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林如海那夜与贾瑕密谈之后,没过几日,扬州城里便传开了一个消息——皇帝任命原陕西道监察御史黄庆田为江南巡按御史,十日前已然从京城出发,目的地虽未明说,但明眼人都知道,十有八九是奔着扬州盐政来的。
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池塘,整个扬州城的盐商都炸了窝。
这林大人这几个月重病缠身,那些盐商们可算是松快不少。这又来了个钦差,盐商的日子可怎么过呦。
贾瑕这几日留心观察,发现盐政衙门门前的小贩比原来多了不少。卖花的、卖瓜果的、卖糖葫芦的,三三两两蹲在街边,眼睛却不住地往衙门里头瞟。一个个贼眉鼠眼,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做买卖的。贾瑕心里明白,这些都是各路人马派来打探消息的钉子。
林如海经过王太医这几日的调理,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每日能坐起来和黛玉说说话,偶尔也叫贾瑕过去,提点两句功课,考考他读的书。只是说不了几句便要歇一歇,到底是伤了根基的人。
贾琏眼看着林如海尚无大碍,在衙门里待了几日便闷不住了。先是说要去看看扬州的市面,后来越发不像话,索性钻进了扬州的青楼楚馆里去。
林如海知道后,只是摇头叹气,什么也没说。贾瑕也不好管——他一个做弟弟的,管哥哥逛窑子,说出去也不像话。只是觉得回到京城后,自己那嫂子知道了,肯定会埋怨自己。
倒是那位米公公,这两日没什么动静。只出去过一次,说是去了锦衣卫驻扬州的衙门,回来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贾瑕心里琢磨,这位米公公怕是在暗中布置什么。
这日下午,黛玉端了药碗进来,林如海喝了药,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父女俩近日以来几乎有说不完的话,之前都是黛玉再问,林如海在答。今日终于轮到林如海详细打听她的情况了。
“玉儿,你在府里住在什么地方?老太太待你可好?”
黛玉道:“老太太疼我,让我住在她的碧纱橱里。日常起居都有人伺候,爹爹放心。”
林如海点了点头,面露欣慰之色:“老太太到底是疼你母亲的,连带着也疼你。住在碧纱橱里,离老太太近,凡事有个照应,我也就放心了。”
黛玉又道:“父亲放心,府中众人对我多有照顾,姐姐妹妹们时长找我玩乐。宝二哥也就住在碧纱橱外面,平日里也多有照应。”
林如海脸色微微一变:“宝二哥?就是那个宝玉?他住在碧纱橱外面?”
黛玉不知父亲为何脸色突变,只当他是关心自己的起居,便道:“是。老太太安排的,说离得近些,相互亲近些。”
林如海眉头紧皱,正要说什么,黛玉又道:“宝二哥人很好,待我也和气。还给我取了个字,叫‘颦颦’,说我眉尖若蹙,取这个字最妙。”
“啪”的一声,林如海手中的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黛玉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跪在地上道:“爹爹息怒,女儿知错了……”
贾瑕正在外屋临摹字帖,听到声音赶忙走到里屋,上前扶起黛玉,又对林如海道:“姑父莫恼。此事父亲原也觉得不妥,只是老太太疼爱妹妹,加上宝玉素来如此,说话不经考量,并无怠慢妹妹的意思。”
林如海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贾瑕连忙唤人去请王太医。王太医赶来,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好一阵忙活,林如海才渐渐平稳下来,沉沉地睡去了。
黛玉站在一旁,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明白父亲为何这般激动。
贾瑕叹了口气,拉着黛玉走到外间,低声道:“林妹妹,你别怪姑父。本来你刚入府时年纪还小,和宝玉住得近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你渐渐大了,男女七岁不同席,这个道理你该懂的。”
黛玉脸色一红,低下了头。
贾瑕又道:“再说宝玉给你取字的事。”
林黛玉问:“可是那字有什么忌讳?”
贾瑕笑道:“那两个字本身没什么忌讳,可关键是——宝玉不该给你取字。你读过书,该知道女孩子的字,哪有让外男取的道理?”
黛玉的脸更红了。她也是读过书的,瞬间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是当时刚入府,人生地不熟,宝玉又是老太太心尖子上的人,她不好当面驳回。后来日子久了,大家都这么叫,她也就习惯了。
虽然刚入荣国府的时候宝玉初次见面时候摔玉吓坏了她,可是后来宝玉待她极好,甜言蜜语地哄着,鞍前马后地跟着,她心里对宝玉也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况且在府中她接触到的最多的男人就是贾宝玉,贾瑕虽也常见,但都是赶上他专门去看迎春姐姐的时候见一面。贾瑕与宝玉不同,他见了黛玉总是开开玩笑,相互取笑一下。哪有宝玉那奉承话听着舒坦。
黛玉想明白了,红着脸找了个借口,转身往后院去了。
贾瑕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丫头,怕是对宝玉动了心了。
他不知道原著中俩人是怎么交往的,但是想起宝玉平日在府中的样子——见了姐姐忘了妹妹,见了妹妹又忘了姐姐。这样的人,能托付终身吗?
