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再次坐直身形,神色坦然诚恳,没有丝毫遮掩隐瞒,条理清晰地如实作答:
“金阿姨,各位长辈,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你们诸位也都心知肚明,我和小书、珊珊的关系,放在当下,属于不正当男女关系。”
“但珊珊和小书皆是用情至深,铁了心跟我不离不弃。
郑娟通透大度、顾全大局,不愿让我左右为难、终身遗憾,我们几人反复商议、周全考量,最终定下了一套两全之策。”
“按照我们的规划,我先以原有婚姻身份,办妥港岛入境定居手续,和郑娟在港岛正式登记成婚。在内地与郑娟解除婚姻关系、彻底离婚。
一年期满,我顺利拿到港岛合法身份之后,随后珊珊赴港,我再与珊珊在港岛合法登记成婚,取得正式夫妻身份,之后回京补办婚礼,给珊珊、给曾家上下一个光明正大的交代、圆满名分。”
“再过一年,待珊珊顺利落户港岛、身份稳妥之后,我再以同样的方式,给小书办理落户、成婚手续,让她也拥有合法合规的夫妻身份。”
“如此一来,我与珊珊、小书,往后皆是合法夫妻,面对她们的亲友家人,再也无需遮掩躲闪、尴尬隐忍,有实际上的婚姻关系。等到两人在内地办完婚礼,回港岛离婚,我再跟郑娟复婚。这样一来,小书、珊珊与我都有过正当婚姻关系了。”
“至于为何一定要在内地彻底离婚、斩断原有婚姻记录,核心就是为了严守国家婚姻法、恪守律法底线,彻底规避重婚隐患,绝不留下任何违法把柄、授人以柄。”
“我心里清楚,从道德层面来讲,我这般做法的确不够端正,是我亏欠了她们。可事已至此、情已至此,既成事实无法更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出最稳妥、最周全、不伤人、不违法的解决方式。”
此前,曾刚、陶成早已将周秉昆与两个姑娘的相处模式、未来规划,零星告知过郝似冰,郝似冰只知晓大概脉络,却从未听过如此详尽周密、环环相扣的完整布局。
今日听周秉昆全盘托出、细细道来,在场几位长辈尽数豁然开朗、彻底通透。
众人心中已然明白其中深意:
待到几人尽数落户港岛,内地档案清零、婚姻关系重置,山海相隔、信息不通,无人能追溯过往、无人能深究细节。
几人便能在合法框架之内,名正言顺、安稳相守。
这般安排,虽有违传统道德,却全然合乎律法、规避了所有风险,已是当下局面里,最稳妥周全、无可挑剔的解决办法。
既然两位女方家长曾刚、陶成都已然知晓始末、坦然默许、毫无异议,作为旁观长辈,他们自然无需再多干涉、多做苛责。
沉默过后,性情干练、务实通透的曲秀贞率先开口,跳过私人情感琐事,直奔核心工作,语气干脆利落:
“秉昆,你的私事我们已然理清。只要郑娟心甘情愿、不觉得委屈,你们几人已然商定妥当,我们这些外人便不再多言、不予置评。”
“但眼下有件正事,我必须问清楚。京城外经贸厅传来确切消息,今年耀天商贸与外经贸厅敲定了总额六百万美元的服装出口采购大单。其中分配给咱们吉春东方服装厂四百万美元订单,剩余两百万美元订单,划给了广东服装厂。”
“我特意核实过行情,广东那边的成衣出厂售价、面料品质、人工成本,完全不比咱们吉春服装厂占优势,甚至略逊一筹。为何好好的全额大单,不能全部留给咱们吉春本地厂子?”
