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内的探亲假,是五天;省外的,是七天。”
薛伟干脆利落地回答道,这是厂里的规定,他记得很清楚。
“七天?”周秉昆算了算,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陶成回上海,坐火车一来一回,就要四五天的时间,就算能请到七天假,在家顶多也就只能待上两三天,这也太赶了。”
“那也没办法,厂里的规定,就是这样,有些事,只能慢慢来。”
薛伟叹了口气,随即正了正身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秉昆,说回你的事。你爱人郑娟的身世,厂里现在有很多流言蜚语,也有人写了举报信,说了你的不少坏话。”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周秉昆,
“但我心里清楚,你就是一个纯粹的工程师,一个不折不扣,为企业发展而努力的技术骨干。你不该背上这么多的压力。”
“今天上午,我们开了班子会,明确了厂里对你的态度——就是没有任何特殊态度。”
薛伟的语气,格外郑重,
“你继续做你的技术改造工作,工资待遇,也依旧按照之前表彰定好的,享受副厂级待遇,一分不少。”
“另外,机械部也已经知道了你的情况,特意给咱们厂发来了传真,明确要求我们,要继续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他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
“所以,你放心,有厂里和部里的支持,没有人会针对你。接下来,你就安安心心搞技术,不要有任何压力。”
薛伟说的机械部的态度,周秉昆其实早就通过电话,从李东明那里知道了。
李东明的态度很明确:
只要不是间谍,只要技术过硬,就不要怀疑。真要是怀疑周秉昆,那曾珊的舅舅李德军,也不会被派到西北去搞建设了。
今天,再次从薛伟口中听到这番话,周秉昆彻底放下心来。
这意味着,郑娟身世带来的这场风波,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安心等着父亲从大西南回来,等着郑娟的母亲叶晚来吉春,然后热热闹闹地办完婚礼,再送郑娟去港岛,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周秉昆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技术组办公室,第一时间,就把可以回乡探亲的好消息,告诉了陶成和曾刚。
陶成和曾刚听到这个消息,都激动不已,两人当即就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兴冲冲地跑去了火车站,想要买春节回家的车票。
可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火车站的售票窗口前,早已排起了长龙,别说坐票了,就连站票,都已经卖完了。
曾刚考虑了一下,当即就放弃了春节探亲的念头。一年只有一次探亲假,他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赶火车的路上,那样太累了。
毕竟,他两个月前,才在京城待了一个月,对家人的思念,已经缓解了不少。
可陶成不一样,他已经一年没见老婆,三年没回家了,对爱人的思念,早已深入骨髓。
从火车站回来之后,他立刻就找到了周秉昆,希望他能帮着想想办法。
周秉昆看着陶成焦急的样子,心里也很理解,他劝道:
“老陶,你回上海,坐火车要两天三晚,一个来回,就四五天过去了。就算能请到七天假,在家也顶多待两三天,刚到家就要往回赶,实在是意义不大。不如等淡季的时候,再请假回去,到时候能买上卧铺票,也不用这么累。”
可每逢佳节倍思亲,陶成归乡心切,根本听不进去劝。周秉昆是他的准女婿,周秉昆也觉得,无论如何,都该帮他想想办法。
想了想,周秉昆起身,去到了总务处,拨通了马守常秘书崔刚的电话,向他说明了情况,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陶成买到一张回上海的火车票。
这个年代,火车是长途旅行的唯一交通工具,每到过年,火车票就会变得一票难求。
当然,这也要看是谁。
有关系,有门路的人,总能搞到票。
半个小时后,崔刚秘书就回了电话。他告诉周秉昆,让他去吉春火车站的401办公室,找一位姓魏的科长,并且特意提醒他,
“别空手去”。
周秉昆心领神会,立刻从家里拿了两只山里的野鸡,直奔吉春火车站。
临近下班的时候,周秉昆在401办公室,见到了魏科长。
他把两只山鸡递了过去,魏科长也没有推辞,笑着收下了。随后,一张带着座号的,从吉春至上海的长途火车票,就交到了周秉昆的手里。
魏科长还特意提醒他,记得去售票口,把车票钱补上,这样手续才合规。
周秉昆连忙道谢,去售票口补了车票钱,然后满心欢喜地离开了火车站。
为了能让陶成在家里多待几天,周秉昆又特意为他向厂里打了申请。
以陶成常年坚守岗位、从未休过假为理由,申请将他的探亲假从腊月二十九一直放到正月十五。
这样一来,陶成就能在上海待上半个月,和老婆孩子好好地聚一聚了。
处理完这件事,天已经黑了。
周秉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少儿图书馆的家。
一进门,他就把陶成能回家过年的好消息,告诉了陶俊书。
陶俊书听了,格外高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但笑容背后,也藏着几分失落,她心里也很想回上海,看看自己的母亲。
可她心里清楚,这也就是想一想而已。
她现在还是下乡知青的身份,在吉春的扫盲班,也只是借调过来的。按照规定,下乡青年三年内,没有探亲假,她现在才下乡两年,自然没有资格申请。
不过,想到父亲能回上海,陪母亲过个好年,陶俊书的心里,又充满了欣慰。
这一天,处理了好多事,解决了好几个难题,周秉昆的心情,格外舒畅。
晚上八点多,他就洗漱完毕,上了床。
郑娟已经躺在床上了,他轻轻躺过去,将她温软的身子,紧紧抱在怀中,低头,不停地吻着她的额头、脸颊。
两天前,郑娟去吉春市医院,做了产检,医生说,胎儿发育一切正常。
按照医生的嘱咐,他们现在,可以恢复夫妻生活了,只要动作不太剧烈,就不会对胎儿造成影响。
三个多月了,两人都没有好好亲热过,现在听到医生这么说,自然都格外期待。
与三个月前相比,郑娟的身形稍稍丰润了几分,脸颊透着温润的光泽,小腹却依旧平坦,还未显怀,依旧是那般纤细好看的模样。
她彻底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与腼腆,眉眼间多了一层柔和沉静的母性光芒,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整个人都透着美好的气息。这样独属于孕妻的气质,给了周秉昆全然不同的心动与温柔,他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满心珍惜地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两人的温存与美好。
