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声音隔着厚重棺板传出。
很轻。
甚至没有荒原上的风声大。
陈霄却僵在原地。
贴着棺盖的手掌忘了收回。
他低着头,喉结滚动两次,眼眶迅速泛红。
二十年了。
他从五岁守到二十五岁,记得师父每一句话,也记得师父最后一次叫他的语气。
不是陈霄。
是老八。
“师父?”
陈霄俯下身,把耳朵贴在棺盖上。
棺内只剩沉稳的呼吸。
没有第二声回应。
关山已经站了起来。
血纹铁刀横在身后,他走到棺材旁,却在三步外停下。
“听清了?”
“听清了。”
陈霄用袖口抹过眼睛,嘴角却翘了起来。
“师父叫我。”
马铃握着铜铃的手松开。
他没有上前,只把脸转向城外,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罗老头摸了摸胡须。
“说明师父意识已醒,只是肉身还没完全归位。”
“多久?”
关山问。
“算不出。”
罗老头捧起青铜罗盘。
盘中八门飞转,指针刚指向黑木棺材,便啪的一声压死在盘面上。
他沉默两息,收起罗盘。
“不能算。”
江沉把斗笠往上推了推。
“你是算不出,还是怕挨打?”
“老夫这叫敬畏天机。”
“翻译一下,就是算不出。”
“姓江的,你那黑水能吞术法,吞不吞得掉拳头?”
江沉重新盖住脸。
“睡着了,听不见。”
纪鸢笑了一声。
紧绷多日的气氛散开。
天穹之上,金色文字缓缓展开。
【第一轮清算完成。】
【第二轮国运守城,将于七十二小时后开启。】
【休整期间,所有城门免受攻击。】
【全球直播持续开放。】
【幸存国现实秩序不受国运空间干涉。】
文字散去。
华夏直播间仍亮着。
十四亿人没有离开。
他们看了八轮血战,看过刀断狼潮、铃驱万尸、纸兵列阵,也看过八个人一次次砸碎属于自己的奖励。
可直到现在,人们才发现,他们从没见过这八位守门人休息。
【刚才是不是有人说话?】
【我把音量开到最大,棺材里传出了一个“八”字!】
【老祖宗叫陈霄了,他真的醒了!】
【还没完全醒,应该只是意识恢复。】
【陈霄笑着擦眼泪,我也跟着哭了。】
【他等这声“老八”,等了二十年。】
【七十二小时不用打仗,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吧。】
【第一次觉得,没有怪物的直播也这么好看。】
【别催苏晨前辈,让他慢慢醒,华夏现在守得住。】
【八位前辈辛苦了,接下来三天,请替我们过点正常日子。】
【...........】
弹幕渐渐慢了下来。
没有人再催他们展示权柄。
也没有人喊着试刀、摇铃、布阵。
荒原的夜色压低。
尸傀搬来几根尚未烧焦的木头,重新架起火堆。
金甲纸兵蹲在旁边,认真用长枪拨弄火星,动作有些笨拙。
纪鸢看了半天。
“枪不是火钳。”
纸兵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看长枪,又看了看火堆。
它换了个方向,继续拨。
江沉躺在沙地上,斗笠盖脸。
“挺好,至少知道用枪尾。”
纪鸢取出一张金黄纸页。
“你再说一句,我让它拿枪头拨你。”
江沉没声了。
关山坐回原处。
他把血纹铁刀架在膝上,抽出一块旧布,从刀柄擦到刀尖。
刀能斩界壁,布却还是那块补了三次的粗布。
陈霄看了一会儿。
“大师兄,刀上没血。”
“有灰。”
“刚才国运洗过了。”
“习惯。”
关山只回了两个字。
陈霄哦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小锤,开始检查八根镇魂钉。
大师兄擦刀,他验钉。
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人,闲下来总得给自己找点事。
马铃靠在城墙根下,指尖轻敲铜铃。
他没有动用御魂权柄,只哼起了一首湘西小调。
曲子没有词。
调子慢,带着山路和渡口的味道。
二十年前,他守的那座村子没有多少人。
每逢初一十五,村里老人都会坐在槐树下唱这支曲。
后来老人一个个走了,他接过送葬的铃,也记下了没唱完的调子。
柳白从红木箱底抽出一本书。
书皮发黄,边角卷起。
罗老头打量半晌。
“你箱子里不是验尸用具吗?”
“是。”
“那书从哪来的?”
“箱底。”
“书名呢?”
柳白把封面翻过来。
《母猪产后护理》。
火堆旁静了片刻。
江沉掀开斗笠,确认自己没看错,又默默盖了回去。
罗老头脸上的褶子抖了两下。
“仵作还管这个?”
