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秦晋的话,书房之中的秦峰,身躯骤然一震,彻底愣在原地。
他怔怔望着少年挺拔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短短一番话,字字惊雷,句句破局。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孩童能说出的话?
这是历经世事沧桑、看透天地规则、不甘命运桎梏、心怀逆天大道的绝世心境!
这一刻,他忽然隐隐察觉,自己这个被世人宣判废骨平庸的儿子,或许,从来都不是凡人。
他的路,从来不在世人既定的规则之中。
良久,秦峰回过神来,窗外早已不见少年身影。
只留满室沉默,满心震撼,与一丝渺茫的、从未有过的希冀。
三天时光,转瞬即逝。
三日之间,秦峰亲自嘱托安排,敲定所有授课事宜,叮嘱赵传庭尽心教导、倾囊相授、不得藏私。
第三日清晨,天清风静,晨光和煦。
秦王府深处的幽静庭院之中,终于迎来了这位王府第一护卫统领。
赵传庭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硬朗,肩宽背阔,气息沉稳内敛,周身带着常年习武练剑、杀伐护卫沉淀的肃杀气场。
他已年过三十,半生戎马,半生护府,在秦王府效力整整十余年。
他亲眼见证过秦峰年少的意气风发、纵横驰骋,见证过秦王府最鼎盛的万丈荣光、权势滔天。
也亲眼目睹这些年王府一步步衰落、一点点落寞、一次次被制衡、一遍遍受打压,看着这座百年王府,从鼎盛走向沉寂,从辉煌走向风雨飘摇。
十余年朝夕相伴,他早已将秦家当成归宿,忠心不二,荣辱与共。
他腰间悬着一柄制式长剑,剑鞘朴实无华,通体纯黑铁铸,没有雕花纹饰,没有珍宝镶嵌,平平无奇,厚重沉稳,是王府护卫的标准佩剑。
看似普通,却历经无数搏杀,染过妖血,护过王府,久经沙场。
赵传庭踏入庭院之时,目光沉稳,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庭院青石空地中央,秦晋早已静静等候多时。
少年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清瘦挺拔,安静伫立,周身气息尽数收敛,看似平淡无奇。
唯有他手中,稳稳握着一柄适合孩童握持的短柄长剑,剑身光洁,刃口锋利,是府中为他专门准备的初学佩剑。
秦晋握剑的姿态极为随意自然,没有刻意摆出道家起手式,没有模仿正统武者的标准姿态,没有紧绷身躯、故作严谨。
手腕松弛,肩背端正,剑身垂落身侧,随性而立,自在从容。
看似散漫,实则浑然天成,无拘无束,不被招式框架束缚。
赵传庭站定身形,目光上下细细打量了眼前的少年一番。
他知晓小王爷天资陨落、仙骨残缺、修行无望,心中早已满怀惋惜,此刻奉命授剑,更是格外慎重。
他收敛心神,压下心中感慨,语气沉稳郑重,开口说道。
“少爷。”
“属下先不从高深剑道、精妙神通教起。”
“剑道万丈,始于根基。根基不牢,万丈皆空。”
“我先传授您一套最正统、最扎实、最稳妥的基础剑法——清风九剑。”
“这套剑法无花哨招式、无浮夸变化、无凌厉杀招,不求速成、不求惊艳、不求诡变。”
“唯求扎实稳固、中正平和、攻守兼备、稳扎稳打。”
“是所有剑道的根基,是万千剑术的起点,最适合打牢武道底子、打磨剑感、熟悉运力。”
秦晋静静聆听,神色淡然,轻轻点头。
“好,听你的。”
赵传庭不再多言,当即沉身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瞬间沉稳收敛,进入授课状态。
为了方便少年观察学习,他刻意放慢所有动作,将整套清风九剑的基础起手式、分解动作,逐一缓慢演示。
每一次腕部的翻转拧旋,都力道均匀、角度标准、轨迹规整。
每一步脚步的进退挪移,都重心稳固、落地沉稳、方位精准。
每一道剑尖划过的弧线轨迹,都圆润流畅、中正平和、章法有序。
一招一式,不急不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将剑道最基础的发力细节、身体配合、剑路轨迹、重心转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秦晋眼前。
阳光穿过院中的枝叶,洒落斑驳光影。
一人认真演示,一人静静观摩。
属于秦晋的剑道之路,在这片沉寂的小院之中,在无人看好的绝境之下,正式拉开序幕。
——
院中央,赵传庭一身利落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沉稳内敛。
他手中握着一柄王府制式长剑,剑鞘朴素无华,剑身制式规整,是最基础不过的练剑兵刃,没有半分珍稀材质,也无任何杀伐铭刻,寻常到府中侍卫人人皆配。
此刻,他正耐心演示清风九剑的第三式「风回岭」。
动作不快不慢,沉稳规整,每一次抬腕、拧臂、落步、出剑,都标准得如同刻模雕琢。
剑刃划破微凉的空气,带出一丝极清、极细的嗡鸣。
那声响极淡,常人几乎听不真切,落在秦晋耳中,却清晰无比。
风声、剑声、衣袖拂动声、脚步落地声,层层分明,尽数落入感知。
他静静立在对面,身姿端正,神色平静,眼神澄澈,目光牢牢锁住赵传庭手中的剑身轨迹,一眨不眨。
没有少年初学的浮躁好奇,没有急于求成的迫切躁动,只有极致的专注与沉淀。
待三式演示完毕,赵传庭收剑垂落,气息平稳无波,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轻声道:
“少爷,基础剑法,贵在稳、准、正。不求快,不求猛,只求每一式落位端正,运力通顺,身形不散,根基扎实。你试着来一遍。”
话音落,他双手递剑而出。
秦晋抬步上前,伸手接过这柄制式长剑。
冰凉坚硬的木质剑柄贴合掌心,粗糙的纹理清晰可触,金属剑鞘带着深秋日光的微凉,沉甸甸的重量均匀压在五指之间。
就在剑柄彻底入手、五指稳稳扣住的一瞬间,少年周身的气质,骤然变了。
先前的沉静、温和、恬淡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至极、却锋利至极的锋感。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未变,神情未变,甚至呼吸节奏都未曾紊乱半分。
可整个人仿佛从一株安稳生长的静树,化作了一柄静静入鞘、暗藏锋芒的长剑。
内敛、冷寂、藏锋待发!
