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开着从商业局借来的吉普车,跟在灵车后面,缓缓驶向殡仪馆。
谁能想到,上午还在二道河农场享受着相聚的喜悦,下午回到吉春就遭遇了这样的晴天霹雳。周秉昆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满是感慨——世事无常,生命脆弱,很多事终究是人力无法掌控的。
把蔡局长的遗体送去殡仪馆,夜色已深。
周秉昆扶着脚步虚浮的蔡晓光往家走,两人一路无言,鞋底碾过冻土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春夜里格外清晰。
蔡家的院子里,灵堂早已搭好。黑色的帷幕从院门一直垂到正屋门口,上面缀着的白布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透着刺骨的肃穆。灵堂中央,蔡万国的黑白照片端端正正地摆着,相框周围缠绕着素白的纸花,烛火在照片前跳跃。
蔡万国在吉春做了二十年干部,为人处世向来周全,结识的朋友、共事的同事不计其数。
这个年代通讯不便,消息大多靠人传人,可从晚上八点到家开始,前来吊唁的人就络绎不绝。有的是穿着干部服的老同事,有的是带着农具的老街坊,还有些是蔡晓光以前的同学和好友。
任何年代都免不了“人走茶凉”,但也总有念旧情的人。
来的人都恭恭敬敬地对着遗像鞠躬磕头,嘴里说着“节哀”,蔡晓光跪在蒲团上,一一磕头还礼,额头上很快就沾了一层灰尘。直到半夜,人群才渐渐散去,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周秉昆从屋里捧出一沓折好的黄纸,在灵堂旁的火盆里点燃。
黄纸“呼呼”地燃烧起来,青烟袅袅升起,萦绕在黑白照片周围,模糊了蔡万国的面容。
蔡晓光看着跳动的火苗,突然拔高声音喊了起来:“爸!爸!”声音嘶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
蔡家三个孩子,两个姐姐早已出嫁,蔡晓光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从小到大,父亲几乎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是父亲托关系把他送进机械局技校;毕业後直接进了拖拉机厂总务处,不用像别人那样在车间里干重活;就连追求周蓉,也是靠着父亲的支持,他才敢挺直腰杆。
本以为,等将来和周蓉结婚,在厂里升到科长,就能好好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可没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父亲竟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突然离去。
整整八九个小时过去了,蔡晓光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种锥心之痛,周秉昆感同身受。
前世的他,父亲也是在他刚进整车厂不久就过世了,当时他满心想着将来挣大钱好好孝顺,却终究没能如愿。正因为这份遗憾,穿越到这个年代后,他才格外看重原生家庭,不仅想好好孝顺周父周母,更想让周家每个人都活得有尊严,更能为这个社会做些实事。
看着蔡晓光哭得撕心裂肺,周秉昆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劝道:“晓光,都一点了,休息一会儿吧,明天还有不少人要来呢。”
蔡晓光猛地一摆手,声音哽咽:“我长这么大,就没怎么好好陪过我爸,让我再多陪他一会儿。”
“晓光,我觉得你爸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周秉昆放缓语气,知道此刻只有提到周蓉才能触动他,
“你今年才二十二,未来的路还很长,一定能挑起这个家的担子,日子会越过越好的。还有我姐,她也不想看到你这么消沉。”
蔡晓光微微摇头,长叹一声,眼神里满是迷茫:
“秉昆,我爸就是我们家的天。这么多年,我能过得这么顺,全靠我爸。
你姐高中毕业的时候,我都已经上班一年了,要不是有拖拉机厂这么好的工作,我根本不敢追求她。后来你姐每次遇到难处,也都是靠我爸的关系才解决的。
我爸是我追求你姐最大的靠山,没了他,我根本配不上你姐。”
“胡扯!”
周秉昆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怒气,
“我姐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她对爱情最纯粹了,要是不喜欢你,你爸就是再大的官,她也不会多看一眼!你要是这么想,才是真的配不上我姐!”
