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众人簇拥着贾母回了荣国府,又见绣衣卫将宁国府围得水泄不通,忠顺亲王亲自坐镇查抄,那阵仗,任谁看了也要心惊。荣国府的女眷们一个个面色发白,脚步虚浮,进了门便各自散去了,连平日的说笑声都听不见半句。
贾母命人将荣庆堂的门窗关严,又让鸳鸯将堂内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遣了出去,只留下几个心腹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她自己则在榻上坐定,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面色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青石。
不多时,众人坐定。正巧贾政从外面进来,面色铁青,袍角上还沾着外头的尘土,显然是从衙门赶回来的。贾琏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凝重,脚步比往日沉重了几分。黛玉本要回自己院子,却被贾瑕叫住了,低声道:“妹妹也留下听听罢。此事牵扯甚广,你心里有数也好。”黛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角落里寻了个绣墩坐下。
贾琏进了门,王熙凤便迎了上去,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二爷怎么下衙这么早?可是衙门里听说了什么?”贾琏叹了口气,也压低声音道:“东府出了那么大的事,哪还有脸面在衙门里待着?同僚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我便告了假回来了。”他说着,走到贾瑕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也有几分后怕,“三弟回来了。哥哥没去城门接你,勿怪。平安回来就好,这些日子府里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你在外头有个闪失。”
贾瑕挤出一个笑容,道:“二哥客气了。小弟命大,阎王爷不收,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贾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时候,贾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凝重,也有几分急切:“瑕哥儿,这其中到底怎么回事?你且详细说说。东府那边的事,你在辽东查到了什么?珍哥儿——贾珍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贾瑕身上。荣庆堂里安静下来,连佛珠捻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贾瑕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他将这些日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说来,只隐去了定辽右卫战事相关的事。
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有贾瑕的声音在空旷的荣庆堂中回荡,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等他说完,众人各自陷入了沉默,心中所想却各不相同。
贾母靠坐在榻上,手里的佛珠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她目光微垂,面色平静,可那攥着佛珠的手指却在微微泛白。宁国府与荣国府同气连枝,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贾珍虽然荒唐,可到底是贾家的子孙。如今他涉嫌通敌叛国,宁国府被查抄,那不仅仅是东府的灾祸,也是整个贾家的耻辱。她想起贾敬当年在时,也曾是个清正自持的人,没想到养出这么个儿子,把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
贾政坐在下首,面色铁青,双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他听完乌进忠打着荣国府旗号参与走私的事,猛地一拍桌子,怒道:“狗胆包天的奴才!一个庄头,竟敢瞒着主子在外头招摇撞骗!他乌进忠在贾家做了二十多年,荣国府待他不薄,他竟敢做出这等背主忘恩的事来!”他又看向贾瑕,“瑕哥儿,你方才说,乌进忠和乌进孝都被押解回京了?”
贾瑕点头:“是,关在绣衣卫的诏狱里。等过几日审清楚了,自然会发落。”
贾政咬了咬牙,道:“这等背主的奴才,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他骂完了乌进忠,又想起另一桩事,声音低了几分,“当年他们确实也找过我……不过你知道我素来不喜这些俗务,便回绝了。如今想来,幸好当时没有答应,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后怕的意思,众人都听得明白。
贾母听了贾政的话,微微松了口气,又转头看向邢夫人:“老大媳妇,赦儿那边,可知道这事?”
邢夫人连忙道:“回老太太,我从没听老爷提起过此事。想来他是不知情的。老爷那个人,虽然平日有些不着调,可若真有人找他做这等事,他定会与我说一声的。”
贾母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她叹了口气:“那就好。幸好你们懂得分寸,没有掺和进去。可是东府那边……”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王夫人坐在一旁,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比平日快了一倍不止。她面上还算镇定,可那微微发抖的指尖和紧抿的嘴唇,已经暴露了内心的不安。她听了贾瑕方才那番话,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她亲哥哥王子腾竟然也参与过这桩勾当!虽然乌进孝说他已经撤股了,可撤股归撤股,曾经参与过,那就是洗不清的污点。若是朝廷追究起来,王家还能保得住吗?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瑕哥儿,你方才说……你舅舅那边之前也是——”
贾瑕看了她一眼,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没有回避,只是点了点头,道:“据乌进孝说,王统制的弟弟王子胜之前也是有一股的。不过后来王统制在大同吃了败仗之后,朝廷盯得紧,他便撤了股。具体撤了多久、撤得干不干净,我当时在辽东情况紧急,没有来得及细问。二婶若想知道,怕是得等绣衣卫那边审完了才清楚。”
王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她坐在椅子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像一尊失了魂魄的泥塑。
王熙凤站在贾琏身边,虽然面上不显,可心里也在飞速地盘算着。她是王家的女儿,也是贾家的媳妇,两头都沾着。若是王家被牵连,她会不会也被波及?她这几年管着荣国府的内务,虽然手脚不算太干净,可那些事都是家事,跟通敌叛国比起来,那都是芝麻大的小事。可若是有心人借此做文章,把王家的事往她身上攀扯……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暗暗打定主意,回头得找平儿把库房的账目再理一遍,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邢夫人则是担心贾赦——他跟着牛继宗去了辽东,那地方现在正乱着呢。女真人得了火器,气焰正盛,若是老爷在那边有个闪失……她不敢往下想了,只是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唯有黛玉和贾琮,虽然也听了那些凶险的事,可他们心里首先想到的不是家族、不是前程、不是银子,而是贾瑕这个人。
黛玉坐在角落里,从贾瑕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听到他在海路遇袭时,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听到胡奔战死时,她的眼眶红了;听到他在海上飘了四天四夜时,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看着他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了许多的脸,看着他那双带着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贾琮年纪小,坐在贾瑕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他拉着贾瑕的袖子,小声问道:“三哥,那个胡奔……他真的死了?”贾瑕点了点头,贾琮低下头去,半晌没有说话,眼圈却红了。
至于宝玉——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块玉佩,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方才听贾瑕说了一大串,什么乌进忠、韩健、四公、辽东将门,云里雾里的,也没太听明白。倒是听说东府那些女眷被绣衣卫粗暴地带走时,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瑕哥儿,那些女眷……不会被欺负罢?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被带走,也太可怜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目光各异。贾母微微皱眉,贾政板着脸没有说话,王熙凤则低下头去,嘴角微微抽了抽。
贾瑕看了宝玉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宝二哥放心,绣衣卫办案有规矩,不会乱来。”
宝玉这才放了心,“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摆弄他那块玉佩去了。
众人又沉默了一阵。贾瑕开口道:“老太太,东府的事既然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咱们自己这边,别让外头的人借机生事。”
贾母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她又看向贾政和贾琏,“你们在衙门里,要多留个心眼。近来风声紧,不要与人多做牵扯。该避的避,该躲的躲,别让人抓住把柄。”
贾政和贾琏都站起身来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