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与郑娟独处的理由,是叶晚在飞往巴黎的途中才突然想到的。
她心里清楚,无论这次能否说服女儿跟自己回港岛能和女儿独处片刻,好好促膝长谈一场,是必须要做的。
可她们一个是港商,一个是厂里的职工,她虽是座上宾,却终究是外宾,身边总会有保卫人员跟着,想找个独处的机会,并不容易。直到临行前,她翻到早前给厂里提的更换相机的建议,才瞬间有了主意,特意让黄婷婷带上了最新款的相机。
如今恰逢这场考察,提出这个要求,既合情合理,又半点不突兀。
曲秀贞下意识地看向负责安保的郭处长,郭处长微微颔首,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在所有人眼里,叶晚许下的两百万美元订单,分量太重,不过是拍几张照片,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见安保部门没有异议,曲秀贞立刻点头应下,脸上带着笑意:
“叶总,您半年前就提过换相机的事,只是厂里缺外汇,实在没能力购置进口相机。如今您带了相机过来,倒是一举两得。那就从明天开始,安排人配合你们拍照。”
“我的私事已经处理妥当了,眼下没别的事。不用等明天,就从今天下午开始吧。”
叶晚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持。
“这样也好!那就这么定了,下午我让厂里的两位试装员过来配合你们,做拍照的模特。”曲秀贞爽快应下。
-----------------
东方服装厂,试衣间。
中午,一行人在厂里的食堂吃了顿简单的便饭,叶晚和黄婷婷在休息室稍作休整后,便径直来到了设计工作室的试衣间。
试衣间里摆着几张木凳,墙角放着一个小小的洗手池,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面的瓷砖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叶晚指了指试衣间里隔出来的小摄影间,对着黄婷婷低声吩咐:
“婷婷,等会儿郑娟和另一个姑娘过来,你带着那个姑娘进小摄影间拍照,我和郑娟在外面,单独说说话。”
“保卫处要是有人跟进来怎么办?”黄婷婷问。
叶晚笑了笑,“我观察了一下,保卫处来了四个人都是男的,这是更衣室,只会在门口保护,不会跟进来的。”
黄婷婷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柯达相机,轻轻点头,语气了然:
“晚姐,那就好。”
叶晚淡淡一笑,眼底掠过几分期许,轻声呢喃:
“没想到这次来吉春,一切都这么顺利。等会儿跟诗诗好好聊聊,若是她能心甘情愿跟我回港岛,那就再好不过了。”
黄婷婷抿了抿嘴唇,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轻声说道:
“晚姐,我瞧着诗诗的模样,气色红润,眉眼舒展,一点都不像是在这边受了苦的样子,反倒像是被人疼着宠着,过得很舒心。”
叶晚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你说得没错,她眼里有光,那是被幸福滋养出来的光彩,骗不了人。可光字片的生活条件,跟港岛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只要我好好跟她说说,她总会想明白的。”
“希望如此吧。”
黄婷婷轻声应了一句,眼底依旧带着几分担忧。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郑娟和于虹并肩走了进来。
郑娟看向叶晚,脸上漾着温婉的笑,眉眼弯弯,语气柔和:“叶总,我和于虹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好。”
叶晚抬手指了指里面的小摄影间,语气平和地安排:
“那间小屋的拍摄条件虽然简陋了些,但也够用,我们就在那里拍。中午我和黄助理已经挑好了要拍的样衣,都放进摄影间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于虹身上,
“你先进去拍吧,拍完了,郑娟再进去。”
于虹连忙点头应下,语气恭敬:
“好,好。”
说完,她便跟着黄婷婷,转身走进了里间的摄影室。
随着摄影室的门被关上,偌大的试衣间里,只剩下叶晚和郑娟两个人。
郑娟快步走到试衣间的门口,抬手轻轻插上了门闩,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脚步急切地冲向叶晚,积攒了二十年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着,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重复:
“妈,妈,我是你的孩子,我是你的孩子啊!”
