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几人走出招待所,沿着街边缓缓散步,随后走进一家国营饭店,点上几碗豆花汤,慢慢喝着。
初秋的晚风清清凉凉,拂在脸上格外舒爽,每个人的身心都透着一股惬意与松弛。
周蓉喝着豆花汤,感慨着说道:
“秉昆,还是关里这边气候温润舒服,不像吉春,一入秋就透着寒气。”
“姐,眼下这个时节吉春倒也不算冷。不过长远来看,往后还是适合在南方定居生活,吉春的冬天确实太过严寒难熬。”
周秉昆想起前世在南方生活的舒适惬意,随口感慨道。
“你从来没在南方长久生活过,又怎么知道南方一定好?”
周蓉不由得反问一句。
“姐,别的不说,单是上海的冬天,就比吉春暖和太多了。”
陶俊书接过话茬,说出自己的真切感受:
“说句心里话,我一心想回上海定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受不了吉春漫长的寒冬。虽说家里有暖气,屋里不冷,可出门在外,天寒地冻实在难熬。”
“小书,你已经算过得很好了。”
周蓉笑着回忆道,
“我们当初在二道河农场的时候,一到冬天星期天放假,窝在炕上压根不想动弹,跟冬眠似的。”
“我也深有同感。”
陶俊书应声附和,
“等我父亲平反了,往后有机会,你也一定要去上海住些日子,逛逛那里。”
“那是自然,一定去。京城我以前去过,繁华热闹的上海,我还从没见识过呢。”
一说起京城,周蓉下意识抬眼望向身旁的蔡晓光,蔡晓光也恰好看向她,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会心一笑。
笑容里,周蓉满是往事尘埃落定的释然,蔡晓光眼底则藏着满满的庆幸与珍惜。
还记得那一年,周蓉方才十五岁,一心想去京城见冯化成,软磨硬泡求人弄到了两张大串联的车票。
她满怀憧憬远赴京城,恰好遇上冯化成因作风问题被当众批斗。
当时周遭一直有人盯着监视,两人相处的短短一个时辰,也仅仅只是言语上的思想交流,丝毫没有任何肢体亲近。
如今回头细想,以冯化成骨子里的好色心性,再加上当年周蓉对他满心崇拜爱慕,若不是恰逢被批斗受人看管约束,恐怕那时的周蓉,早已被冯化成占有。
在那个年代,女子对贞洁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
倘若当年周蓉真的与冯化成有了纠葛,就算有周秉昆极力阻拦,她也定会不顾一切远赴贵州,追随对方一生。
所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些不堪的往事终究没有发生,才有了如今她与蔡晓光喜结良缘的圆满。
周蓉自己心底也满是庆幸后怕。
年少时的她,早已把对冯化成的崇拜化作刻骨的爱恋,倘若当时条件允许,她定会义无反顾托付自身、追随一生。
如今回想起来,周蓉仍忍不住一阵后怕。
若是当年一时糊涂失了身,即便后来幡然醒悟看清冯化成的为人,也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就算往后还能和蔡晓光走到一起,心底终究会有芥蒂与遗憾,绝不会有如今这般毫无隔阂、安稳幸福的日子。
回首过往那些起伏年月,周蓉心底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感慨。
几人走出国营饭店,夜色清朗,一轮明月高悬天际。
周秉昆望着当空皓月,缓缓笑着感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们此刻抬头望见的这轮明月,和远在吉春的玥玥、小宁,远在港岛的娟儿,远在京城的珊珊,看到的都是同一轮月亮。古人的情怀与智慧,实在令人叹服。”
听着周秉昆的感慨,周蓉笑着看向他,兴致盎然地说道:
“秉昆,先前你随口成诗,文采斐然,让我彻底对冯化成的诗作去了滤镜。如今明月当空,意境正好,你何不也作一首诗,说给我们听听?”
