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飞虎山东侧,760高地。
大雾弥漫。
清川江上来的水汽,和夜间降温凝结的雾气混在一起,把整座飞虎山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浓雾之中。
能见度不到三十米,松树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排沉默的鬼影。
雾气湿重,打在人脸上冷得像冰水,钻进衣领里顺着脊背往下淌。
但这样的天气,正是偷袭者最好的掩护。
335团二营营长陈俊德趴在一棵倒伏的松树后面,手里握着一支从熙川缴获的M1卡宾枪,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的南朝鲜军前沿哨所。
他身后,一千名二营战士趴在冻得硬邦邦的山坡上,每个人的棉衣都被雾气打得半湿,眉毛上挂满了霜花,呼出的白气在雾中更加浓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搓手取暖,所有的动作都被压到了最低限度,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们像一千块从山坡上长出来的石头,在浓雾中无声无息地潜伏着。
陈俊德是335团最擅长打山地攻坚战的营长,在东北的时候就带着他的营爬过无数次山头,拿下过无数次敌人阵地。
但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这一次,他身后不仅有自己的一千名弟兄,还有火力团的十二门107火箭炮,以及王朝伟亲自带着的PF98重型火箭筒排。
“营长。”
通讯兵压低声音爬到他身边,把步话机的话筒递过来,“王同志找你。”
陈俊德接过话筒。
王朝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在雾气中显得有些失真。
“陈营长,我这边已经就位了。”
“107火箭炮的射击诸元已经标定完毕,覆盖760高地、535高地和622.1主峰三个目标区域。”
“PF98火箭筒排已经推进到你右翼三百米处,随时可以打掉敌人的机枪火力点。”
“你那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手。”
“明白。”
陈俊德压低声音回答,“等我信号,红色信号弹,三发。”
“信号弹一升空,你给我往死里炸。”
“收到。”
陈俊德把话筒还给通讯兵,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雾气在他面前翻卷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他抬起左手,对着身后的战士们做了一个手势。
一千支步枪的枪栓同时被拉,突击排的战士们把刺刀卡上了枪口,刀尖在雾中泛着冷光。
陈俊德最后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凌晨四点十分。
他举起了信号枪。
“砰!砰!砰!”
三颗红色信号弹穿透浓雾,在飞虎山上空炸开,红光穿透雾气,把整座山的轮廓在一瞬间照得血红。
南朝鲜军前沿哨所里的哨兵从瞌睡中惊醒,抬起头,看到了天空中那三颗正在缓缓下落的红色火球。
他张开嘴,想喊什么,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
“咻咻咻咻咻咻!”
107火箭炮的尖啸声撕裂了夜空。
二十门火箭炮在760高地后方,不到一千米的山谷里同时开火。
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从发射管里喷涌而出,在雾气中画出一道道炽热的弧线,像无数条火龙同时升空,然后齐刷刷地扑向760高地和飞虎山主峰。
“轰隆隆!”
“轰隆隆!”
弹头落地的那一刻,整个山脊都在颤抖。
爆炸的火球一个接一个,在南朝鲜军的阵地上绽开,把雾气撕成了碎片,把黑暗烧成了白昼。
760高地上,南朝鲜军1营的士兵们还在睡梦中。
昨夜他们打牌打到深夜,然后裹着毯子缩在掩体里酣睡。
火箭弹落下来的时候,大部分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掩体上的沙袋和木梁,燃烧的弹片在狭窄的堑壕里四处飞溅,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从睡梦中被直接炸死,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有人被冲击波从地铺上弹起来,撞在堑壕壁上摔断了骨头。
有人赤着脚从坍塌的掩体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在浓烟和火光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敌袭!!敌袭!!”
一个南朝鲜军中尉,嘶吼着从指挥所里冲出来,腰间的手枪套还没扣好,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靴子穿反。
他试图组织防线,但火箭弹还在不断地落下来,爆炸的火光把他身后的指挥所,炸成了一堆碎木和泥土。
他转过身,看到那些在火光中四处奔逃的士兵,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事实,他的营已经不存在了。
在他还没搞清楚敌人从哪里来的时候,这些人就被那铺天盖地的火箭弹,从地图上彻底抹除。
“咻咻咻!”
“咻咻咻!”
第二轮火箭弹落下的时候,535高地和622.1主峰上也同时炸开了锅。
2营的南朝鲜军士兵从睡梦中被炸醒,慌乱中找不到自己的武器,找不到自己的军官,甚至找不到自己的鞋子。
有人抱着步枪趴在掩体里,但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射击,四面都是爆炸的火光,四面都是尖啸的弹雨,敌人到底在哪里?
