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的这支军队，最擅长的就是在夜里折腾人。
就在京营将士刚刚迷迷糊糊睡熟的时候，营地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响。那声音又急又密，像是几百支火枪同时在射击，从四面八方传来，把整个营地都包围了。
京营的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连衣裳都没穿好，有的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手里提着刀枪，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那声响持续了一阵便停了，有人壮着胆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追过去，可黑灯瞎火的，连条路都找不着。
“没事了！是虚惊！都回去睡觉！”带队的哨官扯着嗓子喊。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回到帐篷，重新躺下。可眼皮还没合上多久，那噼里啪啦的声响又响了起来。这一回比方才更近，有些鞭炮甚至被丢进了营地的边缘。京营的士兵们忍无可忍，再次冲出帐篷，顺着声音追过去，可追到河边的芦苇丛中，一个人影都没发现。
如此反复，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来一次。有时是东边，有时是西边，有时是南边，有时几处同时响。京营的将士们被折腾得精疲力竭，到最后，有人干脆把耳朵用布堵上，裹着被子蒙头装睡。可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哪里是堵得住耳朵就能隔绝的？
第二天一早，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营地时，几乎所有的士兵都是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眶深陷，面色灰败。有的人连走路都在打晃，有的人在吃早饭时直接趴在了碗上。王子腾站在中军帐前，看着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因多日的对峙和对贾瑕即将到来的恐惧，城里早就草木皆兵了。
贾瑕率军南下的消息一传出，那些还勉强在售粮的铺子，不管现下米价涨到了多少，统统挂出了“粮已售罄”的牌子，然后便关上了门板。
这一下，可惹恼了外面排着长队的百姓。
京城米价本来每石不过五钱到七钱银子，可自打贾瑕封锁了运河，便一路飞涨。到了如今，四两银子未必能买下一石米。
可即便是这样的高价，百姓们还是要忍痛购买，不买怎么办？一家老小总不能饿死。
可现下，连四两银子的米都买不到了。
店外排队等候的百姓越聚越多，从街头排到街尾，又从街尾排到了巷口。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有人砸门板，有人骂娘，有人跪在地上求店里开门。而那些混杂在人群中的绣衣卫，这些都是米坦留在京城的暗桩，他们瞅准时机，开始低声散播消息。
“听说了吗？这些粮店背后都是朝里的大官，他们囤着粮食不卖，就是想逼死咱们穷苦百姓！”
“可不是嘛！他们家里粮仓堆得满满的，咱们却要饿死街头，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与其饿死，还不如抢他娘的！”
这些话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里，一点一点地烧起来，越烧越旺。
五城兵马司的差人很快赶到了现场。他们拿着棍棒和锁链，试图驱散人群，可百姓们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越聚越紧。
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尖利的扁担，忽然朝离他最近的一个差役胸口戳了过去。那差役猝不及防，被扁担尖戳中胸口，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同来的差役见状，立即掏出锁链就要捆人。可那汉子钻进人群里，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差役们分不清是谁干的，百姓们也开始慌了，有人喊着“官差要抓人了”，有人喊着“他们是向着奸商的”，人群中的情绪像滚水一样翻腾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高声喊道：“这些当差的是向着奸商的！哪里管我们京城百姓死活！与其饿死，还不如抢他丫的！这么多人还怕他了？”
众人一听有理，纷纷附和。差役们也是人精，多少俸禄啊，拼什么命啊？于是灰溜溜地躲到人群之外，眼睁睁地看着百姓们砸开了粮店的门板，一拥而入。
可惜，那粮店的伙计并没有撒谎。店里确实没有多少粮食了，偌大的粮仓里只剩下几口袋发了霉的糙米，散落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百姓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又有人在人群中高声说道：“反正已经砸了粮店，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抢上一波！来日也有本钱换粮！”
这话一出口，众人顿时觉得很有道理。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身朝着旁边的绸缎庄跑去，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涌了过去。
绸缎庄的李掌柜刚刚还手插在袖子里站在门口看热闹，见人群忽然朝自己这边涌来，心里一惊。
可此时关门上板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睁睁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越来越近，自己被推倒在地，一只只脚从他身上踩过去。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撞倒，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店里的伙计哪敢阻拦？被推搡了几下便缩到了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将店内的绸缎、布匹、成衣、首饰席卷一空。
等众人散去之后，伙计才壮着胆子从角落里爬出来，出门一看，只见自家掌柜倒在门槛上，嘴角溢着血沫，双眼翻白，显然已经断了气。
那股愤怒的人群，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像是行军蚁一般，以那家粮店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绸缎庄、首饰铺、当铺、酒楼，一家接一家地被砸开、被抢空。有人抢了东西就跑，有人纯粹是为了泄愤，还有人趁乱摸进了大户人家的宅院，翻墙入室，见什么拿什么。
整个京城中，这样的事同时在好几处上演着。
东城乱了，西城也乱了，南城乱了，北城也乱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手本就有限，被分散在各处，顾了这边顾不了那边。哭声、喊声、骂声、砸东西的声响混成一片，浓烟从几处被点燃的铺面中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刺目。
有人带头砸铺子，有人带头喊口号，有人带头在人群中散布消息。那些人混在百姓中间，面目普通，衣着寻常，可他们的眼神却比旁人多了几分清醒和狠厉。
京城原本就因缺粮而绷紧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正是：
霸州道上炮声沉，三万京营尽失魂。
贾郎不与人拼力，只凭游刃破千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