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家四口就见面了。”
这句话说完的第七天,预产期前最后一个夜晚到了。
许南嘉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膀上,水珠沿着发尾滴在睡裙领口。
她侧坐在床沿,拧了把毛巾,抬手往头顶按了几下。
肚子太大了,弯不下去,擦后脑勺的头发要把手臂举很高,姿势别扭。
身后有人走过来,手指扣住毛巾的一角,从她手里拿了过去。
傅砚辞。
他没有穿西装,一件深灰的家居长袖,袖口挽到手肘。
毛巾裹住她的头发,掌心隔着柔软的棉质布料,一下一下地按压,力道轻而均匀。
房间里没有人开口。
窗帘只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把地板上的阴影切成窄窄的一条。
初秋的虫鸣从花园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弦。
傅砚辞的手从头顶移到了后脑,指腹隔着毛巾揉了两下她的发根。
许南嘉闭着眼,肩膀松下来。
他换了个角度,把她右侧贴着脸颊的那一缕湿发挑起来,用毛巾包住,慢慢地绞干。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棉布吸水的声响。
许南嘉忽然偏了一下头。
傅砚辞以为她要说什么,手停在半空。
她转过身看着他。
眼睛很亮,睫毛还沾着一点水汽。
“你怕吗?”
傅砚辞擦头发的手悬在原处,没有动。
一秒。
两秒。
毛巾慢慢落回她的肩膀。
“怕。”
只有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许南嘉看着他的脸。
认识傅砚辞到现在,他撕过协议,砸过文件,在满桌子的股东面前说出过最狠的话。
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个字。
“怕什么?”
傅砚辞把毛巾从她肩上拿开,叠了两下搭在床头柜上。
“怕你疼。”
许南嘉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床垫陷了一块。
“宋医生给过我一组数据。”
“什么数据?”
“双胎顺产的宫缩强度峰值,相当于同时断二十根骨头。”
许南嘉挑了一下眉。
“你把这个数字记住了?”
“记了很多。出血量的上限,缝合的时间,新生儿评分的标准分。”
傅砚辞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我能背下来每一个流程,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应急方案。”
他顿了顿。
“但疼的那个人不是我。”
许南嘉歪着头看他。
“所以你怕。”
“所以我怕。”
他的目光落在她圆鼓鼓的肚子上。
“这件事我花多少钱都替不了你,做多少预案也替不了。”
许南嘉没有笑他。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两个人中间。
傅砚辞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的手不大,指节细细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掌心对着掌心。
她的手是温的,刚洗完澡,带着沐浴露淡淡的奶香。
他的手比她大了一圈,指骨硬,掌纹深。
许南嘉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紧。
“傅砚辞。”
“嗯。”
“你以前一个人扛了很多年。”
傅砚辞没有出声。
“二十岁接管傅氏的时候,你一个人。”
“查父母车祸真相的时候,你一个人。”
“被断言绝嗣的时候,也是你一个人。”
许南嘉的拇指在他虎口处蹭了一下。
“但现在不是了。”
傅砚辞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了一起。
“你有我。”
傅砚辞反握住她的手,力道重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扣的手指上,每一根指节都镀了一层银色的轮廓。
许南嘉靠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肚子隔在两个人中间,硬邦邦的,占了很大的空间,但谁也没有嫌碍事。
傅砚辞空出来的那只手绕到她背后,掌心贴着她的后腰,不重不轻地按了一下。
“南嘉。”
“嗯?”
“疼的时候你可以打我。”
许南嘉闷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
“打你做什么。”
“宋医生说产程会很长,中间需要转移注意力。”
“所以你让我打你转移注意力?”
“我抗揍。”
许南嘉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认真得不行,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
“提前打了。”
傅砚辞握住她拍过来的手,手指包着她的手指,扣在掌心里。
“力气太小。”
“明天给你加大。”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的鼻尖上,温热的。
肚子里两个小的同时动了一下,一左一右,节奏前后差了半拍。
许南嘉的手贴上肚子。
“他们也不睡。”
“紧张?”
“时晏不紧张,情绪很稳。时棠有点兴奋。”
“兴奋什么。”
“大概知道明天要出来了。”
傅砚辞的掌心也贴了上去,和她的手并排放着。
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了。
月光一点一点地挪过地板,虫鸣的间歇越来越长。
许南嘉打了个哈欠。
“睡吧。”
“嗯。”
她躺进被子里,傅砚辞把孕妇枕给她调了个角度,让她的腰和肚子都有支撑。
然后他在自己这一侧躺下来,手臂搭在她的肚子上方。
灯关了。
呼吸声在黑暗里交织。
许南嘉闭着眼,脑海里的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生产倒计时:约12至48小时。】
【宿主和胎儿状态均为最佳。】
【生产护航待命中。产房平安符待命中。】
【一切就绪。】
她在心里看完这行字,嘴角弯了弯,没有睁眼。
身边的人呼吸还不均匀,没有睡着。
许南嘉伸手在黑暗里摸到他的手,握了一下。
“睡。”
“嗯。”
他的手指回扣住她的。
很久之后,两个人的呼吸才终于同步,慢慢沉了下去。
窗外的月亮移过了屋顶。
虫鸣停了。
整座别墅安静得听得见时钟走针的声响。
傅砚辞的手始终扣着她的手指,一整夜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