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忠顺亲王被皇帝训斥、罚俸、闭门思过之后,林家宅子的事便再无人提起。贾雨村吃了挂落,灰头土脸地躲了几日,不敢再往忠顺王府凑。京兆府那边也消停了,再不敢敷衍塞责,隔三差五便派差役去林宅附近巡查,虽查不出什么,样子总是要做足的。
白嬷嬷在黛玉院中住下后,府里上下对黛玉的态度也愈发恭敬。王夫人虽心中不痛快,面上却不好说什么,只捻着佛珠说了一句“到底是皇恩浩荡”,便不再提卖宅子的事了。
贾琏接到消息官复原职那日,在府门口冲着皇城磕了三个头,回屋后换了衣裳,便往东院来找贾瑕。
贾瑕正在书房里临帖,这几日他终于静下心来练字。沈世清说了,字乃文章之衣冠,若还像蚯蚓爬似的,往后科考连卷子都递不上去。他虽不指着科举做官,可也不想被人笑话,便耐着性子一笔一划地写。
贾琏推门进来,满面春风,拱手道:“三弟,哥哥来谢你了。若不是你,哥哥这官可就丢了。”
贾瑕放下笔,笑道:“二哥客气什么?要谢也是去谢林妹妹,若不是有姑父的恩泽,此事倒也难办。”
贾琏拉着他的手,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哽:“是极是极,林妹妹要谢,三弟也要谢。往后有事,只管来找哥哥,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贾瑕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二哥,说这些就见外了。走,喝酒去,你请客。”
贾琏连连点头:“走,走,哥哥请客!上好的花雕,管够!”
兄弟二人在小花厅里摆了一桌酒菜,边喝边聊。贾琏说起户部的那些事儿,说起自己被停职那几日的煎熬,唏嘘不已。贾瑕只是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劝他往后收敛些,莫要再给人抓住把柄。
贾琏连连点头,道:“三弟放心,哥哥经了这回,再不敢了。往后那些冰敬炭敬,能推就推,推不了的就记账,绝不给人留话柄。”
贾瑕笑道:“二哥也不必如此,和光同尘便是。”
两人正喝着,帘子一掀,王熙凤带着平儿走了进来,“呦,你们哥俩倒是好兴致,怎没叫我。”
贾瑕道:“嫂嫂是大忙人,怎敢打搅。”
贾琏说,“我正在感谢三弟相助呢。”
“二哥莫再提了,我都说了,这是林妹妹的功劳。”贾瑕摆了摆手说道。
王熙凤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要不趁着今日,将林妹妹也请来,一并谢了,若是平日,想来她也不喜这应酬,连带着将二丫头也请来,你们兄妹几人好好聚聚。”说罢就指使平儿出去了。
没一会儿,迎春带着司棋,林黛玉带着雪雁和白嬷嬷一并到了。
那白嬷嬷率先开口道:“本来男女同席本不合规矩,但今日听闻是自家兄妹,又是单单感谢姑娘才设宴的。老婆子不好阻拦,但是也厚颜跟来,想必如此才不会有什么闲话传出去。几位公子见谅。”
自从白嬷嬷到了府中后,那宝玉再往林妹妹院子里钻可就不那么容易了,这位是皇后娘娘亲自派来的,谁敢不给面子?那宝玉闹了几次无果,也就只好在花园里面偶尔和林妹妹说上几句话,身边还有白嬷嬷看着,很是不痛快。去找王夫人哭闹,王夫人乐见其成,也就劝下了。
贾瑕听了白嬷嬷的话,赶忙起身说道:“嬷嬷这话严重了,林妹妹近来多亏您照顾。”
王熙凤安排重新摆上两桌酒宴,兄妹几人一桌,另一桌让平儿和丫鬟们陪着白嬷嬷坐了。
坐定后,王熙凤端起酒杯,她今日换了一身家常衣裳,桃红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带着笑,看着倒是和气。她走到林黛玉面前,笑道:“妹妹,嫂子敬你一杯。这回若不是你,你二哥可就栽了。嫂子心里记着你的好。”
林妹妹笑道:“你就会作怪,平日那股劲儿哪里去了,二哥哥逢凶化吉,是陛下恩典,嫂子谢我可是拜错了佛。”
“是极,全赖陛下恩典。”贾瑕忙插嘴道,随即朝着白嬷嬷方向使了个眼色,王熙凤岂能不懂,也连连称是。
兄妹几人推杯换盏,虽有白嬷嬷在旁看着,但那嬷嬷也是有眼色的,见兄妹几人甚是守礼,也不做那讨人厌的角色,兀自和几个小丫头浅浅饮酒,低声说笑,一时间厅内气氛甚是和谐。
天色渐晚,又不时有丫鬟婆子来找王熙凤办事,众人于是散席退去。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腊月。
京城的天儿一日冷似一日,北风呼啸,滴水成冰。崇正书院里,沈世清站在讲堂上,讲完了最后一篇《尚书》,合上书卷,目光扫过台下十几张年轻的面孔,捋着胡须道:“今日讲到这里,年后再开课。你们回去好好温书,莫要荒废了功课。”
学生们纷纷起身行礼,收拾书本,三三两两散去。
贾瑕收拾了书卷,正要往外走,刚出门沈砚在旁叫住了他:“贾瑕。”
贾瑕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沈砚,笑道:“墨卿兄找我何事?莫非是见放假了,舍不得我?”
