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上午九时。
温井以北,八十里,两水洞。
两水洞不是洞。
它是清川江上游的一条狭长山谷,公路从山谷中间穿过,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落叶松和灌木丛。
公路东边是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河水在冰面下无声地流淌。
公路西边是一片乱石坡,石头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蒿草。
地势并不算险要,谈不上是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险隘。
但它的位置太重要了,这里是温井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也是大榆洞以南最后一道屏障。
从两水洞往北不到十公里,就是大榆洞,志愿军司令部所在地。
换句话说,如果两水洞被敌人突破,老总的大本营就直接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
此地,绝不能丢。
不但不能丢,还要在这里把敌人扎紧在口袋里,一口吃掉。
第40军118师353团的阵地,就设在公路西侧的山坡上。
山坡上密密麻麻地挖了几十处掩体和散兵坑,每一处都用松枝和枯草,做了精心伪装。
志愿军用细麻绳把松枝绑在木架上,再撒上碎雪和泥土,做得和周围的山坡一模一样。
即便走到三米之内,也很难发现这里藏着人。
全团两千多号人,趴在冰冷的掩体里,已经等了整整一夜。
朝鲜十月底的夜晚,温度降到零下十几度,地表的雪被冻成了硬壳,人趴在上面,体温把雪壳融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然后雪水浸透棉衣,再被寒风一吹,结成一层薄冰。
战士们的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白霜,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团团小雾,随即被风撕碎。
环境十分恶劣,可战士没有叫苦,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两千多人趴在山坡上,安静得像是一片没有生命的石头。
偶尔有人冻得受不了,悄悄把手指塞进怀里焐一焐,动作极轻极慢,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353团团长黄德懋趴在最前沿的观察哨后面,此刻正透过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南边的公路。
公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只乌鸦落在路边的枯树上,呱呱地叫着,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很远。
黄德懋放下望远镜,焦躁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已经在掩体里趴了好几个小时,膝盖下的雪水浸透了棉裤,冻得双腿发麻。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急的是另外一件事。
“怎么还不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躁掩都掩不住。
他转过头,看向趴在身边的政委王健青。
“老王,你说他们会不会不来了?”
王健青比黄德懋大两岁,在团里是有名的慢性子。
不管多紧张的情况,他都能慢条斯理地说话,像是在炕头上唠家常。
“急什么。”
王健青头也不转,慢悠悠地说,“南朝鲜军你还不了解?太阳不晒到屁股,他们是不会起床的。”
“这会儿估计还在营地里吃早饭呢。”
“吃早饭?”
黄德懋把望远镜往地上一搁,眉头拧成了疙瘩,“老子在这冻了一夜,他们倒好,还在吃早饭?”
“人家又不知道咱们在这儿等他们。”
王健青笑了一下,“再说了,早饭吃饱了好上路嘛。”
黄德懋没有笑。
他又拿起望远镜看了一遍公路,还是没有动静。
他把望远镜往腿上一拍,压低声音发起牢骚。
“他娘的,老王,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我怕的不是他们不来,我怕的是他们来得太慢,被别人抢了先。”
王健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不知道。”
黄德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南边富兴洞,还趴着352团和354团。”
“那两个团的团长,老罗和老褚,哪个是省油的灯?”