郑娟更是把此刻的时光看得无比珍贵。
母亲叶晚前几日打来电话,已经敲定了来吉春的行程:
一月底从广州坐飞机抵达京城,二月初再从京城转机到吉春。眼下正是一月中旬,今年的春节在二月中旬,算下来,她二月下旬就要跟着母亲动身前往港岛了。
满打满算,她能留在吉春、守在周秉昆身边的日子,只剩下短短一个月。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珍贵得舍不得浪费,只想牢牢攥在手心。
毕竟怀着身孕,两人不敢太过贪恋,温存结束得比往常要快一些。
房间里很快恢复了安静,只余下彼此平稳的呼吸。两人紧紧相拥着躺在一处,静静感受着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与暖意,享受着这份安稳又甜蜜的快乐。
郑娟微微抬起头,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幸福,轻声对周秉昆说:
“秉昆,我好了,你去小书那吧。”
周秉昆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宠溺:“这几天不过去了。”
郑娟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的心意,嘴角弯起温柔的笑意,轻声打趣道:“你这个人是真有本事。我和你两年多都没怀上,真想要孩子了,你一个星期就成了,比机器都准。是不是哪天小书想要了,你也会这样?”
周秉昆紧了紧环着她的手臂,低头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随性:“也不一定。”
“反正你就是厉害。”郑娟眉眼弯弯,满是骄傲,“我妈现在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正是听了你的建议,把钱全都投进了股市,如今她的个人资产,都快比我爸还多了。我爸看着眼红,也开始忙着筹划公司上市的事。”
说到这里,郑娟脸上满是欢喜的笑意,继续说道:“要是不出意外,今年四月份,耀天地产就能正式上市。我爸说了,一切都听你的安排,年底把股份慢慢变现,等价格低了再重新接回来。”
听到这里,周秉昆神色认真了几分,轻声提醒:“套现要慢慢来,动作别太急,可别让散户看出来端倪。”
“这方面的事我不懂,不过我爸我妈做事稳妥,应该能处理好。”
郑娟轻轻点头,指尖温柔地在周秉昆的胸口缓缓划着。
周秉昆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道:“娟儿,你养母和你弟弟光明,都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了,就是我妈还想去尼姑庵!”郑娟轻叹一声。
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找到亲生父母,而亲生父母又是港岛的富商,这件事让郑大娘打心底里高兴。郑娟跟她说要带她一起去港岛生活,郑大娘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老人心里有个放不下的念想,提了一个唯一的条件:希望郑娟能在港岛帮她找一处清净的尼姑庵,让她安心修行,安稳了却余生。
当年若不是为了拉扯郑娟和郑光明长大,放心不下两个年幼的孩子,郑大娘本就不会还俗。
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归宿,港岛又有合适的修行之地,她心里那份皈依佛门的念头,便又重新燃了起来。
屋内暖烘烘的,暖气散出淡淡的温热,两人相依相偎。
周秉昆望着怀里眉眼温顺的郑娟,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柔和的笑,轻声道:
“你娘要是想,就遂她的愿吧。”
郑娟靠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满是对养母的体谅。
养母一生清苦,大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操劳,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皈依佛门,她又怎么忍心不满足。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娘这辈子就这么点念想,那就让她如愿吧。我听我妈说,港岛的尼姑庵条件很好,有的还装了空调,一点也不热。
秉昆,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冬天有暖气了,啥时候能装上和吉春宾馆一样的空调就好了。”
她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小小的向往。
周秉昆轻轻摆了摆手,心里清楚眼下的条件实在有限,语气带着几分实在:
“空调功率太大,我们这民用电,根本带不起来。除非连少儿图书馆一起装了,用上工业电才行。再说,吉春也就天热一个月,吹电风扇,挺一挺就过去了。”
郑娟忍不住笑了笑,眼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温柔,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说说,你还当真了。别说,我以前住在太平胡同,觉得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房子就很好。后来住进你家,觉得夏天能有电风扇就行。现在,眼界高了,竟然想到空调了。”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掌心传来她温热的体温,心里软成一片,笑着打趣:
“别说空调了,等你去了港岛就能看到满大街的小汽车,出门就想着坐车了。”
“是么?”
郑娟眼睛微微一亮,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的提议,
“秉昆,你要是想要车开,从港岛开来一辆,你不就有了?”
周秉昆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耐心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港岛的车是右舵的车,内地是左舵的,开过来也没办法上路。”
经他这么一说,郑娟顿时恍然大悟,乖乖点头:
“那我知道了。”
“睡吧……”周秉昆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柔软的脸蛋,声音低沉又温柔。
郑娟微微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紧紧窝在周秉昆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满心都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