩像是铺了一层诡异的灰白色地毯。

“第五次了。”

哈里斯靠在一辆坦克的履带后面,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汗和灰尘。

盖伊给他的两个小时已经过了一个半,诸仁桥还是没拿下来。

“不管了,继续组织第六次进攻,这一次进攻投入所有兵力,不死不休!”

就在哈里斯发狂的时候,电话来了。

“长官!”

通讯兵举着话筒跑过来,“师部电话!”

哈里斯接过话筒:

“师长!”

“哈里斯!停止进攻!第8团完了!全完了!你现在立刻从诸仁桥撤退,撤回肃川!”

哈里斯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手一松,话筒差点掉下去,又赶紧抓了回来。

“什么?第8团完了?师长,你说什么?”

“我说第8团全军覆没了!帕尔默死了!云山丢了!”

盖伊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已经冲到桥头了,再给我半小时......”

“没有半小时了!”

盖伊厉声打断他,“志愿军有一支部队正在向博川穿插!”

“你不撤,你就是第二个帕尔默!现在就撤!快!”

哈里斯放下话筒,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连续变幻了好几次。

震惊、愤怒、不甘、最后是恐惧。

他转过身望着诸仁桥北岸,那些还在冒烟的石头房子,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就差一座桥。

就差一座桥他就能打进云山,就差一座桥他就能把第8团捞出来。

可现在,他必须撤退。

“撤退。”

哈里斯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忽然像疯了似的一拳砸在坦克的装甲板上。

血顺着手背淌下来,他看了一眼,甩了甩手,转身走向吉普车。

第5骑兵团的撤退比第7团更加狼狈。

因为诸仁桥的地形太开阔,撤退的时候必须经过河滩地,而河滩地上没有任何掩护。

如果北岸的志愿军发现他们在撤退,只要追出来打一轮,后果不堪设想。

哈里斯命令一个排留在桥头断后,用全部的火力对北岸持续射击,制造出还在准备下一次冲锋的假象。

其余的人悄无声息地从河滩上撤出来,把卡车发动起来,把伤员塞进车厢,然后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向南狂奔。

断后的那个排打了整整十五分钟,直到把机枪的子弹全部打光。

然后他们扔掉机枪,跳上两辆吉普车,在志愿军追出来之前一脚油门冲过了河滩。

排长吉普车上的后视镜里,看到北岸的石头房子后面,涌出了无数灰白色的身影,正端着枪向桥头冲来。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如果晚走三分钟,他们这两车人就全部交代在河滩上。

清川江以北的公路上,两支美军机械化部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南狂奔。

坦克、装甲车、卡车、吉普车,挤满了狭窄的公路。

引擎的轰鸣声连成一片,车灯在暗淡的天光中拉出一道道黄色的光柱。

没有人说话,每辆车上都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骑一师的兵们这辈子从来没打过这样的仗。

他们参加过世界大战,在北非的沙漠里打过隆美尔,在西西里的山地上打过意大利人,在诺曼底的树篱间打过德国党卫军。

他们见过最惨烈的战斗,见过最凶悍的敌人,但他们从来没被命令撤退过。

撤退这两个字对于骑一师来说,比投降还难听。

可现在,不但在撤退,而且是在逃跑。

一个士兵坐在卡车车厢里,把骑一师的马头臂章从袖子上撕下来,攥在手心里。

旁边的人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撕下了臂章。

没有人命令他们这么做,但他们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件事。

因为在他们内心深处,有一种东西碎了。

那是一种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叫做骄傲。

卡车车厢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黑人士兵抱着步枪,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他的嘴唇在动,旁边的人竖起耳朵仔细听,才听清他在反反复复地说一句话。

“我们不是常胜军吗?我们不是从来没输过吗?”

没有人回答他。

卡车在爆炸掀起的烟尘和火光中继续向南飞驰,把燃烧的坦克残骸、倒下的战友尸体,还有骑一师一百七十五年的不败神话,全部抛在了身后。

...........

师部指挥所。

盖伊站在地图前,双手撑着桌子边缘,头垂得很低。

他的脸色涨红,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羞辱,让他羞愤难当。

地图上的云山,已经被他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黑色叉号,那个叉号画得很用力,铅笔芯都折断了,嵌在纸面上,露出一点黑亮的断茬。

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师长,第7团和第5团已经开始向肃川方向撤退。”

“按照您的命令,他们将从肃川港登船,通过海路撤回汉城。”

盖伊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

“另外,”

参谋犹豫了一下,“英军第27旅发来询问,他们想知道清川江以北的战况。”

“他们还在清川江北岸,没有收到撤退的命令。”

盖伊猛地抬起头,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给第7团和第5团下达的撤退命令,并没有通知英军第27旅。

沃克将军给他的命令只是撤出骑一师,至于那些留在清川江北岸的友军,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但问题是,如果骑一师撤了,清川江北岸的防线,就会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而英军第27旅和南朝鲜军的残部,根本不可能独立守住那条防线。

“英27旅现在的位置在哪里?”他问。

参谋在地图上指了指:

“在华夏边境铁山一带。”

盖伊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沉默了。

铁山距离鸭绿江,只有不到三十公里。

如果志愿军南下,第一个被包抄的就是英27旅。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不是不想通知英国人。

但现在的形势太紧急了,他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余力去管别人?

更何况,沃克的命令是让他把骑一师撤回来。

盖伊把地图上英27旅的那个点,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了手。

“走吧。”

他对参谋说,“收拾东西,师部也撤,全部撤到清川江以南。”

一个小时后,骑一师师部的车队汇入了南撤的洪流。

公路两侧的田野里,朝鲜冬天的寒风从北方吹来,裹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骑一师的士兵们缩在车厢里,用大衣裹紧身体,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