“老子上个月跟老褚喝酒,那小子仗着自己能喝,拿碗跟老子干,非要跟我拼酒。”
“拼酒我都忍了,抢功劳我可忍不了。”
“要是南朝鲜军磨磨蹭蹭,到了中午还没进咱们的伏击圈,走到富兴洞的时候,正好撞进352团的阵地上,那这块肥肉就不是咱们的了。”
王健青叹了口气。
他知道黄德懋说的是实话。
两水洞的地形,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它是温井北上中最后一道关,敌人要北上必走这里。
但南朝鲜军的速度如果太慢,或者走了岔路,那肉就掉进352团和354团的碗里了。
353团趴在山坡上冻了一夜,到时候只能看着南边枪炮声大作,自己连个汤都喝不着。
“褚团长,你把心放肚子里。”
王健青安慰道:
“我跟你说两个道理。”
“第一,南朝鲜军是机械化行军,不可能走岔路,他们的卡车走不了小路。”
“第二,咱们这是口袋底,他们肯定会来的。”
黄德懋正要再说什么,忽然闭上了嘴。
他的眼睛猛然睁大,整个人像猎犬闻到了猎物气味一样。瞬间绷紧。
他一把抓起望远镜,对准了南边的公路尽头。
公路上扬起了尘土。
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像一条黄龙从南边的山谷里蜿蜒而出。
紧接着,望远镜里出现了车辆的轮廓,先是吉普车,然后是卡车,再然后是坦克。
一个当官模样的人坐在一辆敞篷吉普车的后座上,双腿跷在挡风玻璃上,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光在晨雾中一闪一闪。
他甚至没有戴钢盔,帽子歪扣在后脑勺上,露出额头上一撮被发胶固定得锃亮的头发。
吉普车后面是二十多辆卡车,车斗里坐满了南朝鲜军士兵,大多抱着步枪在打瞌睡,还有抽烟聊天的,姿态悠闲得像是在郊游。
在后面就是坦克。
一辆,两辆,三辆。
一共三辆M24霞飞轻型坦克,炮塔上的十二点七毫米机枪朝天翘着,车身上涂着白色的星徽和南朝鲜军的八卦旗。
车队再往后是步兵营,大约三百多人,不成队形地散走在公路上。
全无警惕。
没有尖兵,没有侦察,没有任何掩护。
黄德懋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来了!他娘的,终于来了!!”
他一把抓起电话机,摇通了师部。
电话那头传来师长的声音,沉稳而短促。
“师长!我是黄德懋!敌人进袋了!”
“先头三辆坦克,后面二十多辆卡车,步兵大约一个加强联队!队形松散,全无戒备!请求开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传来师长简洁到极点的四个字。
“立刻开火。”
黄德懋扔下话筒,深吸一口气,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命令。
“红色信号弹,三发!立刻开火!!给我狠狠的揍他狗娘养的!”
传令兵拉动信号枪的扳机,三颗红色信号弹“嗖”地升上天空。
在红色信号弹升到最高点的那一瞬间,山谷里的寂静被彻底撕碎。
“通通通!”
山坡上,早已瞄准多时的迫击炮率先开火。
六门六零迫击炮同时发射,炮弹划过抛物线,砸进南朝鲜军的车队里,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
“轰隆隆!”
“轰隆隆!”
第一轮齐射就命中了车队正中间的三辆卡车,车斗里的士兵被抛上半空,身体在空中翻滚着摔进路边的河沟里。
一辆油箱被弹片击穿,汽油瞬间起火,整辆车变成一团巨大的火球,车厢里的弹药被引燃,发生二次爆炸,碎片四散飞溅,炸得周围十几米内的士兵血肉模糊。
被炸蒙了的南朝鲜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轻重机枪的火力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突!”
“突突突突!”
山坡上的每一个掩体、每一个散兵坑都在喷吐火舌,子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公路上,密度大得惊人。
“阿西吧!隐蔽!”
“立刻隐蔽!!”
南朝鲜军士兵惊慌失措从卡车上跳下来,趴在卡车后面想还击,但根本不知道子弹从哪里飞来的。
军官挥舞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西八,但声音被枪炮声完全淹没,下一秒就被子弹击中,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
最惨的是那辆敞篷吉普车。
它因为开在最前面,成了所有火力的焦点。
信号弹升空的那一瞬间,驾车的司机还在打哈欠,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至少三挺轻机枪和十几支步枪同时瞄上了这辆车。
“砰砰砰!”
“砰砰砰!”
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挡风玻璃炸成碎片,车身上的铁皮被打得像筛子一样。
那个跷腿抽烟的美军顾问,被子弹击中胸口,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圈,摔进路边的水沟里,死的不能再死。
“让开!全部让开!让坦克冲锋!”
“装甲小组,立刻进攻!!”
“嗡嗡嗡!”
坦克引擎咆哮,不顾一切的向山坡上冲。
三辆M24霞飞坦克的装甲虽然不足以抵御重炮,但对付步枪和机枪子弹绰绰有余。
子弹打在装甲上当当作响,火星四溅,却伤不到里面的乘员。
三辆坦克一边前进一边转动炮塔,试图找到开火的目标。
“反坦克小组!!干掉坦克!”