叶晚再也撑不住平日里的从容和淡定,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郑娟紧紧拥在怀里,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疼惜和思念,一遍遍地唤着:
“诗诗,我的诗诗,妈妈找了你二十年,找了你整整二十年啊!”
母女二人紧紧相拥,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
外面随时可能有人敲门,于虹还在隔壁的摄影室里,她们纵有千言万语,纵有万般情绪,也只能把哭声咽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多大声响。
可这份跨越二十年的母女情分,终究在这一刻具象化,彼此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是自己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
几分钟后,郑娟率先从情绪里回过神,她轻轻松开抱着叶晚的手臂,微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叮嘱:
“妈,我们哭成这样,有人进来看到,就麻烦了。旁边有洗手盆,我们去洗把脸,好好说说话。”
叶晚抬手,指尖轻柔地摩挲着郑娟柔软的长发,眼底满是疼惜和执拗,语气坚定:
“诗诗,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就算被人看到又如何?大不了,妈现在就认你,直接带你回港岛。妈妈在港岛给你准备了大别墅,有数不清的钱,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妈,我在吉春,名字叫郑娟,暂时你叫我这个名字。至于回不回港岛的事,那是以后的事,我们慢慢来,先不说这个。”郑娟拉着母亲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不容置喙。
“好,妈听你的。”
叶晚终究是拗不过女儿,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到墙角的洗手池边。
水龙头被拧开,清凉的水流哗哗淌出,叶晚掬起清水,仔仔细细地洗着脸,试图洗去脸上的泪痕和心底的酸涩。郑娟递过一条干净的毛巾,自己也掬起清水,洗去脸上的泪痕。
两人擦干脸,并肩坐在试衣间的木凳上,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却让这场谈话,多了几分郑重。
“妈,我现在在吉春过得很好,有疼我爱我的人,有安稳顺心的工作,我不想跟你回港岛。”郑娟坐定后,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将心底最想说的话,坦诚地说了出来,语气无比坚定。
她的直截了当,让叶晚先前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噎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握紧了郑娟的手,眼底带着几分不解和急切,轻声问道:“诗诗,那个周秉昆,他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你这般死心塌地?”
郑娟重重地点头,眼底满是笃定和幸福,语气无比认真:
“妈,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秉昆给我的。他是我的天,是我的依靠,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
“你生得这么好看,人都给了他,占便宜的是他!”
“我没觉得他占了我便宜。每天和他在一起,都非常开心,无论白天还是晚上……”说着说着,脸上浮起红晕,一脸幸福的样子。
叶晚见状,定了定神,接着苦口婆心地劝说,
“就算周秉昆好,可吉春这地方,冬天冷得刺骨,根本不适合姑娘家长久生养。跟妈去港岛吧,那里四季如春,衣食无忧,比在吉春好过千倍百倍。”
“有的人,这辈子只要遇见一次,便足矣相守一生,环境差一些,也没什么。妈,我心意已决,绝不会跟你走的。”
郑娟没有半分动摇,语气里的坚定,像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叶晚见劝说无用,心里清楚,这孩子的性子执拗,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妥协:
“也罢,你若是真的离不开那个周秉昆,妈可以退一步,把他也一起带到港岛去。这样,你们就能相守在一起,不用分开,好不好?”
郑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依旧坚定:
“妈,秉昆的哥哥姐姐都下乡插队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陪着母亲,他绝不会丢下母亲一走了之的。更何况,秉昆心里有自己的理想,他说等国内的政策好了,就要造中国人的汽车,要领先全世界的汽车,吉春是他的根,不会离开这里的。”
“他一个小小的修理工,还想造车?简直是痴人说梦!”
叶晚闻言,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压根不信周秉昆能做出这样的大事。
“谁说他不行!秉昆可有本事了,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撰写汽车的专利技术,就是为了将来造车的时候能用得上。”
郑娟说起周秉昆,眼底满是崇拜的光芒,那份信任,纯粹又坚定,没有半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