沈砚指着他笑道:“你当你是那颜如玉不成。”
贾瑕虽出身勋贵,却从不摆架子,与同窗相处甚得,连那些寒门子弟都愿意与他亲近。沈砚平日素来话少,可唯独跟贾瑕似有无尽话题可聊,心里的初见时的生分早已消散,倒觉着这个朋友交得值。
“瑕哥儿,”沈砚开口道,“我随父亲明日便启程回老家了。家中的书大半被水淹了,得回去整理整理,顺便温书,准备来年的乡试。”
贾瑕道:“那小弟祝你一路顺风。”
沈砚又道:“我家在通州以南,离京城不过两日路程。那地方虽不算繁华,却有几亩梅园,每到冬季,梅花盛开,倒也值得一看。你若得闲,过了年来玩几日,叫上张华,权当散散心。”
贾瑕眼睛一亮,笑道:“兄长盛情,恭敬不如从命。放心,年后我们必定去,你先准备好酒菜吧。”
沈砚笑道:“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贾瑕回到学舍,与张华一说,张华也高兴得直拍手。
“沈先生老家?那可是个好地方!”张华笑道,“我小时候跟爹去过一回,那里的梅花开得比京城的好看多了。可惜后来路远,再没去过。”
贾瑕道:“那就一起去。墨卿说了,过了年去,正好赏梅。”
贾府的春节算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了,琏二哥请来了戏班子,一连唱了几天的戏。府中的老亲往来宴请也是排得满满的。其中细节暂且不表。
单单一事,去那王子腾府上做客时候,王子腾特意嘱咐王夫人要将贾瑕带上。贾瑕得知后心里明镜似的,之前王子腾从未理会过自己,毕竟自己是大房的人,还是一个庶子,贾瑕觉得之前王子腾可能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
但是自从上次进宫,他在殿外舞刀,忠顺亲王在殿内挨骂,明眼人早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王子腾又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肯定是想和贾瑕拉拉关系。
但是贾瑕并不买账,你王子腾是二房的舅舅,与我何干,他又听贾赦之前说过,那王子腾之所以能起来,全仗着走了陛下的路子,并且带走了不少贾家的香火。可以说是靠着贾家上位的,但是上次贾琏之事,他全程一言不发,可没有伸出援手,贾瑕不爱搭理他,推脱身体不好,就没有去。
贾琏心中也有些闷气,本也打算报病躲了,却被王熙凤扯着耳朵拉走了,贾赦知道后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当日,贾家人去了大半,贾瑕乐得清闲,在迎春处和迎春、黛玉还有惜春玩了半天,令他惊讶的是,探春竟然也没有去,可见王夫人肚量。
过了正月十五,贾瑕便收拾了行装,带着棒槌,与张华一道,骑马往通州方向去。沈砚已先送帖过来,说在沈家梅园等候。
通州离京城不远,骑马两日便到。出城之后,官道两旁渐渐荒凉起来。
正是寒冬,田野里一片枯黄,偶尔有几株老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老人枯瘦的手指。路边的村庄稀稀落落,炊烟寥寥,不见人影。
贾瑕骑马走在前面,四下张望,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官道两旁,每隔一段便能看到一处临时搭起的窝棚。用几根木棍撑着,盖上稻草、破布、芦席,四面透风,摇摇欲坠。窝棚前蹲着人,穿着破旧的棉袄,有的在烧火,有的在晒东西,有的呆呆地望着官道,目光空洞,像丢了魂似的。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孩子们赤着脚在泥地里跑,脚丫子冻得通红,却还在笑。大人们看着他们笑,自己却笑不出来。
贾瑕勒住马,指着远处一处窝棚,问张华:“这些都是哪里人?”
张华叹了口气,道:“都是去年夏季发大水时逃出来的灾民。房子塌了,地被淹了,庄稼颗粒无收,只能出来讨生活。有些投亲靠友,有些就在路边搭个棚子住下,等着官府赈济。”
贾瑕沉默了片刻,骑在马上,望着路边那些窝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他想起自己第二次投胎时,在兖州城里见到的那些惨状——易子而食,饿殍遍野。那些人也是像这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里的光一天一天暗下去,直到再也亮不起来。
他以为自己离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可此刻,看着这些灾民,那些画面又一幕一幕地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贾瑕,你怎么了?”张华见他脸色不对,问道。
贾瑕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翻身下马,走到一处窝棚前。
窝棚里住着一家五口——一对老夫妻,一个年轻妇人,两个孩子。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冒着热气。老妇人坐在灶前烧火,见贾瑕走来,吓得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贾瑕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子,放在窝棚口的石头上,道:“老人家,拿着买点粮食。”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扑通跪下,磕头道:“公子爷,您是大善人!老天爷保佑您!保佑您长命百岁!”
贾瑕连忙扶她起来,道:“老人家别这样,快起来。”他没有多说什么,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一路上,这样的窝棚越来越多。有些村子整个被淹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墙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村口的大树被洪水冲倒,横在路边,树根朝天,像一只只张开的枯手。
张华跟在后面,低声对贾瑕道:“去年夏季那场大水,听说淹了几十个村子,死了好几百人。朝廷虽然拨了赈灾银子,可层层克扣下来,到老百姓手里的,连口粮都不够。有些人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出来讨饭。”
贾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窝棚,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看着那些赤脚在泥地里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