黄德懋的喊声从掩体里传出来。
他的声音已经被枪炮声淹没得差不多了,但命令通过传令兵,迅速传达到前沿的反坦克小组。
两名战士扛着爆破筒,从掩体里跃出来。
他们猫着腰沿着山坡往下冲,利用乱石和灌木做掩护,迅速接近到距离坦克不到五米的位置。
眼看着坦克还在继续往前冲,战士们立刻使用爆破筒,进行爆破。
“轰!”
一名战士因为靠的太近,被冲击波击飞,大口吐血。
南朝鲜军的坦克履带被炸毁,瞬间趴窝。
后面的坦克被阻,只能调转方向。
可就在这个时候,志愿军趁着坦克被挡住,立刻调转炮口,对坦克进行炮击。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三轮炮击之后,南朝鲜军依仗的坦克彻底趴窝。
黄德懋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切,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司号员!吹冲锋号!”
“滴滴嗒嗒!滴滴嗒嗒!!”
冲锋号尖利而激昂的声音在山谷中炸响,像一道闪电划破了硝烟弥漫的天空。
掩体里的战士们听到号声,像被按下的弹簧一样猛然跃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山坡上如潮水般涌下。
灰白色的棉衣在枯黄的灌木丛中涌动,刺刀在晨光中闪烁出无数寒芒。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山谷里回荡着两千多人同时发出的怒吼。
南朝鲜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冲击,彻底打蒙了,他们根本来不及组织任何有效的抵抗。
士兵们扔下枪转身就跑,来不及跑的,就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浑身筛糠一样发抖。
在后面的南朝鲜军,索性跳进了路边的河沟里想涉水逃跑,但河水冰冷刺骨,跑了没几步腿就冻僵,栽倒在水里被后续赶上来的志愿军战士按住。
“命令一营,不要追太远,往东封锁退路!一个敌人也不能跑掉!”
“二营清扫公路,收集俘虏和武器弹药!”
“三营注意南边,防备敌人后续部队反扑!”
黄德懋亲自冲在最前面。
他的大嗓门在战场上穿透了枪炮声,每一个命令都简单粗暴,却清晰无比。
“三连!把那群趴在地上的给我捞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跑!”
“迫击炮排!往南边打一轮!别让后面的跟上!”
“机枪连!架到河边去!谁敢淌水就给我往死里打!”
这场伏击战从信号弹升空到基本结束,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
南朝鲜军第6师第2团3营,一个加强营将近八百人,被353团干净利落地吃掉了。
俘虏三百多人,毙伤四百余人,逃跑的不到五十人,逃跑的也跑不远,东边和南边还有353团和354团等着收漏网之鱼。
缴获的武器弹药堆在路边像小山一样高:M1步枪、M2卡宾枪、BAR自动步枪、六零迫击炮、无后坐力炮、几十箱手榴弹和子弹。
还有那三辆被击毁的坦克残骸,虽然已经烧成了废铁,但残骸本身就是最好的战利品。
黄德懋站在公路上,踩着一辆还在冒烟的卡车残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棉衣上溅满了泥水和火药烟渍,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口白牙。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就是人太少,不够打啊!!”
“老王,给师部发报,大捷!”
王健青从山坡上走下来,脚步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他走到黄德懋面前,看着他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褚团长,你这副尊容,回去嫂子怕是不认得你了。”
“她认得也好,不认得也好,老子今天高兴!”
黄德懋从卡车残骸上跳下来,一巴掌拍在王健青的肩膀上,力气大得王健青整个人一歪。
“老王!你知不知道今天这是什么日子?”
“10月25号?”
“是!10月25号!”
黄德懋的声音洪亮而自豪,“1950年10月25号,志愿军入朝第一枪,是老子353团打的!”
“这个日子,以后是要写进历史书里的!”
王健青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搭档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都好,就是这股子爱出风头的劲儿从来改不了。
“行了行了,你别光顾着高兴。”
王健青收起笑容,正色道,“赶紧统计战果,俘虏要审,武器要点,伤员要送,还有后续部队的配合问题,这才刚开始,仗还没打完呢。”
“知道知道,我这就去办。”
温井这边战斗刚刚结束,熙川那边,又发起了更加猛烈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