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被周秉昆和陶俊书的无拘无束、坦然相爱所感染,原本自卑怯懦的蔡晓光,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勇气,悄悄握紧了周蓉的手。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看在周秉昆眼里,让他格外欣慰。
在他看来,蔡晓光本就才华横溢,只要能走出心里的阴影,重新振作起来,未来一定大有可为。而能真正拉他走出黑暗的,只有姐姐周蓉坚定不移的爱。
“行了,东西都拿好,我们上车,往回走。”
周秉昆笑着招呼道。
“好啊……你帮我拿行李。”
陶俊书娇声说道,语气里满是依赖。
周蓉其实早就知道弟弟和陶俊书的关系,可亲眼看到两人像真正的情侣一样亲密无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理解。
在她的观念里,弟弟这样的行为实在有违道德,可陶俊书非但毫不在意,反而大大方方以女友自居,弟弟也像是忘了即将结婚的郑娟,与她亲热自然。
两人这般坦荡的模样,让周蓉心里满是困惑,不知该如何评价。
直到看着弟弟开开心心地帮陶俊书提起行李,而陶俊书旁若无人地在弟弟脸颊上亲了一口,她也只能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她拉了拉蔡晓光的手,轻声说道:
“晓光,我们上车吧。”
“好好。”蔡晓光连忙连连应声。
车辆缓缓启动,驶离了二道河农场小学。陶俊书紧紧挨着周秉昆坐在副驾驶,周蓉和蔡晓光则坐在后排座位。
因为马帅开车外出办事,今天这辆车,是周秉昆专门找酱油厂厂长李敏借来的。
和这个年代大多数面包车一样,车厢中间的一排座位被拆掉,用来放置行李物品,只留下前排主副驾驶和后排三人座。周蓉和陶俊书的行李都放在中间位置,恰好把两对年轻人轻轻隔开。
陶俊书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周秉昆名正言顺的女人,就算知道半年后周秉昆就要和郑娟结婚,她也毫不在意,满心都是眼前的幸福。
“秉昆哥,这一次扫盲工作要持续到九月份,我和蓉姐能在家里住整整一个半月呢。”
陶俊书笑着说道,眼底满是期待。
“你娟姐早就把你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等你过来了。”周秉昆轻声答道。
陶俊书轻轻抿了抿嘴唇,语气真诚:“娟儿姐人真的太好了,换作是我,肯定做不到她这般大度。”
周秉昆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愧疚与感激:“我也没想到娟儿会这么包容大度,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做让她伤心不高兴的事了。”
“你……可不一定。”
陶俊书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怨气,
“你就是那种不主动、却也从来不拒绝的人。现在有我、娟儿姐和曾珊陪着你,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你自然不会想别人。可娟儿姐要是明年去了港岛,我再过一两年也要出国,曾珊又远在京城,没人在你身边看着,你肯定不会老实。就算你自己想安分守己,以你的本事和魅力,也一定会有姑娘主动往上扑,只要长得好看,你这种人,绝对不会拒绝。
还有,我们几个人和你年龄相仿,等到我们都慢慢年纪大了,你还年富力强,说不准又要惦记年轻小姑娘了。”
陶俊书一口气把藏在心底的顾虑与委屈全都说了出来。
虽然她深爱着周秉昆,也心甘情愿做他的情人,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不说出来,终究不舒服。
周秉昆没想到,陶俊书竟然把未来想得这么远、这么细。在他自己看来,郑娟、曾珊和陶俊书三个姑娘,已经满足了他对爱情与陪伴的全部幻想,他根本没必要再自找麻烦,招惹更多是非。
可陶俊书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等到郑娟和陶俊书相继离开吉春,曾珊又远在京城,他身边确实没有人了。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或许还能坚守本心,可时间一长,还真的有可能动摇。
只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或许到那个时候,他已经去了港岛,或者常住京城,又或者,郑娟已经从港岛回来了。他向郑娟保证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绝不能食言。
想到这里,周秉昆脸色一正,语气无比坚定:
“小书,上天待我已经足够宽厚,让我拥有三个美若天仙、又善解人意的姑娘,我绝不会再找别的女人,永远都不会。”
周秉昆这般认真的承诺,让陶俊书心里一热,心里相信了他。
她细细回想,从相识到相爱,一直都是自己主动靠近、主动争取,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换成一般的姑娘,就算主动示好,也未必能入周秉昆的眼,更别说和他走到一起。
想到这些,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重新泛起温柔:“秉昆哥,我信你。”
与前排周秉昆和陶俊书谈笑风生、甜蜜温馨不同,坐在后排的蔡晓光和周蓉,气氛却沉默了许多。
上车前还紧紧相握的手,蔡晓光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松开,两人之间隐隐生出一丝距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亲热与自然。
周蓉心里清楚,蔡晓光的自卑心又开始作祟了。
她主动伸出手,重新拉过蔡晓光的手,纤细的手指轻轻在他掌心摩挲,柔声安慰:
“晓光,算日子,你父亲快要到百日祭了,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祭拜。”
蔡晓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坟地那种地方,阴气重,你还是别去了。”
周蓉轻轻掐了他一下,带着点小坚持:
“那怎么行……头七的时候我就没能去,百日祭我一定要陪在你身边。到时候让秉昆再借一辆车,我们全家人一起坐车过去。”
蔡晓光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黯然与自责:
“周蓉,以前像借车这种小事,都是我一手安排,根本不用麻烦别人。现在我爸没了,我连一辆车都借不到了。”
听蔡晓光又说这些丧气自卑的话,周蓉立刻不高兴了,瞪了他一眼,语气坚定又温柔:
“晓光,在吉春,能随便借到车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这根本不是什么丢面子的事。秉昆能借到车,还不是靠着马守常首长的关系,要是没有这层人情,他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在我心里,就算你借不到车,你也是最有本事、最值得我依靠的人!
