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站在秦煜身侧的秦峰,却再也绷不住了。
这位身经百战、铁血刚毅、哪怕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铁血统领,身躯骤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
脚下稳稳扎住的马步微微松动,眼底的喜色瞬间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入骨髓的心疼与酸涩。
他猛地看向场中的秦晋,看着那个静静伫立、神色毫无波澜的少年,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心底五味杂陈,酸涩难当。
他看着秦晋从襁褓中长大,看着他乖巧懂事、刻苦自律,看着他远超常人的坚韧与沉稳。
这孩子从未恃宠而骄,从未懈怠半分,日日读书修身,苦练心性,默默打磨自己,满心期许着成年之后踏足修行之路,一展抱负,守护秦王府。
可到头来,天命弄人!
天生仙骨残缺,仙途断绝!
何其可惜,何其残忍!
摸骨师没有停下话语,他看着众人震惊呆滞的模样,神色愈发凝重,再次开口,道出了更为残酷的结局,彻底碾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除此之外,秦小公子不仅仙道无路,武道之路,亦是彻底断绝。”
他伸出手指,精准点出关键症结,声音苍老而客观,不带半分私情,却字字诛心。
“寻常武者骨骼,皆有专属的受力节点、聚力脉络与淬体支点,层层衔接,可承载劲力、淬炼肉身、突破境界。”
“但老夫方才反复探查确认,秦小公子周身骨骼结构特殊,天生缺失武骨必备的支撑节点,骨相奇特,大概承载武道淬体的剧痛与劲力冲刷。”
一语定终身!
彻底给秦晋的一生,下了最终的定论。
仙道,有骨无用,无路可走!
武道,根基残缺!
堂堂秦王府嫡子,天生双途尽废,沦为无法修行的废人!
整座正厅,彻底死寂。
无人说话,无人异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看着厅中那个身形挺拔、依旧平静伫立的少年,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唏嘘与复杂。
谁也想不到,万众期待的秦小王爷,最后的摸骨结果,竟然是彻头彻尾的废骨!
秦峰大怒:“你在好好看看!那可是仙骨!怎会有缺呢!”
摸骨师缓缓收回伸出的手指,神色平静地点头,对着满室众人,也是对着自己数十年的口碑,郑重确认。
“老夫反复核验三次,骨相无误,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差错。”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着首位的秦煜微微躬身拱手,礼数周全,却再无半分先前的恭敬期许,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淡漠。
“秦王殿下,摸骨已毕,老夫告辞。”
说完,他转身迈步,走到案几之旁,低头默默收拾自己的木箱与摸骨器具。
紫檀木的摸骨尺、特制的骨相探测玉片、消毒灵液,一件件被他整齐收纳,动作从容淡然,没有丝毫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半分安抚的话语。
行走江湖数十年,他见惯了天才陨落、凡夫崛起,早已心如止水。
命格天定,骨相天生,人力难违!
