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真的。”
周玥吐了吐舌头,一脸的服气,
“暑假里他来咱家,天天跟着我们一起写作业,一年级的课程全都补上了,学得又快又好,照这个样子,明年开学,我怕是都考不过他了呢。”
“所以啊,可千万别小瞧了光明的潜力。”
郑娟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不过也得好好叮嘱他,不能让他太骄傲。这孩子,一旦骄傲起来,就爱神神叨叨的,说一些外人听不懂的话,能把人烦死。”
“娟儿,这你就放心吧。”
周秉昆忍不住笑了,打趣道,
“光明要是真敢耍小性子惹你不高兴,你就让玥玥出马治他,保管一治一个准。”
屋里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周母的声音,系着围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笑着喊:“好了好了,别聊了,晚饭都做好了,你们一个个的,就不觉得饿吗?”
“妈,我来帮你端菜。”郑娟笑着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厨房走去,屋子里的气氛,温馨又和睦,满是烟火气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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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周秉昆端着脸盆,去大众浴池洗澡。
白日里在厂里干了一天的活,身上沾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黏腻又难受,不舒舒服服冲个热水澡,连觉都睡不踏实。
刚走出家门口的小街,路口处便停着一辆柴油三轮车,车身还微微泛着柴油的味道。车上的两个人看到周秉昆,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快步迎了上来。
周秉昆定眼一看,认出了来人,一个是陈琦,另一个,却让他有些意外——竟是春节时来过吉春的王宝国。
“王大哥,你怎么来吉春了?”
周秉昆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王宝国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向前弓了弓,脸上带着几分恭敬,沉声回道:
“秉昆,我中午刚到的吉春,特意过来找你。”
周秉昆伸手扶住他的手腕,目光扫过四周,低声道:“这么晚了过来,一定有要紧事吧?跟我回家坐会儿,慢慢说?”
“不了不了,就几句话。”
陈琦摆了摆手,目光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认附近无人,才凑近周秉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快了几分,
“周老大,有个要紧事跟你说——夫人后天就能到上海,已经订好了五天后从上海飞往吉春的机票,算算日子,很快就要到吉春了。”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方才郑娟只说了叶晚从巴黎到上海的消息,却始终没有准确的行程,如今陈琦这话,终是让周秉昆知道了确切的归期。
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兴奋,连忙压低声音追问:
“陈大哥,那夫人到了吉春之后的行程,你们这边有没有消息?”
王宝国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地回道:
“夫人在吉春的所有安排,都是这边的政府全权负责的,我们港岛那边暂时没有具体的行程表。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夫人这次来,一定会去房产登记所,办妥吉春那两套房产的登记手续,另外,会去东方服装厂,这是早就定好的事。”
“那她到了吉春,会住在哪里?”周秉昆又追着问了一句,这也是他极为关心的事。
“这个,港岛那边也没有确切的消息。”陈琦接过话,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不过吉春就只有一家涉外宾馆,就是吉春宾馆,按照规矩,像夫人这样的港商过来,不出意外的话,定然是安排住在那里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周秉昆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叶晚是港岛来的客商,身份特殊,在这个年代,能接待她的,也唯有吉春宾馆这一家涉外场所,陈琦的分析没错。
对着陈琦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认可:“陈大哥,你分析得极对,夫人肯定是住在吉春宾馆。”
话音顿了顿,周秉昆的神色凝重了几分,目光落在王宝国身上,问出了心底最牵挂的那个问题,声音压得极低:“王大哥,港岛那边,有没有传来什么话?夫人这次来,怎么见你家小姐,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说法?”
王宝国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吉春这边的行程都是政府安排的,我们也只能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夫人那边倒是有个心愿——她想认回小姐,认亲之后,把小姐带回港岛去,让小姐跟着她,在港岛过上好日子。”
“带回港岛?”
这五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周秉昆的心上,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认回郑娟,他早有预料,可让郑娟跟着叶晚回港岛,却是他从未想过的仓促。
在他对未来的所有构想里,郑娟终究是要去港岛的,却不是现在,至少要等到76年之后。
到时候,郑娟带着自己的技术去申请专利,等到78年外资能进入内地时,回来吉春建厂,八十年代初,第一批属于他们的汽车就能下线,大国造车,由此开启。
可现在,让郑娟走,实在是太早了。
当下的局面,外资根本无法进入内地,造车更是遥遥无期。
这个念头在心头翻涌,周秉昆几乎是立刻便开口,语气郑重又急切,字字句句都带着自己的考量:
“我的想法是,就算认了亲,也没必要让小姐跟着夫人回港岛。耀天商贸这些年为国家做了这么多贡献,即便你家小姐留在吉春,有这份底气在,没人敢轻易招惹。
要是走,和你家小姐相关的人,都要受牵连。”
王宝国和陈琦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几分了然,连忙应声:
“秉昆,你的想法我们都记在心里了,回去之后,会一字不差地传达给少爷和夫人。”
“那就拜托二位了。”
周秉昆点了点头,语气恳切,又着重叮嘱了一句,
“最好能尽快打听出夫人到吉春后的具体行程,也好让我提前安排,有备无患。”
“放心吧,等夫人到了上海,我们会立刻跟她确认行程,一有消息便告诉你。”王宝国沉吟片刻,认真地应下。
“那就好。”
周秉昆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漾起几分笑意,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提议道,
“陈大哥,王大哥,若是没别的急事,不如一起去大众浴池洗个澡?泡个热水澡,解解乏,也放松放松。”
陈琦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指了指一旁的柴油三轮车:
“秉昆,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们骑着这车回山里,还要两个多小时的路程,现在都七点多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赶夜路了。往后若是有什么事,我会让水自流给你带消息过来,你放心便是。”
“好,那我就不留二位了,路上小心些。”周秉昆不再强求,点了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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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两人骑着三轮车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周秉昆才端着脸盆,来到大众浴池。
澡堂子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池水漫过肩头,烫得人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白日里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周秉昆泡在温热的池水里,缓缓闭上眼,靠在池边的石壁上,陈琦和王宝国方才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在心头翻涌。
郑娟的母亲想认回女儿,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母女失散二十多年,这些年又再无子嗣,这份血脉相连的牵挂,这份迟来的母爱,也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拦的。
这个年代,港岛和内地的天差地别,
港岛的繁华富庶,叶晚想把女儿带回港岛,让她做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享尽荣华富贵,这本就是一个母亲最深切的心愿,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可周秉昆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涩,还有着浓浓的不舍与不安。
他舍不得郑娟走。
郑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风雨同舟、相依相伴的人。
爱人若是不在身边,家,又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郑娟跟着叶晚走了,委员会的那些人,定然会立刻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将他划入“敌特”的行列。到时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怕是会让他百口莫辩,往后的日子一定举步维艰。
当然,他也知道郑娟的品性,定然不会轻易离开他。
可世事难料,这人世间的事,从来都没有绝对的笃定。万一,万一真的到了那一步,郑娟不得不走,那又该如何是好?
还有,一旦郑娟母亲执意要带走她,公开了郑娟的身份,郑娟身份一旦公开,那她要以什么身份留在吉春?
国家缺少外汇,郑娟轻易不会整,可限制自由,被人跟踪是一定的。
不仅是郑娟,自己也被列为被监管对象,甚至可能殃及到郝似冰他们。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交织缠绕,周秉昆只觉得脑子昏沉,乱成了一片,索性彻底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池水在身上缓缓荡漾,将整个人都包裹其中,久久都没有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