有一件事,我记到现在,从来没忘过。上高一的时候,我去你家玩,看到你家书架上的《复活》,随口说了一句想看,结果第二天,一套崭新的《复活》就送到了我家里。当时我还没觉得什么,后来听你二姐说,你是托你父亲通过京城的关系,专门用军车送回来的。
现在我常常想,我除了长得稍微好看一点,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优点,你却能把我放在心上,这么疼我、宠我,我真的特别开心,特别知足。”
周蓉一口气把藏在心底的感激与爱意全都说了出来,眼神里满是真诚。
“周蓉,我说过,你是我的女神,我甘愿做你一辈子的奴仆。
能做你的爱人,是我这辈子梦寐以求的事。可现在,我没本事把你调回城,更没本事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蔡晓光垂下头,声音里满是无力与沮丧。
“不回城就不回城,我们今年才二十二岁,周岁才二十一,就算在农场再待几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周蓉不想给蔡晓光增添任何压力,语气格外冷静平和,“
二道河小学不用下地干重活,现在还有小书陪着我说话解闷,我完全能坚持下来。”
“可我不想这样。”蔡晓光猛地抬起头,语气带着痛苦,“要不是我爸突然出事,过完春节你一定能顺利回城,可是现在……”说到这里,他痛苦地把双手插进头发里,再也说不下去。
周蓉知道他心里难受至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轻轻握着他的手,默默陪伴。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辆行驶的声响,空气也变得沉闷了许多。
-----------------
吉春少儿图书馆二楼,周家客厅。
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暖暖地洒在地板上,屋里收拾得干净敞亮,处处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今天是周蓉和陶俊书回城的第一天,在家休整两天,后天就要去街道扫盲队正式报到。
这个年代,高中与大学的教育暂时陷入停滞,可全国的扫盲工作却抓得异常严格,上面定下死命令,必须把全民识字率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不折不扣完成任务。
1971年的当下,社会上大多是解放前出生的中老年人,那一代人大多没机会读书识字,如今年纪大了,记忆力减退,学习的意愿也格外低。
远的不说,周秉昆的母亲李素华,就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典型。
周秉义、周蓉和周秉昆姐弟三人,前前后后劝了母亲无数回,让她跟着学学认字,可李素华总是摆摆手,说自己不识字,三个孩子照样有出息,学那东西没用。
这一次,街道办事处亲自上门,把她请进了社区扫盲班,想躲都躲不过去。
可她一辈子没上过一天学,半点基础都没有,在扫盲班里如坐针毡,极度不适应,硬着头皮去了两天,就开始装病躲在家里不肯出门。
装病终究有期限,明天又到了该去上课的日子。看着母亲愁眉苦脸、连饭都吃不下的模样,周秉昆心里又好笑又心疼,上前轻声安慰:
“妈,就是去上堂课,又不是去上刑,怎么把你愁成这个样子。”
李素华长长叹了口气,眼角都泛起了委屈的泪光:
“秉昆你是不知道,那班里的老师要求可严了,学不会就不让回家,上一回我从晚上六点一直待到十一点,还是没学会,老师硬是不让我走。”
说着说着,委屈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李姐,没你说得那么难吧?解放前,我就在村里读过两年私塾,现在跟着学,照样能认会写。”郑大娘坐在一旁,忍不住搭了一句。
“你不知道,你好歹还学过两年,我是一天书都没摸过,底子差得太远了,根本跟不上。”
李素华无奈地摆了摆手,满脸愁苦。
周蓉见状,轻轻坐到母亲身旁,拉着她的手柔声劝说:
“妈,扫盲班是有工作任务的,我和小书在二道河农场搞扫盲,也是一样的要求。其实只要你用心学,肯定能学会。要不这样,我和小书给你开小灶,提前在家把要学的字教会你,你去了班里就不发愁了。”
对于这种强制性的扫盲政策,周蓉心里是十分认可的,尤其是像母亲这样固执不愿学习的人,只有强制要求,才能逼着她迈出第一步。
虽然母亲每天都是最晚离开扫盲班,学会的字也寥寥无几,可总归比从前大字不识一个要强得多。
