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才一瞬,院墙外侧的黑暗之中,传来一声极致细微、轻到极致的落地声响。
那不是风吹落叶的声音,不是石子落地的动静。
那是人体从高墙跃下,脚尖轻点地面,卸去力道,落地无声的动静。
极轻、极稳、极隐蔽。
是顶尖武者刻意收敛气息、隐匿身形之后的落地声。
寻常人耳力根本无法捕捉,可在秦晋的感知之中,这一声动静清晰无比,如同惊雷乍响,清清楚楚落入他的心底。
有人。
深夜翻墙入院,暗藏杀机,蓄意而来。
秦晋心中瞬间了然。
但他没有任何异动。
神色未变,眉眼依旧淡然沉静,脸上没有半分惊讶、警惕,更无半分慌乱恐惧。
他没有抬头,没有侧目,没有放下手中的古籍,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半点紊乱。
依旧保持着端坐看书、指尖覆在书页上的姿势,从容淡定,静如止水。
他的心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透彻清明。
自他重伤沉寂、外界传言他沦为废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知道,秦王府这潭死水,必然会彻底沸腾。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野心家、那些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的人、那些忌惮他、畏惧他、想要除掉他的人,必然会按捺不住,纷纷出手。
这一日的刺杀,他早已预料到。
甚至,他连来人的身份、幕后的指使之人,心中都已然有了七八分笃定。
秦王府之内,有胆量、有动机、有人脉联络江湖死士,敢深夜潜入刺杀他的人,寥寥无几。
无非是那些不甘蛰伏、想要趁乱夺权的鼠辈。
而最有可能、最急于动手的,便是后院那位温顺低调、看似毫无威胁的小妾,刘露。
他平日里看似不问世事、静坐静养,实则府中所有人事变动、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在他的感知掌控之中。
刘露近日频繁暗中异动、私下联络宫外之人、深夜避开众人独处密谋的踪迹,早已被他察觉。
只是他一直懒得理会。
蝼蚁跳梁,翻不起大浪,他便静静看着对方蛰伏筹谋,看着对方自以为聪明、步步算计。
如今,对方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心底思绪飞速流转,瞬息理清所有前因后果,所有阴谋算计。
秦晋的心境依旧平静无波,不起丝毫涟漪。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一群井底之蛙,以为他沦为废人,便可随意揉捏,不惜铤而走险,以身犯险,行刺杀谋逆之事。
殊不知,他们眼中毫无反抗之力的废人,是他们穷尽毕生,也无法撼动分毫的存在。
屋外,黑暗之中。
那道翻墙落地的人影,彻底稳住身形。
来人正是刘武安排的后天后期死士。
一身紧身纯黑夜行衣,裹着精瘦矫健的身躯,面料贴身无声,最适合深夜隐匿潜行。
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漠然、毫无情绪的眼眸,眼神死寂,只有杀伐冷酷。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窄刃短刀,刀身漆黑无光,不开明火,锋利无比,是专门用于深夜暗杀、一击必杀的凶器。
这名死士乃是常年游走黑暗、专职暗杀的顶尖杀手,后天后期修为,身手矫健,经验老道,执行过无数次刺杀任务,从未失手。
今夜接下任务,刺杀一个重伤废功、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在他眼中,简直是大材小用,轻而易举。
心中没有半分紧张忌惮,只有极致的轻松与懈怠。
他对此次任务,自信到了极致。
秦晋一个普通小孩,院落守备松散,寥寥几个下人早已熟睡,毫无防备。
他一个后天后期的顶尖武者,潜入一间毫无防备的房间,刺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废人,等同于抬手捏死一只蚂蚁,简单到离谱。
在他看来,这根本算不上刺杀任务,只是走个过场,随手了结一条性命而已。
心中毫无戒备,毫无敬畏,满是轻视与大意。
落地之后,他第一时间收敛全身所有气息,屏住呼吸,脚步轻如鸿毛,沿着院墙内侧的阴影区域,悄无声息向前移动。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极致轻盈,每一步落地都无声无息,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杂草,是千锤百炼的暗杀步法。
一路潜行,顺利无比,没有遭遇任何侍卫、任何暗岗、任何阻碍。
全程畅通无阻。
这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想法——所谓的秦王府小王爷,如今已然落魄不堪,居所守备形同虚设,毫无半点威慑力。
心中的轻视更甚几分。
短短数息时间,他便顺着阴影,悄然移动到了书房的窗下位置。
窗内灯火通明,温暖的光线透过窗纸映照出来,将屋内的景象隐约勾勒。
他停在窗下的阴影里,身形紧贴墙壁,彻底隐入黑暗,不会被屋内之人察觉。
稳住身形,他微微抬眼,透过窗纸缝隙,看清了屋内端坐看书的少年身影。
烛火温和,少年静坐读书,姿态安然,闲适淡然,看起来温润无害,孱弱平凡,和寻常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别无二致,甚至看起来还要更虚弱几分。
没有半点威慑,没有半点战力,柔弱得不堪一击。
看到这一幕,杀手心底最后一丝谨慎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极致的轻松与笃定。
就是这么一个孱弱废人,耗费他一个后天后期武者深夜潜入刺杀,实在是太过小题大做。
可笑至极。
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鄙夷。
确认屋内之人毫无防备、全然沉浸在看书之中、对窗外的杀机一无所知之后,杀手缓缓抬起右手。
