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瑕被停职回府,不过两三日,荣国府里的气氛尚未从这场风波中缓过神来,又一记重锤从天而降。
这日午后,贾母正在荣庆堂里与王夫人、邢夫人说话,鸳鸯在旁伺候,琥珀给贾母捶腿。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半闭着眼睛。忽见赖大家的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额上沁着细汗,声音都变了调:“老太太!大事不好了!”
王夫人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佛珠,沉声呵斥道:“大惊小怪的,天塌下来了不成?还有没有规矩?”
赖大家的扑通跪下,磕了个头,颤声道:“太太恕罪,实在是事出紧急,奴婢不敢耽搁。外头刚递进来消息,说有御史弹劾林姑老爷,说他……说他在任期间贪污盐税,私藏赃款,把银子埋在了林家祖坟里!请求朝廷派人去苏州开挖查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贾母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她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引枕上。鸳鸯连忙上前扶住,急声道:“老太太!老太太!”
王夫人也是一惊,手里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溅了出来,溅在她石青色的褙子上。她连忙放下茶碗,低下头去用帕子擦拭,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邢夫人惊得站了起来,张着嘴,半晌才道:“挖……挖坟?这……这也太狠毒了罢?”
恰在此时,黛玉正从门外进来,她本是来给贾母请安的,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了赖大家的话。她身子一晃,扶住了门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紫鹃跟在她身后,连忙伸手扶住,急声道:“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黛玉没有回答。她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贪污盐税、私藏赃款、挖坟查验……她父亲林如海,一生清廉,在盐政上兢兢业业,最后累死任上,如今竟还有人要挖他的坟!她母亲贾敏,早年病逝,葬在林家祖坟里,与父亲合葬。如今连母亲的坟也要保不住了么?
她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姑娘!”紫鹃惊呼一声,拼命扶住她,雪雁也从后面跑上来,两人一左一右,才没让她摔在地上。荣庆堂里顿时乱成一团,丫鬟婆子们纷纷围上来,有的掐人中,有的拍后背,有的去倒水,有的去拿药油。
贾母此时缓了过来,又惊又怒,颤巍巍地从榻上站起身来,鸳鸯连忙扶住。她手指发抖,声音也发抖:“还不快把林姑娘扶到里屋去!再去请太医!快去!”
几个婆子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黛玉扶进里屋,安置在榻上。紫鹃和雪雁守在床边,一个给她揉太阳穴,一个给她擦手心的汗。
等忙活了一阵子,黛玉悠悠醒转,睁开眼睛,看见紫鹃和雪雁围在床边,白嬷嬷也赶了过来,正在一旁吩咐小丫头熬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涌了出来。
白嬷嬷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姑娘,别说话了。太医马上就来,您先歇着。”又转头对紫鹃道,“去倒碗温水来,给姑娘润润嗓子。”
紫鹃应了,转身去了。
贾母在堂前坐定,这时才觉得浑身疲惫,又惊又怒,心口隐隐作痛。她指着赖大家的“这……这消息你从何得来?给我仔细说清楚!”
赖大家的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已经磕出了红印子,颤声道:“老太太,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是我们当家的在外头听到了这个消息,本想回来禀报大老爷,奈何大老爷不在府中。奴婢想着这事耽搁不得,便擅作主张,先来禀报老太太了。老太太恕罪,老太太恕罪!”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回榻上,捶着炕沿骂道:“还没问清楚你就满院子喊,若是玉儿有了闪失,我饶不了你!你是府里的老人了,怎么这点分寸都没有?”
赖大家的磕头如捣蒜,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本以为这么重要的事禀报过来,能在老太太面前露露脸,谁想到露了屁股,还得罪了满院子的人。她嘴里不住地告饶:“老太太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王夫人连忙上前,扶住贾母的胳膊,劝道:“老太太息怒,事情还没弄清楚,您别气坏了身子。也许是有人诬告,朝廷未必就信。况且林姑老爷的账目都是清楚的,不怕查。”
贾母瞪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吩咐道:“大老爷去哪里了?快去找回来。还有瑕哥,也赶快叫来。这事不能耽搁。”
鸳鸯应了,连忙派人去传。
不多时,贾瑕赶了过来。他现在闲着无事,正在房内看书,听贾母召唤,忙放下书本,快步往荣庆堂来。走到门口,便见院子里气氛不对,丫鬟婆子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
他进了屋,见贾母面色铁青,王夫人和邢夫人坐在一旁,各怀心思。赖大家的还跪在地上,额头一片青紫。贾瑕心里一沉,上前给贾母请了安,垂手站着。
贾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坐下。等赖大来了再说。”
贾瑕不明所以,但是没有多说,依言坐下。
不多时,赖大也赶到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跑得满头大汗,进了门便跪下磕头,道:“老太太,小人来迟了,老太太恕罪。”
贾母摆了摆手,道:“起来说话。你把听到的事,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赖大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回老太太,今日小人出去办事,在回春楼上喝茶,隔壁包房里有人在高声说话。小人本不想听,可那声音太大,字字句句往耳朵里钻。说的正是有御史弹劾林姑老爷的事,说林姑老爷在任上贪了盐税,把银子埋在了祖坟里,朝廷要派人去挖。小人听了吓了一跳,连忙让伙计盯着,自己赶回来报信。”
贾瑕听完,面沉似水,问道:“你可知道那包房里坐的是何人?”
