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热乎乎的中午饭,周秉昆开着车,带着陶成和蔡晓光一同离开二道河农场。
这一趟过来,他收获了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周蓉和陶俊书不仅入选了寒假扫盲班,还有机会借调留城,不用再在农场受苦。
这件事,对旁人或许不算什么,毕竟粮食关系还在农场,不少人回家连吃都吃不饱;可对周蓉和陶俊书来说,却是天大的好事。
周家不缺吃、不缺穿,有宽敞暖和的大房子,有热乎乎的暖气,回城便意味着告别苦寒,告别煎熬。至于回去后还有没有岗位,周秉昆根本毫不在意——
没有岗位就在家待着,没有口粮、没有工资,周家也完全养得起她们。
周秉昆满心欢喜,陶成和蔡晓光同样欣喜不已。
对陶成而言,女儿不用再在冰天雪地里受苦,还能常伴周秉昆身边,没有比这更安心的事;
对蔡晓光而言,周蓉能回城,他便有了更多陪伴的机会,即便暂时开不出结婚证明,可只要能相守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一路上,三个人有说有笑,心情比来时轻快了太多。
把蔡晓光和陶成一一送回家后,周秉昆独自开车来到俄罗斯兵营,一是给马帅还车,二是到马家坐一坐,聊聊天。
一进马家大门,就看见曲秀贞正抱着刚出生半年的孙女马晓萍,在屋里慢悠悠地来回走动,脸上满是慈祥的笑意。
看见周秉昆进来,曲秀贞笑着抬眼:
“秉昆,郑娟说她有了,恭喜你啊!”
周秉昆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憨厚又幸福:
“曲阿姨,刚怀上没多久。一月份我就满二十周岁,可以领结婚证了,到时候服装厂这边,还得麻烦给郑娟开一张证明。”
“这还用你提醒?办公室早就准备好了。”
曲秀贞嗔怪地睨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疼惜。
周秉昆连忙笑道:“还是曲阿姨想得周全。”
这时,马帅从二楼缓缓走下来,上前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
“秉昆,好久没来家里了,咱们哥俩好好聊聊。”
“行!”周秉昆一口答应。
两人刚在客厅坐下,没说几句话,门口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循声望去,正是马守常走了进来。
地方工作远比军校繁忙,马守常转回地方工作已经整整一年,周秉昆这一年虽常来马家,见到马守常的次数却寥寥无几。
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
“马叔,你回来了。”
见到周秉昆,马守常脸上立刻露出由衷的欣喜,冲着他高高竖起大拇指:
“秉昆,我看见今年省里上报的劳动模范名单里有你的名字,你小子,真是出息了!”
“马叔,我就是运气好,科研项目拿了国家机械部技术创新一等奖,才把我报成劳模。其实跟其他前辈比起来,我还差得远。”
周秉昆语气谦虚。
马守常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
“秉昆,你不用谦虚。
这项荣誉的分量,我心里清楚得很。
每年机械部技术创新一等奖,全国只有十个名额,一汽那样的大企业也才拿过二等奖,你们拖拉机厂能拿下一等奖,不只是拖拉机厂的荣誉,是吉春的荣誉,更是我们松辽省的荣誉。
这两三年,我一直看着你成长,不只是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更是打心底觉得,你将来必成大器。
没想到,你才二十岁,就拿到了别人奋斗一辈子都未必能触及的成绩,真是后生可畏!”
马守常一口气把藏在心底的认可与欣慰全都说了出来。周秉昆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这是他最骄傲、最安心的事。
“马叔,我一定会再接再厉,为吉春、为松辽、为我们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
这一次,周秉昆不再谦虚,目光坚定地做出了承诺。
马守常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你去跟马帅聊天吧,我在家歇一会儿,还要出去开会。”
“好,马叔。”周秉昆恭敬应道。
回到客厅,马帅也冲着他竖起大拇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秉昆,我家老爷子在外人面前,从来只夸你,不夸我这个亲儿子。看来,我得努力努力,向你这个‘亲儿子’看齐了。”
周秉昆连忙摆手:
“马哥,我们走的路子不一样。我得不停做事,让人看见我的进步;你低调发展才是上策,太多人盯着,反而不利于提升。”
这话是周秉昆的肺腑之言。
马守常虽已从吉春军区转到地方,提拔儿子不必再刻意避嫌,可毕竟身份特殊,马帅若是升得太快、太扎眼,反而容易引来非议。低调发育、稳步提升,才是最稳妥的路。
马帅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秉昆,你比我小五六岁,见识却一点不比我差。你说得对,我太高调,确实不利于进步。前些天,我爸跟我商量,想把我调到京城军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不建议!”
周秉昆一口否决,语气果断。
马帅一脸不解:
“我爸说,京城军区级别高,提干快,你怎么反倒不赞成?”
