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小会议室，烟雾缭绕得跟失了火似的。
全县招商工作会开了快两个小时了，该汇报的汇报完了，该念的文件也念完了，还是一无所获。县长刘建设叹了口气，敲了敲桌子，烟灰缸里已经戳了七八个烟头，嗓子都抽哑了。
“咱们县什么情况，在座各位心里都清楚。底子薄，位置偏，要交通没交通，要资源没资源。年年招商指标完不成，像样的企业没几家，税收全靠农业硬撑。”
他把烟头摁灭，扫了一圈底下的人，“今天把各位镇长叫来，没别的事，就是让你们挖挖各自的人脉。能引一个老板来算一个，能落一个项目算一个。”
“总不能年年被上面点名批评吧？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底下坐着的十几个镇长，齐刷刷低着头，抽烟的抽烟，喝水的喝水，就是没人敢接话。
谁不想拉投资？可这穷乡僻壤的，路不好走，厂不好建，老板来了转一圈就走了，连顿饭都不想吃。哪那么容易。
冷场了足足半分钟。
角落里的李镇长掐了烟，犹豫了一下，慢慢举起了手。
刘建设抬了抬下巴：“老李，你说。”
李镇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话到嘴边又觉得有点没底，但都举了手了，只能硬着头皮说：“县长，书记，我们镇……好像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要是能请他回乡投点资，说不定能顶咱们县好几年的税收。”
刘建设本来都又摸了根烟出来，听了这话手一顿，眼皮子都没抬，心想又是一个“好像”——每次开会都有人报这种模棱两可的线索，最后不是吹牛的暴发户就是压根联系不上。
“哦？什么人物？大概多少身家？”语气敷衍得毫不掩饰。
李镇长咽了口唾沫：“听村里报上来的，说……人家一个月就能赚上亿，一年下来能有几十个亿。”
话刚落地，会议室里“哄”一声就笑开了。
旁边王镇长笑得直拍桌子：“哈哈，老李，你这是喝了多少来的？几十个亿？别说咱们县，整个市都找不出一个。你当钱是树叶子呢，秋风一刮满地都是？”
“就是，吹牛皮也不打个草稿。”另一个镇长叼着烟接话，烟灰都笑掉了，“老李你是急着表现，这我们理解，但你也不能把牛皮吹到天上去啊。几十个亿，你数过那是几个零吗？”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全当李镇长是年底考核压力太大，急眼了，编了个笑话出来活跃气氛。
刘建设的脸已经沉得能拧出水了。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半杯。
“李镇长。”他声音不高，但压得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说话要讲分寸。几十亿是什么概念？我告诉你，咱们全县一年的GDP才十几个亿！”
“你这一开口就是全县好几年的产值，没调查核实的话不要拿到会上来说。开会不是让你讲笑话的。你是一个人民干部，能不能有点人民干部的样子，像什么话嘛。”
李镇长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他平时在镇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哪被这么当众怼过。但这话都说出去了，退了更丢人，他梗着脖子没坐下去。
“县长，我真核实过才敢说的。这户人家是赵家坳的，叫赵远，在外面开公司。这次回来开了三辆车，有辆越野车值一百多万，还带了秘书和保镖，全村人都亲眼看见的。
前几天他还挨家挨户发茅台和中华，光礼品就花了十几万。县长你说，这手笔这排场，没几十亿身家能拿得出来？”
会议室里的笑声小了点，但大多数人脸上还是挂着不信。一百万的车？光礼品十几万？听着跟电视剧似的。
李镇长急了，又补了一句：“而且前几天有人在县城主街上看见那几辆豪车了，一打听就知道，真不是我瞎编的。”
这句话说完，坐在长桌顶头的县委书记周明远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跟身边的秘书低声问了句什么。秘书弯下腰，小声回了一句：“周书记，前几天确实有人汇报过，县城主街上来了三辆百万级的越野车，挺扎眼的，当时还有人拍照来着。”
书记周明远轻轻点了下头，没说话。
县长刘建设的表情也变了。他收起刚才那股子怒气，眉头拧成了川字。上百万的车，十几万的礼品随手送，这身家肯定低不了——不说几十亿，几千万是跑不了的。
可“一年几十亿”这个数，还是太玄乎了，怎么听都像天方夜谭。
他盯着李镇长，语气放缓了几分，但更认真了：“他开的什么公司？叫什么名字？这个你核实了没有？”
李镇长后背都出汗了，使劲回忆：“叫什么……长远集团。对，长远集团，听说是做互联网的。”
“长远集团？”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明远猛地抬起头，手里夹着的烟头差点掉在烟灰缸外面。他把烟往缸里一按，身体前倾，眼睛直直盯着李镇长。
