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悄悄议论,说当天的婚礼,除了拖拉机厂和东方服装厂的全套领导班子会到场,市里、省里都有领导要来捧场。这样的大场面,在吉春可是难得一见,谁不想凑个热闹,开开眼界?
听着周秉昆半是“诉苦”半是得意的话,周蓉忍不住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和调侃:
“真没想到,从小蔫蔫巴巴、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周家老三,现在竟然出息成这个样子!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姐,你和我哥也都很好。”周秉昆连忙摆手,心里记挂着哥哥姐姐的事,语气格外认真,“我哥说了,这次回来,会和冬梅姐补办一场婚礼,就在光字片办,让街坊邻居都能来沾沾喜气,一样热闹。”
顿了顿,他看向周蓉,眼底带着笃定的光芒,
“接下来,就是解决你的回城问题。我已经找过干爹的秘书崔刚,让他帮着留意城里的合适岗位,只要有机会,立马就能让你回城。到时候,你就可以和晓光哥结婚。”
说到自己的事,周蓉心头一喜,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对回城、对和蔡晓光的婚事,早已盼了千百遍,“秉昆,你姐的幸福,现在可就全靠你了……”
说到这里,周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最近,冯化成有没有再来骚扰玥玥?那个人,我是真不放心。”
“有过两次次,被我让人打跑了。”
周秉昆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心里却早已把冯化成划入了“黑名单”,绝不许他再靠近周玥,“他应该心里清楚,那是我故意找人找茬打他的,从那之后,就再也不敢来了,消停了好长时间。”
“要是这样,那就还好。”
周蓉淡淡道,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说到这,周秉昆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好消息,兴冲冲地看向周蓉,
“姐,还有个事要告诉你,晓光哥升职了,现在是三级科员了!按现在这个晋升速度,二十六七岁就能冲到副主任的位置,前途无量啊。”
“是么!”
周蓉一脸不解,心里又满是惊喜,她清楚体制内的晋升规矩,
“我听晓光说,从二级科员升到三级科员,正常要熬三年资历,他怎么这么快就提职了?”
“三年提职,那是正常的晋升节奏。”
周秉昆解释道,脸上带着为朋友高兴的真挚笑容,
“但如果有特殊嘉奖,就能缩短晋升时间。我们技术组这两年拿的几个国家级获奖项目,我都特意把他的名字带上了,虽然他不是主要研发人员,但也算参与其中,跟着沾了光,有了这些荣誉傍身,提职自然就快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欣慰,
“这次提职,最大的作用就是把晓光哥的信心找回来了。你也知道,他爸刚走那阵子,他整个人都蔫蔫的,每天做事唯唯诺诺,生怕出一点错。现在好了,他又变回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蔡晓光了。”
“那你呢?”
周蓉紧接着关心地问,目光里带着对弟弟的牵挂,
“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有没有提职?”
“我的荣誉,按规定其实能坐到厂子技术处处长的位置,厂长也专门找我谈过话,有这个明确的意思。”
周秉昆娓娓道来,语气平静,心里早已权衡过利弊,
“可我年龄太小,才二十岁,技术处里的老工程师都是叔叔辈的,我要是当了处长,根本不好管理,也怕落人话柄。所以我干脆拒绝了,还是继续做我的独立技术组组长,不过享受副厂级待遇,每个月工资一百三十八,比咱爸的工资都高了。”
“咱爸是八级工,在吉春一个月也就六十六块工资。”
周蓉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当年也是为了挣更多钱贴补家用,才咬牙去了大西南援建。现在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了,不用再那么紧巴,他也该回来了。”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爸那个人,自尊心特别强。”
周秉昆轻笑道,对父亲的秉性再了解不过,
“他在光字片,就靠着那高工资撑着面子,走到哪都受人敬重。要是回吉春,工资一下子降下来,他那点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现在咱们住在少儿图书馆,跟光字片的走动也少了,要那面子干什么!”