他无需安慰,也无需多言,对错祸福,皆是天命。
满厅权贵宾客依旧僵坐在原位,无人敢上前追问半句,无人敢打破这份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惋惜、或淡漠、或隐晦,尽数落在秦晋的身上。
有同情他天妒英才,空有绝佳心性,奈何命格残缺。
有惋惜他出身王族,天资本该绝顶,最终沦为废人。
也有不少人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与幸灾乐祸。
秦王府权势滔天,秦王秦煜功高震主,早已被皇城皇室忌惮许久。
秦晋若是成长为顶尖天骄,未来秦王府势力必将更盛,皇室更难制衡。
如今秦晋双途尽废,终生难有大成,等同于断了秦王府下一代的崛起希望。
于皇室,于诸多忌惮秦家的世家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死寂之中,秦王秦煜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温润,听不出半分波澜,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失态,仿佛方才听到的,不是孙子一生尽毁的噩耗,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有劳先生费心,辛苦。”
简简单单几个字,礼数周全,气度从容,维持着一代藩王的极致体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的声音之下,藏着多少隐忍的无奈与悲凉。
他是铁血藩王,征战一生,从不信命,可在天生骨相、天命命格面前,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可以争朝堂权柄,可以守万里山河,可以挡千军万马,却唯独改不了孙子天生残缺的骨骼,改不了既定的天命。
这种无力感,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人窒息。
摸骨师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多做寒暄,也没有接受秦家的赏赐。
他提起古朴的木箱,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肃穆的正厅。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门外侍从轻轻推开,又在他走出之后,缓缓合拢。
隔绝了内外声响,也彻底隔绝了秦晋曾经所有的璀璨可能。
大门合拢的轻响传来,像是彻底关上了秦晋的修行之路。
片刻的凝滞之后,满厅前来观礼的宾客们,终于缓缓回过神来。
众人陆续起身,原本精心准备的恭贺说辞、赞美之词尽数作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尴尬又惋惜的神色。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率先上前,走到秦煜身前,低声劝慰。
“秦王殿下节哀,命格天定,世事无常,还望殿下放宽心神。”
“小王爷心性极佳,即便不修武道仙道,此生亦可安稳顺遂,平安喜乐便是福。”
“人生百态,各有际遇,未必修行巅峰便是圆满,殿下不必太过挂怀。”
这些劝慰的话语,看似温和体贴,实则苍白无力,每一句都在反复提醒着这个残酷的事实——
你的孙子,已经废了!
秦煜端坐原位,神色淡然,对着每一位上前劝慰的宾客一一拱手回礼,举止得体,气度不凡,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始终沉默淡然,不辩解,不感慨,不流露情绪,硬生生将所有的苦楚独自扛下。
其余的宾客,大多只是对着秦煜遥遥拱手示意,不敢多言,也不敢多留。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尴尬压抑的时刻,久留于落寞的秦王府正厅,生怕一不小心触了秦王的霉头,惹上是非。
一时间,宾客们陆续离场,步履轻轻,神色各异,整座恢弘的正厅,迅速变得空旷冷清。
侧廊的席位上,孙灵犀始终安静静坐,未曾起身。
她隔着整座空旷的正厅,遥遥望着伫立在供案前的少年身影。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秦晋单薄的身躯上,明明是温暖的晨光,却衬得他周身孤冷落寞。
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环顾,没有看向任何人。
只是微微垂首,目光静静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之上,安静得近乎沉默,平静得让人心疼。
没有崩溃,没有失落,没有不甘,没有哭闹。
仿佛那个被宣判终生废骨、双途尽废的人,不是他自己。
孙灵犀看着他孤静的背影,清丽的眉眼间涌上浓重的心疼与酸涩。
她自认为自己太了解秦晋了。
少年看似淡然平静,实则心性骄傲坚韧,默默努力多年,满心期许着未来。
今日这场宣判,对他而言,是釜底抽薪,是击碎所有理想的致命一击。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所有情绪,独自承受下了这所有的残酷与绝望。
她想上前,想开口劝慰几句,却发现千言万语,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
天命既定,骨相天生,任何安慰,都只是徒劳。
在众人尽数悄然离场、厅堂愈发空旷之后,一直强忍情绪、满心酸涩的秦峰,终于轻步走到了秦晋的身前。
这位铁血硬汉,刻意放轻了自己的脚步,收敛了一身的煞气与威严,连声音都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温柔。
他不敢直视少年的眼睛,怕看到少年眼底的落寞,更怕自己忍不住红了眼眶。
“晋儿,此地冷清,你先回院子歇息吧。”
秦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藏着无尽的愧疚与惋惜。
他看着眼前从小看到大的少年,心中满是自责。
他多想替眼前的孩子承受这一切,多想替他逆天改命,可他终究只是一介凡人,无力对抗天命骨相。
秦晋闻言,轻轻点头,语气平淡无波,一如往常。
“嗯。”
简单一字,平静无澜,听不出半分低落与难过。
他微微抬眼,下意识朝着侧廊的方向望了一眼。
可方才静坐的那道素裙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侧廊空空荡荡,只剩随风晃动的帘幕,再无半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