微风依旧从庭院穿过,拂动他的衣摆,却再也吹不动他半分姿态。
秦晋垂眸,静静感受掌心剑身的重量,感受金属与空气贴合的微凉触感,感受剑身自带的、最纯粹的锋意。
片刻之后,他抬眼,目光落向前方空旷平整的青石空地。
那是赵传庭方才练剑的位置,地面干净平整,没有丝毫杂物遮挡。
他抬手、抬剑、拧腕、迈步。
第一剑,极慢。
慢得从容,慢得规整,慢得每一寸轨迹都清晰可见。
剑身平移推出,不疾不徐,像一笔缓缓拉长的浓墨线条,在虚空落下工整至极的剑路,无偏、无斜、无滞、无乱。
没有任何花哨变化,却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章法。
第二剑,速度微微加快。
腕部轻轻一转,剑身顺势游走,气流被剑锋整齐切开,一道浅淡无形的剑痕静静留在空气之中,轨迹流畅圆润,分寸恰到好处。
第三剑落定的瞬间,那道虚无的剑痕骤然清晰。
起、转、落、收,一招一式,完完整整复刻赵传庭的招式,却又比示范多了一分沉稳厚重的底气。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基础剑法,落在他手中,却仿佛脱胎换骨,彻底活了过来。
几步之外,赵传庭原本从容平静的神色,悄然变了。
起初,他只当是寻常授剑。
世人皆知小王爷仙骨残缺、灵脉破碎,终生与仙道无缘,哪怕学武练剑,也只能习得粗浅架势,难有半分真意。
他奉命授剑,只当是完成秦王嘱托,陪少年打发时日,打磨心性,从未指望秦晋能有什么天赋异禀的表现。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缓缓收拢,心底掀起层层惊涛骇浪。
他能清晰感知到,少年握剑之后,周身多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无形气场。
那气息极淡、极隐、极敛,若有若无、时隐时现,完全不外放、不张扬,却真实存在。
那柄原本平平无奇、人人可握的制式长剑,落在秦晋掌心的那一刻,仿佛被瞬间注入了魂魄与重量!
不再是一块冰冷死物,而是化作了少年肢体的延伸,是心意的外化,是锋芒的寄托。
就像一截静置水面、毫无生气的枯竹,一旦真正触碰到流水脉络,瞬间生根、鲜活、有韵、有势。
赵传庭怔怔看着,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胆战心惊的念头。
——如果此刻眼前的少年想要杀他。
在这方小小庭院之中……
他,毫无还手之力!
哪怕他浸淫剑道数十年,是王府顶尖护卫统领,远超初学者百倍千倍。
可此刻少年剑中藏的那一缕沉敛锋杀,早已悄无声息铺开,笼罩他周身所有死角、所有退路、所有防御位置。
那锋芒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压在心头,让人心头发紧、呼吸滞涩、汗毛紧绷。
那是剑势。
是无数顶尖剑客穷极一生,才能堪堪触摸到的剑心雏形。
一个第一次握剑、从未接触过武道的十岁孩童,竟天然自带剑势。
荒谬,诡异,不可思议。
赵传庭心神震颤,却死死压住脸上所有神色波动,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秦晋全然没有察觉身侧教习的心神激荡。
他目不斜视,心无旁骛,依旧重复着方才的前三式。
一遍、两遍、三遍,反复打磨轨迹、调整角度、修正脚步、贴合呼吸。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稳、更顺、更贴合本心。
待他彻底熟练前三式,微微收剑垂落,指尖微调握剑角度,周身那股若有若无、慑人心神的锋锐压迫感,瞬间尽数收敛,消散无形。
庭院瞬间恢复如常,风轻日暖,静谧安然。
压在赵传庭心头的那层无形大山骤然卸下,他悄悄松出一口长久憋住的气息,胸腔微微起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沉默良久,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少爷……您从前,当真从未练过剑?”
秦晋抬眸,神色平静淡然,语气清淡无波:“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