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棠的纸尿裤最终还是傅砚辞换的。
用了四分钟。
正常护士换一片的时间是四十秒。
许南嘉全程没有出声指导,就靠在枕头上看着,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了。
傅砚辞把粘贴条撕歪了一次,把正反面搞反了一次,把松紧调得太松又拆掉重来了一次。
时棠等他折腾完了反而不哭了,两条小腿蹬了蹬,嘴巴嘬了两下,很给面子地安静下来。
傅砚辞把她重新放回婴儿床里,直起腰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许南嘉的声音从床头传过来。
“你换一片纸尿裤出的汗比我生孩子出得还多。”
“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我看得很清楚。”
傅砚辞擦了一下额头,在床边坐下来。
“第一次。”
“我知道。”
“下一次会快。”
“那你女儿下一次尿的时候我计时。”
门被敲了两下,宋医生推门进来。
她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况,目光在傅砚辞微微发红的耳尖上停了半秒,什么都没说。
“产后第一次查房,许太太,我看一下你的情况。”
许南嘉配合地坐直了身体。
宋医生拿出血压计,套上袖带,泵打了几下。
“血压正常。”
她又拿出温度计。
“体温三十六度八,正常。”
听诊器贴在许南嘉的腹部,宋医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子宫收缩情况很好,比我预期的快。”
她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拿起床尾的病历翻了两页。
“恶露量呢?”
“不多,颜色正常。”
“腹部的酸胀感?”
“有一点,比昨晚轻多了。”
宋医生放下病历,推了一下眼镜。
“许太太,说实话,你的产后恢复速度有点超出我的经验范围。”
许南嘉的表情没有变化。
“怎么讲?”
“双胎顺产,产后二十四小时内,你的子宫复旧状态接近普通单胎产妇第三天的水平。腹直肌的张力恢复也快得不正常。你的体质基础本来就好,但这个速度还是让我意外。”
傅砚辞坐在旁边,目光从宋医生脸上移到许南嘉脸上。
许南嘉的语气平平的。
“可能跟我孕期一直在锻炼有关。”
“有可能。”宋医生点了一下头,没有深究。“不管什么原因,对你来说是好事。按照这个恢复速度,你大概一周左右就可以出院了。”
“一周?不是说双胎通常要住两周?”
“通常是这样,但你的指标不通常。”
宋医生走到两个婴儿床前,弯腰看了看。
时晏睡得安安静静的,呼吸节律平稳,小脸上的褶皱比昨天少了一些,皮肤的红色褪了一层,露出底下偏白的肤色。
“大宝很安静。”
“从出生到现在只哭过两次,都是饿的时候。”许南嘉说。
“嗯,这个孩子的气质类型偏安静型,神经系统发育很好。”
宋医生又看了看时棠。
小姑娘正好睁着眼,黑黝黝的眼珠还没有完全聚焦的能力,但朝着有光的方向转了转。
“二宝呢?”
“两个小时哭一次,准时到可以对表。”
宋医生笑了一声。
“中气足,是好事。新生儿通过哭来锻炼肺活量,二宝的肺功能应该会发育得很好。”
她在病历上记了几笔,合上。
“隔壁房间的护士说能听到你们这边的哭声。”
许南嘉偏头看了一眼时棠。
“她嗓门随她爸。”
傅砚辞没有否认这一点。
宋医生把笔插回口袋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对了,许太太,母乳的情况怎么样?”
“还可以,量够她俩吃。”
“产后第一天就够两个孩子吃?”
许南嘉点头。
宋医生推了推眼镜,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各方面都超标,我没什么好叮嘱的了。傅总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门关上了。
傅砚辞转过头看许南嘉。
“她好像每查一项都觉得不正常。”
“她觉得太正常了所以才不正常。”
“你不担心她起疑?”
许南嘉拉了拉被角。
“起什么疑?体质好又不是犯法。她总不能因为我恢复得太快就去报警。”
傅砚辞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
右边的婴儿床里,时晏动了。
不是翻身,是嘴巴嘬了两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嗯。
许南嘉低头看了一眼。
“饿了。”
“你怎么知道?”
“他皱眉头的方式。饿了的时候先嘬嘴后皱眉,不舒服的时候是先皱眉后蹬腿。”
“他才出生一天。”
“一天够我看出来了。”
许南嘉把时晏从婴儿床里抱起来,托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时晏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嘴巴凑过来找了两下,含住了,开始安静地吃。
整个过程没有哭。
许南嘉低着头看他吃奶的样子,手指托着他的后脑勺,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他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绒毛。
傅砚辞坐在旁边,目光落在许南嘉的手指和时晏的后脑勺之间那片极小的接触面上。
他没有说话。
时晏吃了大概十分钟,嘴巴松了,嘴角挂着一颗奶珠,脑袋歪了歪,又睡过去了。
许南嘉把他放回婴儿床里,掖好襁褓的边角。
“你也抱抱他。”
“他在睡。”
“睡着也可以抱。”
“会不会吵醒他?”
许南嘉看着他。
“傅砚辞,你是他爸爸,你抱他不需要理由。”
傅砚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时晏的婴儿床前,弯下腰,两只手伸进去。
动作比换纸尿裤的时候还慢。
一只手托住后脑勺,一只手兜住屁股,从床里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抱了起来。
时晏很轻。
五斤二两的重量落在手臂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傅砚辞把他托在臂弯里,手臂弯成一个圆弧,大掌几乎把小婴儿的整个上半身都包住了。
时晏没有醒,眉头平展的,嘴巴微微张着,上唇翘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呼吸浅浅的,落在傅砚辞的手腕内侧。
傅砚辞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时晏放回了婴儿床里。
动作太轻了,时晏连脚趾都没动一下。
许南嘉看着他的侧脸。
“怎么不多抱一会儿?”
“怕捏坏了。”
“他是婴儿,不是豆腐。”
“比豆腐软。”
许南嘉的眉梢弯了一下。
左边的时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两只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乱抓。
没有哭,只是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傅砚辞的视线移过去。
他走到时棠的婴儿床前,站了三秒。
然后蹲下来,跟时棠平视。
时棠的眼珠还没有聚焦的能力,但她的头歪了歪,朝着傅砚辞的方向转了过来。
傅砚辞的手伸进婴儿床里,食指碰了碰她的掌心。
时棠的五根手指立刻收拢了,紧紧地攥住了他的食指。
握力不大,但攥得很紧,像是攥住了什么再也不打算松开的东西。
傅砚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蹲在那里,食指被一只蚕豆大小的手攥着,一根都抽不出来。
许南嘉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一幕。
“她抓住你了。”
傅砚辞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沙哑得不成句子。
“嗯。”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的拇指,极轻地触了触时棠的脸颊。
时棠歪着头,攥着他的手指,嘴巴又开始嘬了。
傅砚辞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声音轻得快散在空气里。
“小棠花。”
许南嘉的眼眶热了一瞬。
她没有出声,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九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傅砚辞蹲着的背影上,落在时棠攥着他手指的那只蚕豆大的小手上。
时晏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嘴巴无意识地嘬了一下,继续睡。
许南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脑海里系统面板闪了一下,弹出了一行极小的银色字。
【检测到宿主心率波动异常。情绪类型分析:非恐惧,非焦虑。】
【分析结果:幸福感。】
许南嘉在心里回了一个字。
嗯。
系统没有再说话。
时棠的手还攥着傅砚辞的食指,攥得紧紧的,没有要松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