周秉昆双手抱胸,沉声道:
“马哥,你的性格太直、太冲,容易无意中得罪人。在吉春,大家看在马叔的面子上,都会让着你;可到了京城,那地方藏龙卧虎、高手如云,一不小心就可能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真到那一步,别说提拔,想平平稳稳都难。”
一番话,句句恳切,字字真心。
马帅细细一想,顿时豁然开朗,连连点头:
“秉昆,你说得太对了。我这脾气,吃不得一点亏,到了京城那种地方,还真未必能吃得开。可留在吉春也有麻烦,我爸在省里做领导,涉及到我,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马帅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顾虑。
周秉昆微微一笑,从容道:
“不急,你现在的岗位,工作三年才有晋升机会,眼下不显山不露水就好。再等两年,时机一到,自然有好机会。”
“好!”马帅彻底放下心来,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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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转眼到了1972年的元旦。
元月一日,松辽省里正式公布1971年度劳动模范名单,周秉昆的名字赫然在列,醒目又荣耀。
这既是对他个人的嘉奖,也是对吉春拖拉机厂一年来技改成绩的最高肯定。
其实在周秉昆心底,他并不愿意如此高调。
这个年代,人一出众就容易被过度关注,一被关注就难免招来红眼病,一封封举报信足以让人焦头烂额。可他明白,此刻已经由不得他低调——
1月11日,是他二十周岁的生日。
这个年代,男子年满二十即可登记结婚,他早已向厂部总务科递交了结婚申请。以他如今拖拉机厂台柱子、技术核心的身份,别说结婚申请,就算申请车间主任,厂里也会一路绿灯。
厂领导亲自批示,批准文件1月11日正式生效。
郑娟那边的证明,有曲秀贞从中帮忙,同样办得顺顺利利,生效日期也是1月11日。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好日子到来。
两人领完证后,郑娟的母亲叶晚就会立刻把准备好的材料递交外事办,申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女儿。以耀天商贸每年数百万美元的合作分量,外事办必定高度重视,叶晚也能在春节前赶到吉春,与郑娟母女相认。
认亲手续办完,叶晚便会带着郑大娘、郑光明一同前往港岛。
到那时,他便是港商富豪的女婿,想不被人关注都不可能。
这个年代对外籍、港澳人员管控极严,生怕有间谍嫌疑,可周秉昆心中笃定——只要耀天商贸的采购订单不停,他自身又清清白白、荣誉加身,便没有任何人能拿他怎么样。
他是省劳动模范、国家机械部先进个人,这样的身份,在那个年代,便是最硬的底气。
接受完省里的表彰,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今天是1971年的最后一天,零点一过,就是崭新的1972年,这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他只想和郑娟一起静静度过。
洗漱完毕,身上的寒气彻底散去,周秉昆轻轻爬上床,钻进温暖的被窝,从身后轻轻抱住郑娟。
郑娟身上独有的温柔香气瞬间将他包围,安心又舒服。
郑娟是十月初怀上的孩子,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正是孕吐反应最强烈的时候,两个人都格外小心,生怕伤到孩子,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过夫妻间的亲密。
郑娟依偎在他怀里,指尖轻轻在他后背缓缓划着,轻声问:
“秉昆,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周秉昆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语气肯定:“一定是男孩!”
“为什么?”郑娟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问。
“女孩一般反应不大,你现在这样,十有八九是男孩。就算不是,女孩也一样好,我们可以生很多孩子,不在乎男女。”周秉昆耐心解释。
郑娟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憧憬:
“可我妈说,希望有个男孩跟着他们家的姓。我爸这一脉,只有他一个男孩,他又只有我一个女儿,要是能有个孩子随他的姓,他老人家一定很高兴。”
“那我们就生七八个孩子,男孩多的话,多几个随你爸姓也没关系。”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温柔承诺。
“我才不呢……”
郑娟忍不住笑出声,
“就算两年生一个,七八个孩子生下来,我到四十岁之前,就光忙着生孩子了。我还想建一个服装厂,做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呢。”
周秉昆轻声安慰:
“事业和家庭可以兼顾。你有资金,有方向,找几个靠谱能干的人帮忙就行。就像我要造车,也得靠一个团队,光靠我一个人肯定不行。”
郑娟细细一想,觉得有理,轻轻点头:
“这倒是……”
说到这里,郑娟忽然想起一件事:
“秉昆,后天二道河小学就放寒假了,你要去接姐和小书回来吧?”
“晓光不方便出门,我和老陶一起过去接。”周秉昆应声。
郑娟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通透:
“小书回来,晚上你就有人陪了。”
郑娟的大度,反而让周秉昆心中生出一丝愧疚——孕期移情,在任何年代都算不上道德。他连忙认真道:
“娟儿,你跟你妈回港岛之前,我们不再做那种事了。”
郑娟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口,轻声轻叹:
“秉昆,其实没什么。我们已经一个月没有夫妻生活了,你的身体我清楚,一直都在忍着。就算以后恢复了,也不能太投入。小书回来就住隔壁,跟夏天一样,我睡了,你就过去。等我离开吉春,有她陪着你,你也不会孤单。”
郑娟越是懂事、越是包容,周秉昆心里越是内疚。
他清楚自己的行为,在外人眼里近乎“渣男”,可他本性如此,曾珊和陶俊书都是让他放不下的女人,他既舍不得,也放不下。
更何况在前世,她们都命运坎坷,这一世,他不仅要拯救郑娟,也要拯救她们,让她们开心,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既然郑娟已经坦然接受,他也不必再故作情圣。
想到这里,周秉昆轻轻点头:
“那,等她来了再说吧。”
这句含糊的回答,郑娟听得明明白白,这是默许了。
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意外。
周秉昆从来不曾标榜自己对爱情专一,他挂在嘴边的,从来都是“我会爱你一辈子”,却从没有说过“我只爱你一辈子”。
郑娟早已接受他身边有陶俊书、有曾珊,只希望不要再有第四个人。
正如她母亲叶晚所说,男人身边有两个女人,只要她们没有取而代之的心思,便可以接受;再多,就不是多情,而是好色了。
能让周秉昆老老实实,除了她自己,还需要陶俊书和曾珊一起看着。
也正因如此,郑娟与陶俊书、曾珊的关系相处得十分融洽,三人还会私下联系,话题只有一个——绝不能让周秉昆再招惹别的女人。
在这件事上,三人出奇地同心同德、同仇敌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