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原本见到这般大场面,心中也有些发怵。

只是想起家中那十几亩被强占的薄田。

又见贾瑞亲自站在台上做主,胆气也渐渐壮了起来。

走到人前。

扯着嗓子道:“诸位也别只听那些和尚说得好听!”

“我老婆子便是刘家庄的人。”

“我那女婿当初不过领了澄观寺一斗米、两包药,他们便逼我们献出十几亩田。”

“我们不肯,寺里的武僧便上门打人,县衙官差又说我们拖欠税粮、田契有假。”

“到头来,田全成了他们的佛产。”

她抬手指向佛台。

“他们如今拿着从咱们百姓手里抢来的粮,再舀上半勺稀粥给你们吃,却叫你们跪下磕头,说他们有天大的慈悲。”

“这叫什么慈悲?”

周围不少村民也纷纷哭诉。

“我爹不肯献田,被武僧打断双腿,回家没几日便死了!”

“我家二十亩水田,被柳家一亩只给一两银子强买,县衙却连状纸也不肯收!”

“他们把我闺女带去寺里做佛奴,至今也不许我们相见!”

控诉声接连响起。

台上四大活佛的脸色渐渐阴沉。

梵心缓缓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中再次运起惑人禅音。

“阿弥陀佛。”

“这些愚夫蠢妇不明佛理,又受西厂蛊惑,才会在这佛门圣会上妄言诬蔑。”

“澄观寺所收佛田,尽数用于救济天下饥民。”

“诸位只看今日泾河岸边这上百口粥锅,哪一锅不是活人性命,哪一碗不是我佛慈悲?”

“若无信众舍田供奉,这许多饥民又从何处得来一口活命之食?”

这话一出,那些正在柳家粥棚前等候领粥的饥民顿时动摇起来。

几个混在人群中的柳家下人更趁机高喊。

“四位活佛收田,是为了天下苍生!”

“你们这些人只顾自己十几亩田,哪里懂得活佛的慈悲?”

“若人人都似你们这般自私,今日这些饥民岂不是都要饿死?”

“还不快滚出法会!”

狂热信徒随即纷纷附和。

有人指着刘姥姥等人大声辱骂。

也有人握紧棍棒、扁担,隐隐向受害村民逼近。

刘家庄众人见近万信徒怒目相向。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惊惧之色,下意识向后退去。

西厂番子立刻踏前一步。

锵!锵!锵!

大片刀剑同时出鞘。

森寒刀锋在日光下连成一线,才将那些蠢蠢欲动的信徒震慑住。

梵心见状,忽然转向贾瑞。

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一副甘愿舍身赴死的悲悯模样。

“贾施主,西厂若对我等有所不满,尽管冲贫僧师兄弟来便是。”

“这些信徒皆是无辜百姓,万不可妄动刀兵。”

“贫僧四人愿任由西厂屠戮,以此身护住万千苍生。”

“只盼贾施主莫再倒行逆施,伤害我佛信众。”

其余三僧见状,也纷纷双手合十。

齐声念道:“阿弥陀佛。”

“我等愿舍此残躯,为万千百姓挡灾消祸。”

“纵然今日死在西厂刀下,亦绝无半句怨言。”

台下信徒闻言,更是感动得涕泪横流。

“活佛不可!”

“我等愿替活佛去死!”

“西厂若敢伤害活佛,便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人潮再次涌动。

西厂缇骑被近万信徒围在中央,纵然兵甲锋利,也不免神情凝重。

白玉堂与沈炼交换一个眼色。

若这些信徒当真一拥而上,西厂自然杀得出去。

可近万百姓一旦死伤过重,便真成了一场惊天民变。

孟臣等涿州官员坐在凉棚之中,只冷眼旁观。

他们巴不得西厂下令杀人。

只要泾河岸边血流成河,明日便有上百封奏章送往神京。

参贾瑞一个滥杀百姓、激起民变之罪。

届时太上皇与武安侯见他们这般尽心办事,定会愈发赏识倚重。

柳如烟嘴角也露出一丝浅笑。

面对这许多被煽动起来的信徒。

西厂若退,声威扫地。

若杀,便会激起整个涿州民怨。

任贾瑞如何选择,都已落入她与梵心设下的局中。

若自己能以此妙计除掉贾瑞,岂不比派人刺杀强上百倍?

届时叶辰知道了,必会越发看重自己。

柳如烟心中明白,叶辰身边从来不缺千娇百媚的女子。

自己若想在那些女人中脱颖而出,长久得到他的恩宠。

单凭这一副容貌远远不够。

非得显出旁人无可取代的手段与能为才成。

念及此处,柳如烟脸上不觉泛起一丝红晕,眼神也微微痴了。

莫青与常宽则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他们也想知道,这个被武安侯特意提及的西厂副督,究竟要如何收拾眼前局面。

贾瑞见众势汹汹,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冷意。

当即运起真气。

扬声道:“本侯听说,你们四位‘活佛’身具大神通。”

“既能步步生莲、凌波渡水,还能红莲浴火、金身不坏。”

声音压过嘈杂人潮,传遍四下。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贾瑞看向梵心四人。

“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受佛祖庇佑,不妨便将这些神迹施展出来,给本侯与西厂众人开一开眼。”

“若尔等当真能够火不能焚、水不能溺,今日便算我西厂冲撞活佛。”

“本侯自会带人退出法会,不再追究。”

他略微一顿,眸中寒意骤盛。

“可若你们做不到……”

“便证明所谓神迹全是骗局。尔等假托佛祖之名,欺骗信众,侵吞民田,蛊惑民心。”

“依大夏律,罪该万死!”

这番话一出,场中无数江湖人顿时来了兴致。

他们并非澄观寺信徒。

今日赶来,原就是想看一场热闹。

当即有人高声叫道:“贾大人说得公平!”

“还请四位大师施展佛门神通,叫西厂心服口服!”

“若真能浴火不伤、踏水而行,西厂自然无话可说!”

其余江湖人物也纷纷应和。

那些狂热信徒更是满脸激动,齐齐跪地叩首。

“恭请活佛降下神迹!”

“惩罚亵佛之人!”

“让这些朝廷鹰犬见识佛法无边!”

众目睽睽之下,梵心四人已没有退路。

四人却是彼此对望,齐齐合掌。

“阿弥陀佛。”

梵心朗声道:“佛法本为渡世,并非争强斗狠。”

“只是贾侯爷执迷不悟,万千信众又诚心相请,今日贫僧师兄弟便只得借佛祖威能,破除西厂诸位施主心中妄念。”

他转头看向净莲与妙生。

“两位师弟且去泾河之上,施展‘萍水生莲,凌波渡岸’,让诸位施主一观佛门妙法。”

净莲、妙生合掌应诺。

随后又看向宝焰。

“宝焰师弟便随贫僧登上红莲火台。”

“我二人以浴火之身,洗去信众罪业。”

“阿弥陀佛。”

四僧再宣佛号,分作两队。

净莲与妙生沿着佛台缓步走向泾河。

梵心、宝焰则在万千信徒狂热的注视下。

一步步登上那座堆满柴薪、浇足灯油的红莲火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