周蓉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现在都很少回光字片,倒不是嫌弃那里,就是怕别人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了,一个个找上门来求办事。直接拒绝吧,会让人觉得你忘本;可不拒绝,又实在力不从心,心里也不乐意。
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面子得很,真要是不回大西南了,肯定还会天天往光字片跑,到处显摆。”
对于父亲周志刚,无论周蓉还是周秉昆,都是再熟悉不过了。
以前,周蓉和周秉义学习好,是光字片有名的“学霸”,他就到处去吹,每次从大西南探亲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挨家挨户串门,恨不得跟所有人显摆,说自己的孩子是清华北大的料。
后来,高考取消,大学去不成了,周志刚的心情一下就跌到了谷底,好久都缓不过来。
好在后来有了援建大西南的项目,工资从以前的六十块,直接翻了一倍,变成了一百二十块的高工资。
这下,他在光字片又能“横着走”了。
只要逢年过节回家探亲,他必定会东家走西家串,恨不得把自己一百二十块的工资条贴在脑门上,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次要是回来,知道自己的三儿子成了省劳模,还成了省里大干部的干儿子,周秉昆敢肯定,父亲绝对会嘚瑟上天。
估计会天天在光字片晃荡,十有八九会一时心软,答应不少别人的求助,到时候麻烦事肯定少不了。
周秉昆心里早有了预期,周蓉当然也清楚父亲的脾气,姐弟俩相视一笑,都带着几分无奈。
听姐姐这么说,周秉昆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包容,
“我爸好面子,就让他好好涨涨面子吧。现在我又出息了,正好能给他撑足场面,他心里高兴,应该就会愿意留在家里,不再去大西南了。”
“秉昆,我爸想不去,就能不去么?”周蓉好奇地问,她知道援建工作有规定,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周秉昆想了想,语气笃定,“大不了我陪他回去一趟,帮着交接下工作,最多半年,他就能调回来了。”
“要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周蓉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期待,“那样的话,我妈也就有伴了,不用再一个人守着空房子。”
夜色渐浓,吉春市少儿图书馆的二楼,周家的住处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周蓉和陶俊书一起回来,原本安静的屋子,瞬间就多了几分人气,格外热闹。
最高兴的,莫过于周母。
女儿是她心头最疼的肉,虽然知道周蓉在农场不用干重活,但二道河那个地方,条件终究是太差了,天寒地冻的,她每天都在心里惦记着。如今知道女儿以后可以回吉春,去补习班工作,不用再去农场受苦了,周母比谁都高兴,拉着女儿的手,有说不完的话,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郑娟则和陶俊书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两人头挨着头,小声地说着话。郑娟性子温柔,拉着陶俊书的手,问起她在二道河的生活,问她冷不冷,吃不吃得惯,句句都是贴心的关怀。
晚饭吃得差不多了,郑娟擦了擦嘴,叫上陶俊书,跟她一起回了里屋。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头的热闹,郑娟拉着陶俊书一起坐在床边,要说心里话了。
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不由得蹙起了眉。
她轻轻握住陶俊书的手,指尖抚过她手背上那一片片红肿的冻疮,语气里满是心疼,
“小书,你看你这双这么好看的手,都被冻成这样了,看着就让人心里难受。”
陶俊书抿了抿嘴唇,脸上带着几分释然,语气淡淡,却也藏着几分在异乡受苦的委屈,
“姐,没办法,二道河实在太冷了,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就算再注意保暖,也免不了被冻着。不过现在好了,我回吉春了,缓上一段时间,这些冻疮就能慢慢缓过来了。”
郑娟微微点头,目光从她的手,慢慢移到她的脸上,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心里五味杂陈,她顿了顿,还是开口说了出来,“小书,秉昆跟你说了吧,我们结婚之后,我亲妈就要来接我去港岛了。”
陶俊书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眼神平静,
“秉昆哥跟我说了,娟儿姐。”
“既然你知道了,我就不再重复了。”
郑娟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愧疚和温柔,
“你爱秉昆,我一直都知道。要是在以前,不是一夫一妻的制度,我真想将来咱们能名正言顺地生活在一起。可现在,不行了,只能委屈你了,小书。”
陶俊书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恬淡的笑容,语气里满是真挚,
“姐,你别这么说,我和秉昆哥现在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真的,我从来都没觉得委屈。”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说起了自己的规划,
“再过一两年,我和他有了孩子,我就去西德。在西德待上三四年,再回国。到时候,我们的孩子,就是外籍身份了。”
“小书,按你这么说,你要跟秉昆分开好几年啊。”郑娟一听,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心疼,她知道分离的滋味,不想陶俊书也承受这些。
陶俊书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坚定,也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姐,我不在意做秉昆哥的情人,名分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可我们的孩子,总是要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的,我不能让他将来被人嘲笑。”
“更重要的是,我想在西德成立一家设计公司,秉昆哥的汽车制造技术,可以在那边申请专利。”
她的目光格外明亮,带着对事业的追求,
“有了全球专利保护,将来他造车,就能事半功倍,这对秉昆哥的事业,也是极好的助力。我不想只是做个花瓶,仅仅凭借身体取悦他,我要做能和他一起成长的女人,能真正帮上他,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陶俊书的一番话,完全发自肺腑,字字句句,都透着她对周秉昆的爱,以及对自己人生的规划。
郑娟听着,感同身受,也对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多了几分敬佩。她郑重地看着陶俊书,一字一句地说:
“小书,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你,还有你和秉昆的孩子,一个合理的身份。”
陶俊书摆了摆手,笑了笑,
“姐,我知道你的心意。在上海,我听说过有人这么做过:
先和大老婆离婚,再跟其他女人结婚,有了孩子之后再离婚,最后又和大老婆复婚。这样一来,每个女人都是合法夫妻,孩子也都是合法子女,大家还能生活在一起。”
“可我觉得,没必要这么做。”
她的语气格外清醒,
“将来,我会有自己的事业,不会靠秉昆哥养活。再说,将来秉昆哥会成为大企业家,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离婚、结婚这么折腾,对他的名声不好,也会影响他的事业。”
陶俊书说的这些,其实周秉昆也跟郑娟提过。
之前,郑娟还跟周秉昆商量过,真要是为了给陶俊书一个名分,大可以走那个流程。可当时,陶俊书就直接拒绝了,她觉得完全没必要。
今天她主动说出这件事,就是想跟郑娟表个态,让她放心,不用为了迁就自己,去做那些为难的事。
陶俊书都这么说了,郑娟便不再执着于这件事,她淡淡一笑,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最放心不下的事,
“小书,我去港岛,最少要待两年。这段时间,在吉春,就要劳烦你陪着他了。他现在有我,有你,京城还有珊珊。
我就一个要求,不想让他再有别的女人了,你一定要帮我看好他。”
这是郑娟最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