周蓉这话一出,反倒把周秉昆一时问住了。
前世记忆里那些和月亮相关的诗词词曲,《庐州月》早已用过一次,再拿来用便不合适。
他低头沉吟思索片刻,忽然想到明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当下心里有了主意,抬眼开口道:
“姐,那我便吟诵一首子弟兵爱人咏月的诗篇吧。”
“你快读来听听!”
周蓉顿时来了兴致,目光期待地望着他。
周秉昆清了清嗓音,缓缓吟诵起来:
“十五的月亮
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宁静的夜晚
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我守在婴儿的摇篮边
你巡逻在祖国的边防线
我在家乡耕耘着农田
你在边疆站岗值班
啊~丰收果里有你的甘甜
也有我的甘甜
军功章啊
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周秉昆一字一句,缓缓吟诵而出。
听完周秉昆吟诵完毕,周蓉当即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秉昆,这首诗文字质朴无华,却句句饱含真情实感,写得太好了!”
周秉昆淡然笑了笑,谦逊说道:“我这纯属班门弄斧,你才是咱们家里实打实的大才女,也是全家人的骄傲。”
“行了,别故意这么捧着我,净哄我开心了。”周蓉笑着摆手,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恬淡。
“姐,说实话,你在外经贸局做翻译实在有些屈才了。”陶俊书适时接过话茬,语气真诚,“以你的才情,本该投身文学创作,只有文艺创作这片天地,才最适合你施展抱负、长远发展。”
几人当中,陶俊书和周蓉的关系最为亲近。
只因两人曾一同在二道河农场那艰苦贫瘠的岁月里相伴相守整整一年,朝夕相处,情谊自然格外深厚。
周蓉轻轻摆了摆手,心境通透平和:“小书,我如今已经十分知足了。下乡插队三年,实际只待了两年就顺利回城,还能进到政府机关有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比起无数知青,已经强出太多太多。我心里固然热爱文学,但也分得清轻重,眼下不是沉溺风花雪月、追逐诗情画意的时候,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安稳度日,才是本分。”
听着姐姐这番成熟通透的话,周秉昆心底满是欣慰。
周蓉本是骨子里带着浪漫情怀的理想主义者,从前对未来满是不切实际的憧憬与幻想,如今能褪去稚气、沉下心脚踏实地,着实难得。
他微微一笑,轻声宽慰:“姐,你只管安心过日子。再过十年,我们的国家必定会日渐繁荣、欣欣向荣。到那时文化艺术也会放开束缚,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发展得越来越好。等到那时候,你再重拾心底的文学梦想,提笔创作,一点都不迟。”
“那就借你吉言,盼着那一天早点到来。”周蓉眉眼弯弯,笑着应了下来。
暮色渐浓,夕阳西垂。周秉昆那辆崭新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入京城后海曾家古朴雅致的三进四合院。
车子刚停稳,陶俊书便率先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珊珊,我可太想你了。”话音未落,她快步上前,和迎出来的曾珊紧紧相拥在一起。
曾珊也顺势张开双臂,温柔回抱住她,望着陶俊书那张清丽无瑕、完美出众的脸庞,由衷笑了笑:“小书,别说,隔了些时日不见,你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陶俊书微微扬起下巴,笑意温婉:“你也一样,愈发动人了。咱们家的女人,个个都生得好看。”
听到陶俊书自然而然说出“咱们家”三个字,曾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书,照你这么说,往后我们倒真是名副其实的一家人了。”
陶俊书忽闪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坦然自若:“做一家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在这时,周秉昆也从车上走了下来。曾珊全然没有顾及车里还坐着周蓉和蔡晓光,当即松开抱着陶俊书的手臂,径直上前,双臂亲昵地环住周秉昆的脖颈,眼眸含情,目光柔柔落在他脸上,语气娇滴滴的:“秉昆,咱们整整三个月没在一起了,你有没有想我?”
