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轰!”
一声尖锐的呼啸响起。
帕尔默猛地抬起头,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尖锐的呼啸接二连三地响起,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爆炸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猛烈。
炮弹砸在城墙上,砸在屋顶上,砸在街道上,爆炸的火球在夜空中绽放,把整个云山城映得如同白昼。
帕尔默霍然起身,膝盖撞在桌子边缘,把煤油灯震得摇摇晃晃。
他一把抓起挂在椅子靠背上的钢盔扣在头上,冲出指挥所。
外面已经是一片火海。
爆炸声震耳欲聋,炮弹的落点密密麻麻,从城北的鹰峰洞方向到城东的龙浦洞方向,整个外围阵地都在遭受猛烈炮击。
火光之中,帕尔默看到城墙上的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奔跑着,有人的军装上已经蹿起了火苗,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哪里打枪?”
帕尔默一把抓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通讯兵,大声吼道,“炮弹是从哪里打来的?”
“北边!还有东边!到处都是!”
通讯兵吓得语无伦次,“上校,我们被包围了!”
“放屁!”帕尔默推开他,大步冲向城墙。
他沿着石阶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墙,双手撑在垛口上向外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炮火准备刚刚停止,硝烟尚未散去,但夜空中已经升起了三颗红色信号弹,正悬挂在云山城的上空,发出诡异而刺眼的光芒。
信号弹的红色光芒照亮了城外的旷野。
在那片红光之中,漫山遍野都是人。
灰色的人影,端着步枪,如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来。
他们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如同滚雷一般从远处席卷而来。
红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映出一张张充满杀气的面孔。
帕尔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游击队。
游击队不会有这种排山倒海的气势。
“敌袭!”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无比,“全体进入阵地!反击!火力全开!”
城墙上的美军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架起机枪,拉动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
迫击炮手们开始往炮筒里装填炮弹,坦克的炮塔也在咯吱咯吱地旋转,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外的黑暗。
“开火!”
帕尔默的命令在夜空中炸响。
霎时间,云山城墙上喷吐出无数条火舌。
轻机枪、重机枪、自动步枪,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向城外倾泻而去。
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弹道,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志愿军战士倒下。
子弹撕开他们的棉衣,撕开他们的血肉,鲜血在冰冷的土地上溅起一朵朵深红色的花。
一个战士倒下去,第二个战士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第二个倒下去,第三个又冲上来。
第二排倒下去,第三排又涌了上来。
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没有一个人回头。
“上帝啊......”
帕尔默身边的一个年轻少尉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们不怕死吗?为什么还在冲锋?他们难道不怕死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就在眼前,这些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已经把死亡踩在了脚下。
冲锋的队伍中响起了尖利的喇叭声。
“滴滴滴滴!”
“滴滴嗒~滴滴嗒嗒!”
这是美军第一次听到志愿军的冲锋号,也成为了他们日后挥之不去的梦魇。
号声穿透了枪炮声,穿透了夜色的黑暗,像一把尖刀扎进了每一个美军士兵的心脏。
“突突突突!!”
美军的机枪阵地疯狂地扫射着,枪管已经打红,副射手不停地往滚烫的枪身上泼水,嗤嗤的白烟在夜色中升腾。
子弹像镰刀一样收割着冲锋的队伍,一排战士倒下去,又有一排战士顶上来。
然后,他们冲到了城墙底下。
帕尔默这才看清,这些志愿军战士的冲锋队形散得很开,三个人一组,五个人一队,在黑暗的掩护下交替掩护着前进。
子弹虽然密集,但很难形成有效的杀伤。
机枪扫过去,往往只能打倒一个人,其余的人已经借着弹坑和沟壑的掩护,翻滚着、匍匐着、跳跃着,向城墙逼近。
第一道防线眨眼间就被突破了。
那些被帕尔默下令前移的火力点,本意是增加正面射界,此刻却变成了孤悬在外的死亡陷阱。
志愿军战士们从侧面和后方穿插过来,像潮水漫过礁石一样,将一个又一个火力点淹没。
短兵相接的厮杀在城墙下展开。
一个美军机枪手刚刚打完一条弹链,还没来得及换弹,一个志愿军战士已经端着刺刀,从侧面扑了上来。
机枪手慌忙去拔腰间的手枪,但刺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身体缓缓软倒在地。
这样的场景在城墙下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着。
志愿军战士的拼刺技术,远超美军的想象。
他们的动作简洁、凶狠、致命,没有一丝花哨。
刺刀捅进去、拧一下、拔出来,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美军士兵虽然身高体壮,但在这种近身肉搏中根本不是对手。
有几个美军士兵试图用枪托砸,但他们抡起步枪的动作还在半空中,对方的刺刀已经穿透了他们的喉咙。
帕尔默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切,浑身一阵阵发冷。
他终于理解了白善烨为什么那么恐惧。
这群人跟白善烨说的一模一样,他们如狼似虎,悍不畏死,一旦近身,就像饿狼扑进了羊群。
“撤回城里!全部撤回城墙防线!”
帕尔默嘶吼着下令,“放弃外围阵地!快!”