赖大道:“小人当时不知道,后来问了伙计,才知道也是朝中的一位御史,说起来和我们还是本家,姓贾,叫贾雨村,是都察院的御史。”
“啪”的一声,贾瑕手中的茶碗被扫到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四处飞散。满屋子人都吓了一跳,连贾母都皱了皱眉。
贾瑕压着怒火,冷冷道:“他算什么本家!钻营小人罢了。”
贾母见状,问道:“瑕哥,你认识那个贾雨村?”
贾瑕平复了一下心情,将地上的碎瓷片踢到一边,重新坐下,道:“祖母,这个贾雨村与我家确是有些渊源。原本他也是我朝官员,后来因事被免职,在姑父府上做西席,给林妹妹做了一年先生。姑父临终前给他谋了个盐茶道的肥差,算是仁至义尽了。之前我与父亲下扬州的时候,他还想着来攀附,被我顶了回去。后来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搭上了忠顺亲王。祖母可还记得那年忠顺亲王要强购林府的事?就是这个贾雨村出的主意,跑来府上传的话。”
贾母听了,眉头紧锁,道:“你和忠顺亲王那件事不是过去了吗?听说他儿子还在你手下当差,你怎么又惹到他了?”
贾瑕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按理说,他现在和刘栋关系不错,忠顺亲王之前的态度来看,也不至于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况且刘栋在他手下当哨官,忠顺亲王就算不感激他,也不至于在这时候对他落井下石。此事有些蹊跷。
他正想着,贾赦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石青色家常道袍,面色铁青,眉宇间满是怒气,显然也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进了荣庆堂,贾赦给贾母请了安,气鼓鼓地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才道:“母亲,有件事要和您说一声。”
贾母叹了口气,道:“我已知晓了。是姑爷的事罢?”
贾赦一愣,放下茶碗,道:“母亲好快的耳目。也不知姑爷那边怎么样了——”他顿了顿,又道,“瑕儿,你一会儿去趟你姐姐府上看看去,那边怕是也不太平。”
贾母忙打断他,急声道:“沈姑爷?他又怎么了?”
贾赦被问得莫名,道:“母亲不是说知道了吗?”
贾母道:“我是听闻有人弹劾你妹夫林如海在任时贪赃枉法,要去挖他坟茔。沈姑爷又出了什么事?”
贾赦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众人吓了一跳,连王夫人都抬起了头。贾赦瞪大了眼睛,道:“竟有此事!挖坟?谁要挖妹夫的坟?”
贾母道:“你坐下!先说你的事。沈姑爷怎么了?”
邢夫人在旁急道:“是啊老爷,您快说清楚,沈姑爷到底怎么了?”
贾赦重新坐下,看了一眼众人,沉声道:“我今日出去与人喝酒,得到消息,说是有人弹劾沈姑爷,连着琏儿和张武都被弹劾了!”
贾母听闻,又是一阵眩晕,鸳鸯连忙扶住。过了好一会儿,贾母才缓过劲来,悠悠地道:“这是有人针对我贾家啊!赦儿,你详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今日贾赦也是出门,本想找找老亲打听一下贾瑕这事如何处理,正在人家大堂里喝茶聊天,就听到了这个消息。说是御史连上了好几道折子,弹劾贾琏收受贿赂、户部账目作假,弹劾沈砚交通边将、倒卖军资,弹劾张武贪墨军械。一波接一波,来势汹汹。贾赦一听,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告辞回府了。
贾瑕听完,眉头紧锁,道:“爹,他们弹劾二哥和姐夫都是什么罪名?可有什么证据?”
贾赦叹了口气,道:“你二哥还是之前那件事,说是收受贿赂。你姐夫那边也是一样,说是与边军交往过密,倒卖军资。那个张武也是一样的罪名。都是旧账新翻,无中生有。如海那边是怎么回事?”
贾瑕让赖大将刚才说的又说了一遍。
贾赦气的又摔了一个茶碗。
贾瑕皱眉沉思,问道:“林姑父那边是贾雨村弹劾的,姐夫他们是谁下的手?”
贾赦道:“我听说还是那个姓杜的御史。那个贾雨村不是林丫头的先生吗?妹夫之前还对他有恩呢!”
贾瑕哼了一声,道:“忘恩负义的东西,迟早有他的报应。现在关键是不知忠顺亲王什么意思,贾雨村之前可是走的他的路子。姓杜的御史背后是北静王,贾雨村背后是忠顺亲王。两位王爷同时出手,这里的事不一般。”
贾母听了,脸色更加凝重。她虽然深居内宅,可对朝堂上的事也不是全然不知。北静王是上皇的人,忠顺亲王是陛下的人,他们同时向贾家发难,这背后……她不敢往下想了。
荣庆堂里陷入了沉默。只有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