满屋子人都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周明远是出了名的稳，开会从来不急不躁的，突然来这么一下，连县长刘建设都愣了。
“你确定？叫长远集团？”周明远声音都高了半分。
李镇长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使劲点头：“确定，书记，就是长远集团。”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缓缓靠回椅背。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家看着周明远严肃的样子也慢慢把烟掐灭了。刚才还在笑的那几个镇长，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看周书记这反应，这事恐怕不是吹牛。
刘建设也品出不对劲了，侧过身子问：“书记，你知道这家公司？”
周明远环顾了一圈，看着满屋子人眼巴巴等着他说话的样子，慢慢开了口。
“知道。”他顿了顿，“上个月我去省里开信息产业工作会，省领导在会上专门点名表扬了长远科技，说这是咱们省成长最快的互联网龙头企业，而且是国内的头部互联网企业，是省里重点扶持的标杆企业。但是搬去了鹏城，好像老板就叫赵远。”
他扭头看向李镇长，语气郑重得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想到，长远集团的老板居然是我们县的人。”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刚才笑得最大声的王镇长，嘴还张着，半天没合上。旁边几个镇长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能拍一部戏——震惊、尴尬、后悔，还有那么一点酸溜溜的劲儿，全搅在一起。
几十亿身家的大老板，省里领导点名表扬的企业家，居然是从他们这个穷得叮当响的穷山沟里走出去的？还是自己县的人？这么魔幻的吗？
刘建设也愣了三秒。他扭头跟周明远快速对了个眼神，两人眼里都是一样的意思——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就不得了了。
然后他动起来了，动作比谁都快。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腾地站起来，指头直接指着李镇长。
“李镇长！不，老李！你现在就回去准备，把赵远家的情况、他的联系方式、这次回乡的时间，所有资料都给我整理清楚。如果是真的，我记你一大功！明天一早，我和周书记亲自去赵家坳拜访！”
他转过身，冲门口的秘书喊：“小张，马上给我备一份县里的招商优惠政策，最新的版本，连夜给我打印出来！”
说完又扭回来，手指头敲着桌面，在台上激动地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念叨：“天赐良机啊……没想到我们这种山窝窝里也能飞出金凤凰！得把握这个机会，一定得把握住！”
众人看着刘建设失态的样子，倒也没人觉得奇怪。
实在是上面给的压力太大了。每次刘建设去市里开会，都是被批斗的对象——招商指标倒数、GDP增速垫底、财政收入全市吊车尾，回回被点名，回回做检讨，都把他搞怕了。
上个月市领导直接撂了狠话：“年底数据再上不去，就换人来干，你自己掂量着办。”
这段时间他愁得觉都睡不着，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号大人物，简直就是救命稻草。他能不激动吗？能不抓紧吗？他还得靠这个乌纱帽过被人尊敬的日子呢？。
要是真有这么一号人物，随随便便从指缝里漏一点项目出来，他今年的指标就完成了，说不定还有希望往上走一走。实在不行，能保住乌纱帽也行啊。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会议室，一下子炸了锅。镇长们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开始翻手机通讯录，想看看自己跟赵家坳那边有没有什么关系，问问真假。要是能攀附上那个什么赵总就好了。
王镇长更是后悔得直嘬牙花子——早知道刚才就不笑那么大声了，现在好了，把老李得罪得死死的。回头这事要是成了，老李铁定要立功提拔，到时候自己那么笑话他，不得被记恨上？
李镇长站在那儿，后背的汗已经凉了，但内心是燥热的。
他使劲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就往门口走，走得太急，脚差点绊到门槛，也顾不上疼，小跑着就往外赶。得赶紧回镇里，把所有情况都摸得明明白白的，这可是他的大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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