但她也清楚,母亲对认字有着发自心底的排斥,打心底里不想学,再这样硬逼下去,万一急出病来,就得不偿失了。
听女儿这么安排,李素华立刻摆起了手,满脸不乐意:
“蓉儿,我本来在家装病就是为了躲扫盲班,你倒好,在家也不让我安生,非要逼着我学。”
“妈,我姐这是为了你好!”周秉昆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为我好什么……我可是听政府说了,只要十个人里有八个人识字就行,又不是要求人人都学会,为啥我就不能当那两个不识字的?”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周秉昆,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
“秉昆,你现在有本事了,人脉也广,就帮妈找找关系,别让我去上课了行不行?”
周秉昆万万没想到母亲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含糊应道:
“妈,我……我看看能不能托人问问吧。”
“秉昆,你可别乱找人托关系。”
周蓉立刻板起了脸,认真看向母亲,
“妈,明天我和小书也要去扫盲班讲课了,要是大家都像你这样躲着不学,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做?认字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教你一个小时,你必须听,不许推脱。”
周蓉态度坚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李素华一下子急了,指着女儿气道:
“你这个孩子,一点儿都不孝顺,就知道为难你妈!”
“我就是太孝顺了,才由着你这么多年不识字,现在我必须管你!”周蓉的话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妈,大姐教你,我陪你一起学!”周玥吐着小舌头,一脸调皮地凑了过来。
“我也一起学,陪着奶奶。”孙小宁也笑着举起手。
“我、我也跟着学!”郑光明连忙跟上,生怕落下。
一转眼,两年时光匆匆而过,周玥、孙小宁和郑光明都升到了小学三年级。
不同的是,周玥和孙小宁在共乐一小读书,郑光明则在共乐三小,三个孩子学习都格外出色。周玥和孙小宁同班,期末考试一个拿了第一,一个考了第三;郑光明也稳居班级前三,虽说共乐三小的生源不如共乐一小,可他依旧是数一数二的好学生。
见三个孩子都主动要陪着学习,周母也不好再强硬拒绝,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教我就听听吧。”
母亲终于松了口,周蓉心里一阵高兴,当即就决定:“那好,咱们现在就开始学。”
就在这时,郑娟和陶俊书一起走进客厅,陶俊书笑着开口:“我跟娟儿姐商量好了,打算弄一架钢琴过来,我来教大家弹琴。”
“钢琴?上哪儿去弄这么金贵的东西?”
周秉昆疑惑地看向郑娟。
郑娟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叶总来信说了,老房子里原本就有一架钢琴,被政府拉走一直放在市图书馆仓库里没人用。我想着,小书会弹钢琴,咱们客厅地方也够,就把它搬过来,小书平时可以弹,也能教几个孩子学学。”
郑娟口中的“叶总”,正是她的亲生母亲叶晚。
这件事在周家早已不是秘密,周秉昆知道,陶俊书知道,远在京城的曾珊也知道,只有李素华和郑大娘被蒙在鼓里。
郑娟话音刚落,周秉昆立刻连声答应:
“钢琴在哪儿?我明天就去拉过来!”
“就在市图书馆的仓库里,我已经通过东方服装厂联系好了,随时都可以去拉。”
郑娟轻声应道。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拉!”周秉昆笑着说。
“秉昆哥,那你可得早一点去……钢琴需要仔细调音,折腾下来要小半天呢。”
陶俊书眉眼弯弯,满脸欢喜,对于热爱钢琴的她来说,能重新摸到琴键,无疑是最开心的事。
她从五岁开始学琴,一直学到十五岁,整整十年时光,钢琴是她最亲密的伙伴。
后来远赴北大荒,成为知青,钢琴家的梦想彻底破碎,可即便成不了钢琴家,做一个爱好者、传播者,她依旧充满自信。本以为要等回到上海才能再次触碰钢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如愿,心里满是期待。
“一定,保证误不了事。”周秉昆语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