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迦看了一眼,道:“前辈还随身带着?”
“你懂什么。”
玉宸道君咬着牙,取出一支笔。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记不住人,便记下来。等我日后翻开这本书,总能顺着字再把他想起来。”
他刚写下“今日遇一老者”,笔尖便停住了。
老者是谁?
他想写名字,脑中没有名字。
想写“此人不可提”,念头刚起,又立刻把自己带回那个空白处。
玉宸道君盯着纸,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准提。”
他低声念了一句。
下一刻,他眼底绿光一闪,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不行。
不准提这个念头,本身便在指向那个人。
“那就不叫不准提。”
玉宸道君咬着笔杆,皱着眉想了半天。
“须不提。”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脑中的空白居然没有扩大。
玉宸道君眼睛一亮。
“再抽离一下。”
“须不提,须菩提。”
他落笔很快,在册子第一行写下两个字。
【须菩提】。
写完以后,玉宸道君长出一口气。
“对,就用【须菩提】一直提醒我。”
释迦看着那两个字,神色有些古怪。
“前辈确定?”
“确定。”
“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怎么了?”
释迦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玉宸道君这人有时实在很神奇。别人被人打了一顿,想的是怎么疗伤,怎么避祸。玉宸倒好,先给仇人取了个新名字。
玉宸道君却没有理会他,伏在云床上继续写。
“某年某月某日,【须菩提】联合一人,打了我三拐。此仇不报非道祖,来年我必要……”
“来年必要怎么样?”
玉宸道君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他缓缓扭过头。
不知何时,云床旁边已经多了一个少年。
少年一身寻常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手里还转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叶子。他站得很近,近到玉宸道君方才写字时,甚至能听见对方衣袖擦过风的声音。
可玉宸道君一点都没有察觉。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两眼。
陌生。
但不知为何,心里又有点发毛。
玉宸道君把《玉宸宝卷》合上,冷哼一声。
“先夺了他们的剑阵,然后狠狠地暴打他们一顿。”
“oh~好想法呢。”
少年点了点头,像是真心觉得这计划不错。
玉宸道君见他附和,心里舒服了些。
还是有人懂自己的。
下一刻,少年便歪了歪头。
“须菩提也就算了,前辈的神通究竟是什么呢。”
玉宸道君脸上的得意又冒了出来。
他之前不想说,是因为释迦问得太认真。如今眼前这个少年既然愿意听,他说上两句也无妨。
“我能够预取未来。”
“预取?”
“不错。”
玉宸道君抬手,眼角绿光慢慢亮起。
云海里浮出一条细线。
细线一头连着此刻的他,另一头却没入一片尚未抵达的岁月。那线起初很淡,像是谁在白纸上随手画下的一笔。可玉宸道君抬手在上面添了一笔,线的尽头便多出一座雪山。
他又添了一笔,雪山上多出一座道观。
道观里有一人炼丹,丹炉开时,一枚金丹从炉中跳出。
“世上时间变化无穷。”
玉宸道君道:“我也很难找到一条真正能走通的时间线。”
“那便一点点虚构未来,虚构历史。先让它像是真的,再让它真的能在岁月里站住。”
那座雪山与道观忽然清晰了一点。
玉宸道君伸手往前一抓,尚未发生的道观中,那枚金丹竟顺着细线一寸寸滑了过来。
它还没有真的落进他的掌心,便在半空中散去。
玉宸道君不以为意。
“只要找到一条正确的时间线,我便能亲身前往那个时间线尽头,攫取未来的一切道果。”
“这便是我的本命神通。”
“【假世真界预取身】。”
释迦看着那条细线,道:“前辈编排野史,也是为了这个?”
“当然。”
玉宸道君把手一挥,雪山、道观与金丹一并散去。
“你们以为我是在胡说八道?”
“我是在给未来铺路。”
“一条路走不通,便换一条。一个故事立不住,便再添几个故事。总有一条路,能让我从未来拿回想要的东西。”
李易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体内的【诸果之因】却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
空空如也的道果深处,原本只有一缕【无为】法则静静游动。此刻那一缕法则旁边,忽然又有一点微光亮起。
那微光很小,像一粒刚从枝头冒出来的青果。
果上没有完整的名字。
只浮着四个若隐若现的字。
预取未来。
李易看着玉宸方才演化出来的细线,又看了看那一粒尚未长成的小果。
他没有伸手去摘。
玉宸的神通还在玉宸身上,半点没有少。
李易只是把方才那条细线记下来了。
前因在手,往后又能从未来提前拿东西。
李易越想,嘴角越压不住。
这神通,和自己真般配。
先放在这里养着。等这粒小果长成,再薅也不迟。
玉宸道君没有察觉到这些。他说完神通,颇为矜持地抬起下巴。
“前辈神通果真厉害呢。”
李易十分配合地说道。
“那是自然。”
玉宸道君哼了一声。
“你们不必羡慕。神通这种东西,一来和果位有关,二来和自己个性有关。同样的果位,不同的人悟出的本命神通也不同。”
他想起先前那个让自己怎么都想不起的人,脸色又臭了几分。
“哼,那个老头的神通会让别人忘记他。”
“他绝对是个老阴比!”
释迦点了点头。
“我们懂了,多谢前辈点拨。”
话一出口,释迦忽然顿住。
“我……们?”
释迦轻轻皱了一下眉,像是觉得自己方才多说了一个字。
可这个念头刚起,便又散了。
玉宸道君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他只当释迦是习惯了替人说话,哼道:“懂了便懂了,反正你也学不会。”
他把《玉宸宝卷》塞回怀里,抬手一指远处。
“走吧。”
“我们去见那位纸圣。”
李易则站在原地,含笑看着玉宸趴回云床。玉宸一边催动云床,一边还不忘把草帽往脸上压低些,仿佛这样便没人看得见他两条腿的惨状。
云床向南赡部洲慢慢飞去。
李易没有跟上。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
那一粒名为“预取未来”的小果,便又沉回了【诸果之因】深处。
不急。
人都送到门口了。
神通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