“活物死物,都有穴位。村里兽医走得早,我代了几年。”
柳白翻过一页,语气平淡。
“老七,你气血浮躁,肝火偏盛。少管闲事。”
罗老头站起身,拂了拂道袍。
“老夫去练拳。”
他将青铜罗盘放在脚边,摆开架势,缓缓抬手。
起势。
揽雀尾。
单鞭。
动作标准,速度平缓。
只是每次脚掌挪动,城墙上的八门阵纹都会跟着亮一下。
打到第三式,他自己把自己困进了休门。
一层透明阵壁升起,把他圈在里面。
江沉的肩膀开始抖。
罗老头瞪眼。
“想笑就笑。”
“我睡着了。”
“你睡觉还抖?”
“冷。”
“黑水深渊的主人怕冷?”
“体寒。”
纪鸢低下头,肩头也跟着轻颤。
他没有继续折兵。
金黄纸页在指尖翻动,很快变成一只巴掌大的纸鹤。
纸鹤展翅,飞过火堆,落在陈霄头顶。
陈霄抬手去抓。
纸鹤向上一跳,躲开他的手,又落回原位。
“二师兄,这是什么术?”
“不是术。”
纪鸢又折了一只纸兔,放到沙地上。
纸兔蹦到陈霄脚边,抱住他的布鞋。
“你小时候没玩过,补给你。”
陈霄低头看着纸兔。
他五岁跟随师父,学的第一件事是认木,第二件事是打钉,第三件事是守棺。
同龄人玩的东西,他确实没有碰过。
“我都二十五了。”
“你入门最晚。”
“所以?”
“所以还是老八。”
纸鹤啄了啄陈霄的头发。
众人笑出声。
苏青衣坐在棺材另一侧。
他没笑,只把陈霄磨破的袖口扯了过去。
银针穿线。
两针收边,三针压口。
陈霄的胳膊被他拽着,不敢乱动。
“五师兄,我自己会补。”
苏青衣看他一眼。
“你补的是棺材。”
“衣服也差不多。”
“你准备往袖子上钉镇魂钉?”
陈霄不说话了。
华夏直播间里,弹幕再次涌出。
【救命,《母猪产后护理》是什么展开?】
【柳先生表示,仵作就业面很广。】
【罗半仙把自己困阵里了,传下去,八门第一受害者出现了。】
【江沉:我没笑,我只是体寒。】
【纪先生给老八补童年,我真绷不住了。】
【苏青衣嘴上嫌弃,手里已经把袖子补好了。】
【关师傅一直在擦刀,他是不是不会休息?】
【马铃哼的是什么曲子,听着很安心。】
【原来他们不是一直板着脸,师兄弟之间也会互损。】
【这才是华夏守门人,有神仙手段,也有人间烟火。】
【............】
燕京指挥中心。
不少军官还守在屏幕前。
周耀国端着晚饭,坐在操作台旁。
餐盘里的菜已经凉了,他却看得很认真。
看到纸鹤落在陈霄头上,他拿起筷子,停了几秒。
“他们需要什么,能送进去吗?”
李参谋摇头。
“休整期不开放现实物资传送。”
“衣服呢?”
“不行。”
“吃的?”
“也不行。”
周耀国放下筷子。
八个人守住一个国家,国家却连一顿热饭都送不进去。
这个结果让他不满意。
“让科学部继续研究空间通道。”
“第二轮开启前,我要新方案。”
李参谋立正。
“明白。”
大洋彼岸。
地下掩体的屏幕上,同样播放着华夏直播。
白头鹰总统盯着火堆旁谈笑的八人,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国家正在暴乱。
城市失去秩序,军队各自为战,财团开始抢夺避难所。
华夏的守门人却坐在荒原上,替最小的师弟补衣服、折纸鹤。
他不明白。
掌握那种力量的人,为什么没有争夺首领的位置,为什么没有因为权柄强弱互相戒备。
史密斯站在后方,声音发涩。
“他们以师门维系关系,以国家作为共同目标。”
“这不是利益联盟。”
总统闭上眼。
利益可以买,也能拆。
可眼前这八个人,拆不开。
这种结论,比战败更令他难受。
华夏阵地。
陈霄终于抽回补好的袖子。
他把纸兔捧起来,放在黑木棺材上。
纸鹤跟着落下,安静守在旁边。
随后,他挨着棺材坐下。
“师父。”
“国内挺好的。”
“国运已经两百了。大家能修炼,能觉醒,病也少了。听说学校以后要教吐纳,小孩不用偷偷跑到山里学。”
“边境也守住了。外面有些乱,但周将军没开国门。”
“师兄师姐都找到了。”
陈霄看向火堆。
关山在擦刀。
马铃还在哼曲。
纪鸢折出第三只纸鹤。
江沉已经传出鼾声,也不知是真是假。
苏青衣开始缝关山那块用了多年的擦刀布。
柳白翻过一页书。
罗老头终于解开休门,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陈霄把手贴在棺盖上,声音低了些。
“师父,国运两百了。”
“你快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