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小时后。
孙铁城提着两瓶酒,步履沉重地来到了苏越所在的洋房。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破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苏越正坐在沙发上,用一块柔软的绒布,仔细地擦拭着那把银色的勃朗宁手枪,雷教官像一尊黑铁塔般站在他身后。
“苏老弟……”
孙铁城推门而入,看着在黑暗中平静如水的苏越,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将,眼眶瞬间红了。
他“扑通”一声,将两瓶酒重重地顿在面前的破木桌上,随后猛地挺直腰杆,对着苏越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哥我……替金陵那帮没良心的畜生,给你赔不是了!”
孙铁城咬着牙,将那份嘉奖令的事情,一五一十、满含悲愤地跟苏越说了一遍。
“老弟你倾尽家底,带着兄弟们在前面拼命,立下这等前无古人的盖世奇功,他们却……却把你当成透明人,把功劳全揽到了自己头上!”
孙铁城越说越气,直接拧开一瓶高粱酒的盖子,仰起脖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混着酒水往下流。
“这等鸟气,老哥我受不了!只要你一句话,我这就带着兄弟们通电全国,把金陵那帮政客的丑恶嘴脸全都揭露出来,给你正名!”
看着面前这位愤怒到近乎失态的老将军,苏越停下了手里擦枪的动作。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瓶酒,咬开瓶盖,自己也仰头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化作一团火焰在胸腔里燃烧。
“孙老哥,为了这种烂事生气,不值当。”
苏越放下酒瓶,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闪烁着洞穿世俗的深邃光芒。
“我苏越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他委座发的那枚破铜烂铁的胸章,也不是为了在报纸上听几句不痛不痒的吹捧。”
苏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方那片埋葬了无数大夏男儿的焦土。
“我带人来青岛,是因为我不忍心看着咱们大夏国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兄弟,被东洋人的大炮当成肉猪一样单方面屠宰。”
“我杀鬼子,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以后能挺直腰杆做人,是为了我自己的良心!”
苏越转过头,看着孙铁城,声音掷地有声,犹如金石相击:“功劳簿上写谁的名字,我不在乎。只要东洋人的血流在咱们大夏的土地上,这就够了。金陵那帮政客愿意抢,就让他们抢去,历史的笔,不是他们那帮小丑能篡改的。”
听到这番话,孙铁城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仰之情,如同海啸般在胸膛里疯狂翻涌。
什么是国士无双?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不为名利所累,只为天下苍生。
这份格局,这份胸襟,将金陵那帮蝇营狗苟的政客,衬托得连下水道里的老鼠都不如!
“苏老弟……”
孙铁城彻底被折服了,他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拜,心甘情愿,五体投地。
“我孙铁城打了半辈子仗,没服过谁。今天,我这条老命,还有我手底下这十几万兄弟,以后唯你苏司令马首是瞻!”
两人相对而饮,喝干了整整两瓶烈酒。
酒劲上涌,孙铁城的脸色再次变得无比凝重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海面,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苏老弟,你刚才的胸襟老哥佩服,但……眼下的难关,咱们还没过去啊。”
孙铁城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咱们把东洋陆军的重炮联队端了,松井那个老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太了解东洋人的脾性了,陆军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们肯定会去求海军。”
“明天一早,东洋人的舰队,肯定会大举压境,直接抵近海岸线,用他们那些几百毫米的舰炮给陆军撑腰啊!”
说到这里,孙铁城的声音里再次透出了一股难以掩饰的绝望。
“他们的机动战术,注定了他们能打中我们,我们打不中他们!”
“如果明天长谷川的舰队真的推进到近海浅水区,咱们这防线……恐怕是真的要被彻底夷为平地了。”
看着忧心忡忡、几近绝望的孙铁城。
苏越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转过身,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诡异、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冷笑。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利落地推弹上膛。
“孙老哥,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
苏越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绝命陷阱的极致疯狂。
“你只管让弟兄们在战壕里睡个安稳觉。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苏越指了指那片漆黑如墨的胶州湾海面。
“明天早上,我会给东洋人的海军,更会给你,准备一个天大的惊喜。”
“惊喜?”孙铁城愣了一下,满脸的错愕与好奇。
在这等绝对的海上霸权碾压面前,连一艘军舰都没有的大夏国,还能有什么惊喜?
苏越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深深地投向了那片汹涌的海底。
猎网早已织好,就等着那群傲慢的钢铁巨兽,明天主动把脖子,送到这把二十公里的深海绝命铡刀之下了!
清晨。
胶州湾的海面上,翻滚着一层浓稠如牛奶般的惨白色海雾。
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气息,在光秃秃的礁石和满目疮痍的海岸线上凄厉地呼啸。
经过了昨天一整天那宛如绞肉机般的惨烈激战,大夏国的守军虽然在苏越那神乎其神的重炮支援下稳住了防线,但这片土地,早已被鲜血和焦土彻底覆盖。
“呜!呜!”
突然,一阵沉闷、浑厚,仿佛能够穿透灵魂的巨大汽笛声,从海平线的尽头,那浓重的大雾深处轰然传来!