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扣住窗边木扇。
“吱嘎——”
动作缓慢、轻柔、极致隐秘,一点点将没有关严的窗扇,向外推开。
细微的缝隙逐渐扩大,足够一人侧身而入。
整个过程,他控制到极致,没有发出半分吱呀声响,没有惊动屋内分毫。
窗扇推开的瞬间,他双腿微微蓄力,腰身一拧,矫健的身形如同黑夜中的狸猫,轻盈极致,顺着窗口缝隙,悄无声息翻身跃入屋内。
凌空翻身,落地屈膝缓冲,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无声无息,完美至极。
双脚稳稳落在屋内地砖之上,全程寂静无声。
落地之后,杀手没有立刻出手,而是按照多年暗杀的谨慎习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微微垂眸,适应了一下屋内明亮的光线,随即冰冷的眼眸快速扫视整间屋子。
屋内陈设简单,书桌、木椅、床榻、书架,一目了然,没有潜藏的侍卫,没有埋伏的机关,没有任何危险隐患。
空空荡荡,安然平静。
彻底确认安全之后,他的目光才缓缓收回,最终稳稳落在了书桌前的少年身上。
他早已做好准备,预想过无数画面。
预想过这个曾经惊才绝艳的小王爷,得知有人深夜刺杀,必然会惊慌失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恐惧求饶。
预想过对方眼底会充满绝望、恐惧、不甘,沦为任他宰割的羔羊。
可当他看清秦晋神情的那一刻,杀手的心头,骤然微微一沉。
书桌前的少年,依旧静静端坐,脊背挺直,神色淡然。
他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错愕,没有丝毫慌乱。
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正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澄澈、漠然、清冷,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像是在看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从容、淡定、平稳。
平静得让人心悸。
这种平静,绝非故作镇定,绝非强装淡然。
那是真正的波澜不惊,是全然不在意,是根本没有将他这柄致命的屠刀、这场致命的刺杀,放在眼里!
杀手微微皱眉,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诡异的不安。
怎么会?
一个明知死期将至、面对顶尖杀手深夜刺杀的废人,怎么会如此平静?
但这一丝不安,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他心中的傲慢与轻视彻底压了下去。
他嗤然在心。
不过是故作镇定、死撑脸面罢了。
人之将死,自知无力反抗,索性摆出具然淡定的模样,不过是自欺欺人。
终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翻不起任何风浪。
杀手握紧手中的短刀,刀柄微凉,杀机凛冽。
他看着安然静坐的秦晋,语气平淡冰冷,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漠然,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内清晰响起。
“小公子,你不用怕。”
“我出手很快,不会让你承受太多痛苦,一瞬了结,干净利落。”
在他眼中,自己是掌控生死的执刀者,眼前的少年,只是一个待宰的猎物,一具即将冰冷的尸体。
他高高在上,主宰一切。
可话音落下,书桌前的秦晋,只是淡淡看着他,唇瓣轻启,语气平和淡然,听不出任何情绪,轻飘飘吐出三个字:
“动手吧。”
语气平静、从容、松弛,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小事。
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没有不甘。
杀手微微一怔,还未等他心中的疑惑彻底升起,还未等他握紧短刀上前半步。
下一瞬。
秦晋抬眸,眸光清淡无波,右臂缓缓抬起,掌心朝下,轻轻向下一按。
动作很慢、很轻、很随意。
慵懒、淡然、漫不经心。
就像是随手拂去桌面的一粒尘埃,像是随手压下一片飘落的树叶,轻松到了极致,平淡到了极致。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轰鸣炸响的真气,没有璀璨耀眼的灵光。
平平无奇,简简单单。
可就在这一掌按下的刹那,整片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无形无相、磅礴浩瀚、碾压天地的恐怖力量,骤然从秦晋的周身迸发,自上而下,轰然笼罩整间屋子,死死镇压在那名杀手的身躯之上!
轰!!!
无声的镇压,远比惊雷炸裂更加恐怖!
那名后天后期的顶尖杀手,浑身骤然一僵!
整具身躯如同被万古神山轰然镇压,四肢百骸瞬间被死死禁锢,血液停滞流转,经脉彻底锁死,浑身肌肉僵硬如铁!
他脸上的漠然、轻视、傲慢,瞬间彻底凝固!
眼底的所有笃定、所有不屑、所有掌控生死的自信,瞬息崩塌,被极致的惊骇、极致的恐惧彻底取代!
他动不了了!
分毫动弹不得!
指尖无法弯曲,脖颈无法转动,双眼无法眨眼,连呼吸都被强行桎梏!
恐怖的镇压之力,沉重如山,碾压肉身神魂!
下一瞬!
轰隆一声沉闷的闷响!
杀手双膝不受控制,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之上!
骨骼撞击地砖的声响沉闷刺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他堂堂后天后期的顶尖武者,纵横江湖,身手卓绝,杀人无数,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何曾被人如此轻易镇压!
极致的惊恐瞬间席卷全身!
他想要挣扎,想要运转修为挣脱禁锢,想要挥刀反击,逃离这片恐怖的镇压领域!
可一切都是徒劳!
秦晋随手压下的这道无形力量,浩瀚无边,仿佛稳压世间一切!
金丹之下,皆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