“还击!还击!!”
朴升日清醒过来,在山顶指挥部里抓着无线电话筒嘶吼,声音尖利无比。
酒精的作用在恐惧中瞬间蒸发,他脸上的潮红还没有退去,但瞳孔已经因为恐惧而放大。
他一只手抓着话筒,另一只手胡乱地在地图上戳来戳去,酒瓶被他碰翻在地,酒液浸湿了他的裤腿,但他浑然不觉。
“2营!2营!报告你的情况!”
无线电里传来2营营长沙哑的声音,背景是密集的爆炸声。
“团座!我们遭到猛烈炮击!”
“敌军的火力太猛了!太猛了!”
“他们一轮齐射就覆盖了整个阵地!弟兄们死伤惨重!请求支援!请求......”
“嘟嘟嘟!”
一声爆炸,无线电断了。
朴升日把话筒狠狠地砸在桌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转过身看着朴德昌,想从副团长脸上找到一点对策。
但朴德昌的脸色比他更白,嘴唇在微微发抖。
“还击!命令3营立刻从东边里向主峰靠拢!命令团部警卫排全部上阵地!不能让敌人拿下主峰!主峰丢了,我们就全完了!”
但他的命令还没有传达下去,更猛烈的爆炸就落在了主峰上。
另外一边。
潜伏许久的陈俊德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朝着前方火光冲天的敌阵,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冲!!!”
一千名战士从山坡上的各个掩体后面同时跃起。
他们眼睛里满是热血和亢奋。
喊杀声震碎了飞虎山凌晨的寂静,灰白色的身影在火光中如潮水般涌向敌阵,刺刀在爆炸的映照下反射出无数道锐利的寒光。
南朝鲜军的抵抗在火箭弹的狂轰滥炸之后,已经失去了组织。
有人在碉堡里架着机枪顽强开火,但枪口的火光立刻暴露了位置,王朝伟的PF98火箭筒排等着的就是这一刻。
“十一点钟方向,机枪碉堡,距离三百米,发射。”
王朝伟的声音在耳机里平静地响起。
他身边的一名射手扣下扳机,120毫米破甲弹拖着尾焰冲出筒口,以近乎笔直的弹道撞向碉堡的射击口。
八百毫米破甲深度的金属射流,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穿过肥肉一样,穿透了碉堡的砖石胸墙,在碉堡内部释放出毁灭性的高温和冲击波。
“轰!”
碉堡被整个炸开,碎片和人体残肢飞上了十几米高的天空。
“九点钟方向,第二个碉堡,发射。”
“咻!轰隆!”
第二个碉堡也被炸上了天。
南朝鲜军的机枪火力点,被一个接一个地点名,每一个被点名的都是一团火球,每一团火球都宣告着一个火力点的终结。
失去了机枪掩护的南朝鲜军士兵,开始溃退。
他们扔掉枪,扔掉钢盔,扔掉一切能扔的东西,从堑壕里爬出来,从掩体后面跳出来,不顾一切地往主峰下方跑。
有人边跑边哭,有人边跑边喊妈妈,有人在陡峭的山路上绊倒,滚下了山坡,摔在碎石堆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朴升日从指挥部里走出来,站在主峰最高处的石头上,看着下面的惨状。
他气的前身发抖,在敌人面前,他的部下就好像待宰的绵羊,不堪一击。
火光中自己的士兵正在像潮水一样溃退,对面那些灰白色的人影,正在端着刺刀往上冲。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做出了判断,飞虎山完了。
但他不能下令撤退。
因为麦克阿瑟的命令是原地固守,不得擅自撤退。
如果他撤退了,等待他的是军事法庭。
“团座!撤吧!”
朴德昌抓住他的胳膊,声音近乎哀求,“再不撤弟兄们就要打光了!”
朴升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候,一枚107火箭弹在不远处爆炸,气浪把他从石头上掀了下来。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棉衣被碎石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膝盖撞在岩石上钻心地疼。
朴德昌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架着他往后山跑。
身后,主峰阵地上最后一面南朝鲜军旗被硝烟吞没,灰白色的身影已经冲上了山顶。
从第一轮火箭弹落地到主峰被攻占,全程不到三十分钟。
南朝鲜第7师第5团被彻底击溃,两个营被歼,残部在朴升日的带领下,沿着山脊线往价川方向溃逃。
飞虎山,这座军隅里的北大门,落入了志愿军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