阵地上的大夏国守军们纷纷从战壕里抬起头。
下一秒。
所有人的瞳孔都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一股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们浑身的血液。
只见那惨白色的海雾被一阵狂风猛地撕开,三十多艘庞大到了极点的黑色东洋军舰,正排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半月形攻击阵型,犹如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钢铁乌云,朝着海岸线碾压而来。
走在最中间的,是大东洋帝国的绝对核心,长门号四万吨级战列舰!
那高达数十米的舰桥,那厚重得令人绝望的均质装甲,以及甲板上那一座座口径达到恐怖的四百一十毫米的双联装重型主炮,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残忍的死亡光泽。
在这等代表着人类工业文明极致暴力的国家级战争机器面前,岸上的大夏国步兵,渺小得简直就像是一群随时会被碾死的蚂蚁。
长门号那宽阔奢华的露天指挥甲板上。
长谷川正穿着一身笔挺洁白的海军将官服,手里举着高倍望远镜,傲慢地俯瞰着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大夏国海岸线。
“司令官阁下,目前距离支那人的海岸阵地,还有十八公里!”一名海军参谋大声汇报道。
“哟西。”
长谷川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轻蔑与狂妄的狞笑。
昨天陆军重炮联队被全歼的消息,不仅没有让他感到畏惧,反而让他觉得这正是海军建立不世之功的绝佳垫脚石。
“在这片大海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大东洋帝国的无敌舰队!”
长谷川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直指大夏国的阵地,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有些尖锐:
“命令全舰队,不要减速!继续向前推进!”
“我要把舰队直接开到距离他们海岸线十公里的最佳射击位置!然后,用上百门大口径舰炮的直瞄火力,先灭掉他们的大炮,再把陆军丢失的阵地给我一寸一寸地炸回来!”
“哈依!”
随着长谷川的命令,几十艘东洋军舰的烟囱里喷吐出更加浓烈的黑烟,庞大的蒸汽轮机全负荷运转,巨大的铜制螺旋桨在海水中疯狂搅动,掀起十几米高的白色浪花,加速朝着青岛海岸线逼近。
大夏国前线总指挥部。
孙铁城举着望远镜,呆呆地看着海面上那越来越近的钢铁舰队,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虽然昨天晚上苏越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今天早上会给东洋人的海军准备一个天大的惊喜。
可是,当这位在大夏国军界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亲眼看到那宛如移动山脉般的四万吨级战列舰时,他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希冀,瞬间被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给彻底击得粉碎。
“没用的……根本没用的……”
孙铁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
指挥部里的参谋们也是面如死灰,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整理绝密文件,准备在阵地被舰炮彻底炸平之前,掩护孙铁城撤退了。
这根本不是靠一腔热血和勇敢就能弥补的工业代差!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与此同时。
距离海岸线不远处的一处地下隐蔽指挥所内。
“老板!鬼子的舰队前锋已经突破了十八公里警戒线!正在以二十节的航速向浅水区全速突进!”
雷教官满头大汗地站在几块大型雷达显示屏前。
在屏幕上,三十多个巨大的红色光点,正排成一个密集的阵型,犹如一群嗜血的鲨鱼,直扑海岸线而来。
雷教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东洋人太狂了,他们这是想要贴脸开大啊!老板,崂山悬崖底下的水下杀阵已经全部充能完毕。只要您一声令下,马上就能开火!”
“不要急。”
苏越坐在一张行军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闪烁的红点,眼神中没有半点波澜。
“现在才进来几艘驱逐舰和轻巡洋舰,这些不过是给主力战舰探路的小虾米。”
苏越轻轻吹了吹茶杯上漂浮的茶叶,语气森寒,透着一种极其残忍的耐心。
“咱们砸锅卖铁、花了八十万安全点才布下的深海大阵,如果只炸沉几艘小破船,那岂不是太亏了?”
“传我的命令给江城,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允许触碰发射按钮!我要等!”
“等长谷川那艘四万吨的‘长门’号战列舰,等东洋人的主力重巡洋舰,全部把脖子伸进这二十公里的绝命绞肉机里来!”
“我要让他们,连掉头逃跑的距离和空间都没有!”
海面上,东洋舰队距离海岸线越来越近。
十六公里……
十四公里……
十二公里……
长门号战列舰的指挥塔上,长谷川已经能够用肉眼清晰地看到岸上那些用沙袋堆砌的简陋战壕,甚至能看到那些大夏国士兵脸上绝望和惊恐的表情。
“哈哈哈!大东洋帝国海军武运长久!”
长谷川兴奋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扯下白手套,狠狠地摔在甲板上,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距离十公里!全舰队减速!”
“各舰主炮、副炮,全部解除保险!装填四百一十毫米高爆洗地弹!测距仪锁定前方支那人的所有阵地!”
“嘎吱!嘎吱!”
几十艘东洋军舰上,上百门粗大得令人胆寒的舰炮炮管,在沉重的液压机械转动下,缓缓扬起了极其骇人的攻击仰角,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地瞄准了青岛的海岸线。
地下隐蔽指挥所内。
苏越死死地盯着雷达屏幕,看着那些代表着东洋军舰的红点,已经彻彻底底、全部进入了水下鱼雷二十公里的绝对杀伤半径之内!
整个舰队,犹如一个巨大的铁罐头,被牢牢地锁死在了胶州湾的近海区域。
苏越手里的茶杯,被他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双漆黑的眼眸中,瞬间爆发狂暴杀机.
“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