周秉昆顺势伸手,稳稳揽住曾珊纤细柔软的腰肢,眼底带着温柔笑意:“想,当然时时刻刻都在想。”
他微微低头,凑近她耳畔,低声轻语:“我早就想你想得不行,现在就想好好跟你待在一起。”
曾珊脸颊微红,娇嗔着推了他一下:“去你的,一路风尘仆仆满身烟火气,臭烘烘的别挨我。”
“等进屋洗漱干净,自然就好了。”周秉昆低低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蓉姐他们要下车了。”曾珊适时松开环在周秉昆脖颈上的手臂,收敛了亲昵姿态。
车上,坐了一整天长途车的周蓉本就急着下车落脚,刚准备推门,却被身旁的蔡晓光悄悄伸手拦了下来。周蓉心里正疑惑不解,抬眼望去,恰好看见院门口周秉昆与曾珊亲密相拥的一幕,瞬间便明白了缘由。
对于周秉昆、陶俊书和曾珊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周蓉心里向来十分鄙夷。
在她的观念里,爱情本该是一对一、忠贞专一的,像周秉昆这样家中有郑娟这位正妻,身边还伴着陶俊书、曾珊这样的红颜知己,在她看来根本算不上顶天立地的好男人。
可连身为正妻的郑娟都毫不在意、坦然接纳,她这个做姐姐的,终究也不好多言干涉。
周蓉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蔡晓光,神色认真地叮嘱:“晓光,事业上、正事上你尽可以学着秉昆的沉稳能干,但私人感情生活,千万千万别学他这般随性泛滥、关系混乱。”
蔡晓光神情无比虔诚郑重,语气笃定无比:“蓉儿,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天地为证。往后就算有天仙般的女子出现在我眼前,我也绝不会动半分歪心思。”
“晓光,话说出口就要说到做到,若是做不到,我绝不会轻饶你。”周蓉板起脸庞,故意摆出严肃模样。
蔡晓光当即郑重地举起右手,当众立誓:“我,蔡晓光在此发誓,今生今世,只爱周蓉一人,此生只守着周蓉一人,只亲近周蓉一人。如若违背誓言,甘愿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蔡晓光一脸郑重恳切、绝不儿戏的模样,周蓉忍不住莞尔一笑:“行了,别这般郑重其事了。”
说着,见院门口周秉昆和曾珊已然收敛了亲昵姿态,不再那般热烈缠绵,周蓉才轻声开口:“我们下车吧。”
“好。”蔡晓光温顺应了一声,跟着推开车门。
周蓉刚踏下车门,曾珊便连忙快步迎上前,满脸笑意:“蓉姐,恭喜你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周蓉笑着回应:“珊珊,我和晓光打算在京城待上五天。这几天,可要劳烦你带着我们四处逛逛京城的景致。”
曾珊拍了拍胸脯,爽朗应下:“蓉姐,这五天游玩的事尽管交给我。以前出门还诸多不便,如今有了秉昆这辆车,咱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长城、天坛、颐和园、天安门、王府井……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们全都挨个去逛一遍。”
“那我可就不客气,安心麻烦你了!”周蓉笑着说道。
“蓉姐,咱们本就是自家人,何须这么客气。”曾珊说这话时坦荡自然,语气落落大方,完全不像是身为情人身份说出的客套话。
想起在吉春时,陶俊书也是这般坦然自在,早已把自己当成周秉昆身边的人,没有半分扭捏羞怯,周蓉心里隐隐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无从置喙,只能暗自放在心底。
“走,咱们先进屋歇脚。”曾珊伸手接过周蓉手里的行李,提着便大步朝着后院走去。
周秉昆和陶俊书并肩跟在她身后,周蓉与蔡晓光紧随在两人身后,一行人缓缓走进了古朴的四合院内。
进屋落座后,曾珊便着手给众人安排住处。
曾家正房一共分出四间屋子。
两间南屋,一间留给曾刚和李艳芳居住,另一间便是周秉昆与曾珊的卧房。
两间北屋都是客房,一间安排给蔡晓光、周蓉夫妇,另一间则单独留给陶俊书居住。
知道蔡晓光和周蓉新婚前来暂住,为了避开尴尬、方便众人起居,曾刚和李艳芳特意没有在家留宿,早早去了李维山那边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