但已经晚了。
外围阵地上的士兵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刺刀捅穿,只有少数几个跑得快的狼狈地逃回了城墙后面。
城门轰然关闭。
城墙上的火力重新组织起来,居高临下地向城外扫射。
这一次,帕尔默把所有能够调动的火力全部堆上了城墙。
轻重机枪、迫击炮、无后坐力炮,甚至连坦克的并列机枪,都在疯狂地喷吐着火舌。
子弹像暴雨一样从城墙上泼洒下来。
但城外的志愿军并没有慌乱。
他们的冲锋队形散得更开,三五个人一组,低姿匍匐,借着弹坑和地形掩护,像水银一样向城墙渗透。
“手榴弹!扔手榴弹!”帕尔默狂吼着。
成捆的手榴弹从城墙上扔下去,在城墙根部炸出一片片橘红色的火光。
冲击波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但在手榴弹爆炸的硝烟中,帕尔默看到了几个黑影。
那几个人贴着城墙根,像壁虎一样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移动。
他们身上挂满了炸药包,每个人的动作都轻巧而果断。
“阻止他们!”
帕尔默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们要炸城墙!”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几个人在城墙根下迅速寻找到了最薄弱的位置。
白善烨之前就告诉过帕尔默,云山城墙年久失修,有多处裂缝和坍塌的隐患。
帕尔默当时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甚至没有派人去加固。
现在,那些裂缝被志愿军的爆破小组准确地找到了。
三个炸药包被塞进城墙根部的裂缝中,引信嗤嗤地燃烧着,在黑暗中闪烁着致命的火花。
“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城墙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砖石飞溅,城墙上裂开了一道数米长的裂缝。
“轰!!!”
第二声爆炸紧跟着响起,裂缝迅速扩大,城墙上的部分垛口开始坍塌,几个美军士兵惨叫着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轰!!!!”
第三声爆炸的威力最大,整段城墙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底部撕裂,砖石和夯土轰然坍塌,扬起漫天的尘土。
当尘土稍稍散去时,城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宽达十数米。
“杀!!”
喊杀声如惊雷般在豁口处炸响。
灰布军装的洪流从豁口中涌入,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转瞬间便和豁口后方的美军士兵撞在了一起。
白刃战再次爆发。
这一次,战场在城内。
街道上、巷子里、断壁残垣之间,到处都在进行着惨烈的近身肉搏。
志愿军战士三人一组,背靠背地互相掩护,刺刀在狭窄的街巷中上下翻飞。
美军的自动武器在近战中失去了射程优势,枪身太长,在巷战中施展不开。
而志愿军的刺刀却在这种近距离厮杀中发挥了最大的威力。
一个美军中尉拔出手枪,接连打倒了两个志愿军战士。
第三个战士从侧面猛扑上来,一刺刀扎进了他的手腕,手枪脱手飞出。
中尉惨叫着去摸腰间的匕首,但刺刀已经拔出来,又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胸口。
“后撤!”
帕尔默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向城中心收缩!快!”
美军士兵们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
他们扔下阵地,扔下伤员,像潮水一样向城中心退去。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惊恐。
他们终于明白白善烨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不是南朝鲜军太弱。
是这群敌人太恐怖了。
帕尔默跌跌撞撞地退回到城中心的临时指挥所,对讲机里到处都是各连排的呼救声和惨叫声。
他抓起话筒,用尽全力吼道:
“所有装甲单位向我靠拢!把坦克给我排成一排!快!”
城中心的开阔地上,三十八辆M26潘兴重型坦克轰鸣着移动起来。
在帕尔默的命令下,这些钢铁巨兽排成一字横队,炮口对外,组成了一道钢铁墙壁。
坦克的周围,残存的美军步兵仓皇地聚集起来,依托坦克的车体建立起最后一道防线。
轻重机枪架在坦克的发动机盖上,迫击炮架在坦克后方,所有还能开火的武器全部对准了前方黑暗的街道。
帕尔默站在最中央那辆坦克的炮塔后面,手握无线电话筒,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垂死挣扎。
如果连这道叹息之墙都挡不住对方,那么第8骑兵团今夜就要在云山城全军覆没。
“求援!”
他对着无线电嘶吼,“第8骑兵团呼叫师部!我团在云山遭遇敌军主力!”
“不是游击队!是华夏正规军!数量庞大!至少一个师!”
“我部伤亡惨重,外围阵地全部丢失,敌军已经突入城区!”
无线电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然后是一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
“帕尔默,撑住。”
是盖伊师长的声音。
“我已经命令第7骑兵团和第5骑兵团向你靠拢,但你需要撑住。”
“撑多久?”帕尔默的声音在颤抖。
“至少到天亮。”
帕尔默放下话筒,抬头望向远处黑暗的街道。
火光之中,无数灰白色的身影正在向城中心逼近。
“冲啊!!”
“杀!!”
冲锋号再次吹响。
钢铁防线前方的黑暗被撕开,志愿军战士如潮水般涌了出来,迎着坦克的炮口,迎着机枪的火舌,迎着死亡的呼唤,毫无畏惧地冲向了美军最后一道防线。
机枪开始嘶吼,坦克炮开始轰鸣,迫击炮弹在人群中炸开。
爆炸的火光把夜空烧得通红,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在整个云山城的上空。
帕尔默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的牙齿在打颤,双手紧紧抓着坦克炮塔上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开火!开火!继续开火!”
他机械地重复着命令,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底气。
钢铁长城在喷吐着火舌。
但潮水,依然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