他又想起林如海方才的反应。姑父怕是也想到了这一层。老太太把黛玉和宝玉安排得那么近,又默许宝玉给黛玉取字,分明是有意撮合。可林如海会答应吗?贾瑕不知道。
这日夜间,天气闷热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一丝风也没有,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贾瑕躺在床上,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起身,也不吵醒睡在屋外的昭儿,悄悄出了房门。
偏院里有一口水井,井水清凉。贾瑕打了一桶水上来,脱了上衣,站在院子里擦洗起来。凉水浇在身上,暑气顿时消了大半,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觉得舒服了许多。
正要收拾回去睡觉,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
隔壁住的是米坦米公公。贾瑕心中一凛,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说了几句便没了声音。紧接着,他听见脚步声往林如海院子那边去了。
贾瑕心头一跳,三下两下穿好衣裳,回屋将刀系在腰间,蹑手蹑脚地往林如海院子摸去。
到了院门口,他闪身躲在一棵槐树后面,借着月光往里头看。只见仪门后面蹲着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正往正房那边张望。
贾瑕悄悄摸过去,趁那黑影不备,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腿弯处。那黑影“哎哟”一声,扑倒在地。贾瑕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抽出宝刀,架在他脖子上,低声喝道:“做什么的?说!”
那黑影吓得浑身发抖,一股尿骚味传来,竟是吓尿了裤子,结结巴巴地道:“饶命……饶命……小的不是贼……小的是……”
话没说完,林府管家林福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连声道:“三爷手下留情!这是黄大人的书童,不是歹人!三爷快放了则个!”
贾瑕眉头一拧,收了刀,松开脚,道:“黄大人?哪个黄大人?”
林福道:“就是京里来的黄庆田黄大人。黄大人刚到,正在屋里和林大人说话呢。这书童是在门口把风的,三爷误会了。”
贾瑕看了看那书童,又看了看正房亮着的灯光,心道:黄庆田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在这时,屋里传来林如海的声音:“林福,外头怎么了?”
林福忙道:“回老爷,是贾三爷误把黄大人的书童当成了贼人,是场误会。”
屋里沉默了片刻,好像有人在嘀咕什么,随后林如海道:“瑕儿进来吧。林福,看住门口,任何人不得进来。”
贾瑕应了一声,胡乱理了理衣服。
他对那还趴在地上的书童道:“对不住了兄弟,吓着你了。”又伸手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没带钱,便又转向林福,“林管家,借我几两银子给这位小哥压压惊,回头我还你。”
林福哭笑不得,掏了二两银子递给那书童。书童接了,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去了。
贾瑕推门进了正房。
屋里点着几支蜡烛,照得通亮。林如海半靠在床上,身后垫着大引枕,面色比白日里好了一些。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生得瘦削,颧骨高高的,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看着朴素得很,可那一身气派,却不像个普通官员。
贾瑕一进门,那人的目光便落在他腰间的刀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林如海道:“瑕儿,这位便是陛下派来的江南巡按御史,黄庆田黄大人。”
贾瑕上前行礼:“晚生贾瑕,见过黄大人。”
黄庆田连忙起身,拱手道:“贾公子客气了。那日正旦朝会,本官可是领略了公子少年英武。”他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林如海道:“黄大人正好有话也要对你说,坐下来听听。”
贾瑕施了一礼,在边上的软榻上坐下。
黄庆田看了看贾瑕,又看了看林如海,沉吟片刻,道:“林大人,陛下让我来,是为了盐政的事。江南盐税,每年数百万两,可户部的账上,一年比一年少。这里头的猫腻,不用我说,林大人比谁都清楚。”
林如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黄庆田继续道:“陛下说,林大人是个能干的,可孤掌难鸣。让我来给林大人做帮手,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贾瑕腰间的刀上,“陛下还说,扬州这边,有人会接应我。想来就是这位贾公子了?”
贾瑕一愣,正要说话,林如海已先开口了:“黄大人明鉴。瑕儿虽带着御赐宝刀,也是陛下派来的。只是他年纪尚小,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黄庆田摇了摇头,道:“林大人莫急。此事圣上自有考量。”他看着贾瑕,意味深长地道,“到时候只需要贾公子配合就好。”
贾瑕心里一动。
黄庆田又道:“我来之前,已经查访过了。江南盐政的弊病,根子在两淮盐运使司。那些盐商背后,站着朝中的权贵。上皇那边的几位老王爷,还有四王八公中的几家,都在盐里捞油水。林大人在这里挡了他们的路,所以他们才要下毒。”
贾瑕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黄大人,下毒的事,您查出来是谁干的了?”
黄庆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查是查出来了,可抓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转向林如海,“实不相瞒,本官之所以夤夜造访,就是因为在路上遭到了截杀”
林如海大惊,“贼子猖狂如此!敢对钦差下手!”
黄庆田冷笑一下,“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现在他们都以为我受伤正在淮安养伤,我快马赶来就是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如海咳嗽了两声,低声道:“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黄大人,你放手去办,我还能撑一阵。只要我在,扬州盐政衙门所有兵马听你调动。”
黄庆田听完点了点头,道:“如此我便放心了,林大人好好歇息。我们明日再谈细节。”又对贾瑕道,“贾公子,借一步说话。”
贾瑕跟着黄庆田出了房门,走到廊下。
黄庆田看着天上的乌云,低声道:“贾公子,你可知陛下为何要派你来?”
贾瑕道:“不知黄大人是何意?”
黄庆田点了点头道:“不错,是个机警的。我与你姑父相交多年,同为天子近臣,不必对我防备。”
见贾瑕没有反应,他自顾一笑,说道:“军中势力盘根错节,你贾家又是当年最大的军头,现在的扬州守备任时礼,还有扬州卫指挥使司李大人和操江水师中多有你祖父当年部下。我这么一说,贾公子应该明白了吧。”
贾瑕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宝刀,微微点了点头,“我定听大人吩咐就是,我还是个孩子,哪懂得那些。”
黄庆田说了句“滑头”,就带着那惊魂未定的书童,由林福引着,前往住处。
贾瑕站在廊下,望着黑沉沉的天,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远处,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闷雷滚滚而来。
要下雨了。
正是:
黄公巡按入扬州,盐政衙门夜运筹。
如海病中析朝局,忠奸善恶一笔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