曲秀贞素来务实为公、心系地方发展,从不在意私人情感琐事,外贸出口、地方产值、国企发展,才是她最看重的核心要务。
彼时整个松辽省全年外贸出口总额,仅有两千万美元,单单一个吉春东方服装厂,便独占四百万额度,撑起了全省五分之一的出口体量,是省里妥妥的外贸支柱企业。
往年订单始终稳定饱满,今年凭空被广东分走两百万大额订单、削减增量,曲秀贞心中自然满心不甘、不愿妥协,第一时间便要追问根源、理清症结。
周秉昆闻言轻轻一叹,将其中客观难处、真实困境缓缓道来:
“曲阿姨,这件事实属无奈,并非我们不愿争取,而是受限于客观条件、地理位置,身不由己。”
“年底耀天集团内部工作会议上,服装事业部负责人早已明确提出,如今吉春的采购体量、合作规模,已然是极限状态。
最大的短板,便是地理位置太过偏远、物流运输极不便利。”
“从吉春发货走铁路车皮,一路辗转周转,抵达港岛至少需要整整一个月,耗时太久、效率极低;就算遇到紧急订单、加急货品,改走空运,也必须绕道京城中转,二次装卸、二次周转,耗时耗力、延误工期,完全跟不上海外市场的供货节奏与交付要求。”
“集团事业部甚至已经提出建议,日后将绝大部分服装采购订单,尽数转移至物流便捷、紧邻港澳的广东地区,吉春厂区仅保留少量不急交付的零散订单。”
“是郑娟得知消息后,据理力争、反复周旋、极力挽留。她深知咱们吉春服装厂的优势,冬季御寒冬装面料扎实、原料优质、成本可控、品质过硬,是南方厂区无法比拟的。
靠着她的坚持与博弈,才勉强保住了这四百万美元的稳定出口额度,守住了厂子的基本盘。”
“六月底,郑娟会亲自带领港岛集团的商务、物流专项小组专程赶赴吉春,入驻厂区实地磋商,针对性解决物流周转、运输时效、批量供货等核心难题。若是后续物流短板无法补齐、问题得不到改善,只怕眼下这四百万的稳定订单,日后也难以长久保住。”
周秉昆所言句句属实、全无虚言。
若无郑娟在港岛总部的极力周旋、强势兜底,凭着广东地方领导的主动对接、全力争取,这六百万美元的全额大单,早已尽数落入广东囊中,吉春服装厂连四百万的基本盘都难以保全。
听完这番前因后果、详尽剖析,郝似冰缓缓点头,眼底闪过深思,随即淡然一笑,语气笃定:“原来症结在此。无妨,陈孝东是我多年旧识、患难之交,情谊深厚。”
“此前吉春和平解放之时,我们本有深度合作的契机,奈何当年他身受重伤、错失机缘,终究未能成行。如今时隔多年,新旧机遇叠加,我们正好重拾旧谊、深化合作。后续要么我专程赴港拜访他,要么邀他亲自来吉春考察面谈,好好敲定物流合作、产业深耕的事宜,一定能把这个难题彻底解决、稳住合作大局。”
谈及往昔岁月,郝似冰眼底满是岁月沉淀的感慨,瞬间忆起解放前的风雨过往。
周秉昆顺势接过话头,接续说道:
“老郝,您当年的过往,陈叔叔也常常和我提及。他说当年在南京之时,得知您意外被捕入狱,他整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彼时他与您往来密切、交集颇深,一旦您熬不住重刑、吐露实情,他全家上下都将受到牵连、万劫不复。也正因当年您守口如瓶、坚贞不屈、从未牵连一人,他才得以安然无恙、保全全家。他常说,您是世间最值得托付、最值得交心的生死挚友。”
这番真挚过往,瞬间触动了郝似冰尘封多年的心事,他神色微微动容,连忙追问心中悬了数十年的谜题:
“秉昆,那你有没有问过他,当年究竟是谁出卖了我、供出了我的身份?”