周蓉的秉性,周秉昆再了解不过。
她认准的人,就算对方一无所有,也绝不会变心。
蔡晓光这番话,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自信,更是对姐姐的侮辱。
蔡晓光被周秉昆骂得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秉昆,我,我说错话了。”
“知道错了就好。”周秉昆语气缓和了些,不容置疑地说,“现在没人来了,我在这儿盯着,你去屋里睡两个小时,四点钟我去喊你。”
“好,好……”蔡晓光连连应声,踉跄着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周秉昆轻轻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蔡晓光了,别看他平时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可心理素质极差,根本经不起一点风浪。
而且他自尊心极强,生怕别人瞧不起他,以前有父亲的光环照着,还能掩饰住内心的不自信,现在父亲过世,靠山没了,那份不安全感就彻底暴露了出来。
这种根深蒂固的不自信,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打消的。
“或许,只有姐姐才能说动他。”
周秉昆在心里暗忖道,目光重新落回跳动的烛火上。
吉春的早春,下半夜格外寒冷。
西伯利亚的寒流还没完全褪去,风刮过院子,带着刺骨的凉意,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灵堂旁的火炉里燃着炭火,可热量很快就被寒气吞噬,周秉昆裹紧了棉大衣,手脚还是冻得冰凉。就算他穿越到这个年代后,体质比以前好了不少,也抵不过这样的严寒,忍不住瑟瑟发抖。
即便如此,过了四点,他还是没去叫蔡晓光。他清楚,接下来还有一天一夜的迎来送往要他应付,需要保存体力,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临近五点,天刚蒙蒙亮,蔡晓光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布满血丝,脸上还带着泪痕,走到周秉昆身边,声音沙哑:
“秉昆,你回家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
周秉昆确实困得厉害,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点了点头:
“行,我回去眯一会儿。”说完,他直起身子,用力抻了抻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出了蔡家院子,周秉昆并没有直接回家。
蔡晓光家离共乐大众浴池不算远,浴池早上六点开门,现在走过去,刚好能赶上开门。
一夜没睡,又冷又乏,没有比洗个热水澡更解乏的了。
他溜溜达达地往大众浴池走去,路上偶尔能遇到早起挑水的居民,街道渐渐有了生气。
到了浴池门口,果然刚开门,看门的大爷正慢悠悠地收拾着门口的凳子。
因为没带洗澡的物件,周秉昆在浴池门口的小卖部买了毛巾、香皂和脸盆。
这个年代,在商店买脸盆是要工业券的,浴池里卖的脸盆不用券,价格却贵了不少——外面卖一块五,这里要四块钱。周秉昆实在不想再回家折腾一趟,兜里也不差钱,还是买了。
把毛巾和香皂放进脸盆里,他晃晃悠悠地走进了男浴室。
太早的缘故,偌大的浴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大池子里泡着,闭着眼睛养神。周秉昆径直走到热水出水口的位置坐下,他就喜欢用滚烫的水洗澡,仿佛能把一身的疲惫和寒气都冲掉。
一夜未眠的困意瞬间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脑袋靠在池边的瓷砖上,差点就睡着了。
要不是怕在水里呛到,估计早就睡过去了。泡了半个小时,身上的寒气渐渐散去,他走到搓澡区,让搓澡师傅给自己搓个全身。
正面搓完,翻身搓背面,
一翻过身,就打起了呼噜。
早上洗澡的人少,也没有搓澡的,周秉昆又是这里的老主顾,搓澡师傅没叫醒他,还特意在他身上盖了一块大浴巾。这一觉,他整整睡了两个小时,直到浴室顶上的大玻璃窗透进刺眼的阳光,才缓缓醒来。
他用力摇了摇头,只觉得神清气爽,一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从搓澡床上下来,抻了抻懒腰,走到淋浴头下,打上香皂,把身上搓下来的泥垢冲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白天还要去蔡家帮忙,周秉昆不敢多耽搁,连忙走进更衣室穿上衣服,用毛巾用力擦了擦头发,尽量让头发干得快一些。
刚走出男浴室的门,正准备去门口付搓澡钱,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
“秉昆哥,你今天没去上班啊!”
周秉昆心里一动——这是乔春燕的声音。
他回过头,果然看到乔春燕站在女浴室门口。
自从搬出光子片,周秉昆除了来大众浴池洗澡,就再没见过乔春燕。
现在他不在一线干活,身上没有了浓重的油污味,家里又有暖气,平时用热水擦擦身子就行,来大众浴池的次数也比以前少了很多。
从春节到现在,算上这次,也就三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