这件事,是萦绕郝似冰半生、始终未能解开的执念与谜团。
当年的告密叛徒,一日不找出,当年的冤案真相便一日无法彻底大白于天下。更让人忌惮的是,此人若依旧潜伏在干部队伍之中,身居岗位、暗藏祸心,必将成为极大的隐患与危害。
尤其此人当年告密之后,竟能全身而退、毫无牵连,极有可能是潜伏深耕的卧底特务。若是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对地方、对体系的危害,更是难以估量、后患无穷。
迎着郝似冰急切探寻的目光,周秉昆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缓缓道出打探到的实情:“老郝,这件事我特意仔细问过陈叔叔。”
“他说当年因与您有过密切接触,他也曾被保密局带走审查、反复盘问。保密局内部确实明确告知,有人已然叛变、供出了您的地下身份,却始终没有透露叛徒的真实姓名、具体身份。”
“不过他根据当年的审查细节推断,这名叛徒大概率和您并非同一条地下工作线,二人素无深交、互不熟悉,对方大概率只是根据蛛丝马迹,对您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上报猜测,并非掌握确切证据、精准告密。”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年保密局始终无法锁定您的真实身份、拿到实锤证据,只能心存怀疑、严刑逼供,却不敢直接定罪、仓促处置。”
这番话,瞬间解开了郝似冰萦绕半生的重重疑惑。
这么多年,他始终不解,自己历经重刑酷刑、受尽磨难,后续却没有再被提审、反复追责,最终侥幸躲过了当年地下同志被秘密处决的浩劫,得以保全性命、静待天明。
也正因这段经历,多年来始终有人暗中揣测、恶意抹黑,怀疑他当年叛变泄密、苟全性命,让他百口莫辩、无处自证清白。
如今经由陈孝东的侧面佐证,所有过往的疑点尽数解释通透、真相明朗。
唯独遗憾的是,当年那个暗藏祸心、暗中告密的叛徒,依旧隐匿人海、身份成谜,未能浮出水面、绳之以法,让他心中难免失落不甘。
周秉昆精准捕捉到他眼底的遗憾与怅然,连忙接续宽慰、给出可行思路:
“老郝,虽然暂时没能锁定叛徒身份,但我们已然掌握了关键线索、排查范围。”
“可以确定,此人并非您的共事战友、同线同志,与您交集极浅、互不熟悉,仅仅是凭借零星线索产生怀疑、暗中上报。有了这些精准前提,我们完全可以缩小范围、定向排查。”
一旁的金月姬闻言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附和:
“秉昆说得没错。如今解放前吉春地下工作的所有档案材料,大多已经解密归档,当年潜伏在吉春的地下工作者、关联人员数量有限、有据可查。”
“我如今在统战部任职,日常工作清闲、事务不多,正好可以抽调时间,专门调阅封存档案、逐一梳理排查。顺着这条线索深挖细查,一定能找出蛛丝马迹、锁定可疑人员。”
“金阿姨,一定可以查清真相、水落石出。”周秉昆郑重应声,心中笃定无疑。
几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闲谈议事,不知不觉,夜色渐深,已然夜里九点有余。
马守常与曲秀贞见夜色已晚、事务聊尽,便起身告辞、先行归家。
二老离去之后,厅堂之内只剩周秉昆、郝似冰、金月姬三人。
周秉昆刻意留下,只为郑重商议、妥善处置一件压在郝家夫妇心底多年的私事——水自流的身世与归宿。
自金月姬、郝似冰彻底平反解放、重回岗位之后,二人便动用所有人脉资源、深挖过往线索,层层核实、多方查证,早已基本笃定,水自流便是他们失散二十余年、辗转流离的亲生儿子。
为进一步验证身份、杜绝差错,二人特意隐秘动用关系,悄悄为水自流完成血型核验。
虽七十年代尚无精准的DNA亲子鉴定技术,无法百分百锁定血缘关系,但血型完全匹配,足以排除外人、大幅佐证身份。
结合所有过往线索、时间脉络、身世经历,金月姬与郝似冰心中已然百分百确定,水自流就是他们当年无奈舍弃、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