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天气实在太热,连院子里的蝉鸣都透着一股子燥热。即便敞着窗,依旧很热。
与每个晚上一样,周秉昆和郑娟躺在一起,享受着夫妻生活。
可天太热的原因,只能开着窗。虽然有院子,可院子并不大,屋里声音大了,就会传到街上。
每到这个时候,周秉昆总会怀念穿越前,待在空调房里的情景,比现在舒服多了。
闷热的天,让周秉昆和郑娟并趟在炕上,任由晚风拂过,带走身上的汗渍和滚烫的体热。
这样躺了几分钟,周秉昆侧过头,伸手握住郑娟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指腹摩挲着她掌心,
“娟儿,现在刚进七月,往后至少还得热一个多月,我琢磨着,还得买个落地扇。”
郑娟微微侧过头,颊边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眼尾带着几分情事后的慵倦,轻轻喘着气,声音软乎乎的,
“秉昆,要买就不能单给咱屋买,外屋妈和玥玥也得用,过几天曾珊要过来住,别的屋都有,小屋也得卖。一下买三台,太惹眼了。”
周秉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珠顺着指缝往下淌,皱着眉,
“不买不行啊,太热了,多快乐的事儿,现在,一弄一身汗。找马叔,再找蔡晓光,他们门路广,能搞到工业票。至于怕人眼红,咱早早把门闩上,不让外人瞧见不就得了。”
“也行……”
郑娟听到“马家”二字,倏地侧过身,一双水润的美目定定望着周秉昆,眼底带着几分雀跃的神采,
“秉昆,我听曲厂长说,马帅的结婚三师已经批复了,再有两三天就能寄到家,赶在回北大荒之前,就能把《结婚证》领了,把婚结了。”
周秉昆双手往脑后一枕,胳膊肘支起,望着糊着报纸的天花板,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马帅前几天来拖拉机厂,还跟我念叨呢,说他和郭大夫处得好,两家大人一商量,就把婚事给定了。马帅这一结婚,马叔两口子也算了却一桩天大的心事了。”
“我猜,用不了一年,马帅就能调回吉春军区。”郑娟往他身边挪了挪,语气笃定得很。
“那可不一定……”周秉昆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思忖。
“怎么就不一定了?”郑娟蹙起眉,一脸不解地追问,“老婆都娶了,哪有不往家近了调的道理?”
周秉昆侧过身,身上的汗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他伸出手臂,自然地揽住郑娟的腰,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脊背,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通透,
“娟儿,这你就不懂了。马叔这些年在岗位上,那可是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从来不肯徇半点私情。正因为如此,那些歪心思的魑魅魍魉才不敢动他分毫。
要是马帅现在调回吉春,不管安排什么岗位,外人都会说三道四,指不定还会揪着不放,给马叔惹麻烦。”
周秉昆顿了顿,接着说:
“在北大荒就不一样了,马帅虚岁才二十五,已经是三师的科级干部,最多三年,就能熬到后勤部副部长。要是再运作运作,进到建设兵团司令部,三十岁之前就能冲到副团。那个时候再调回来,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郑娟对当官这些门道本就没什么兴趣,听着他头头是道的分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眉眼间掠过一丝担忧,“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那倒也挺好。就是苦了郭大夫了,往后怕是要一个人守着了。”
“嗨,努努力,说不定几天就能怀上,”周秉昆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笑着打趣道,“等怀上了,有孩子陪着,哪还有空孤单。”
一提到孩子,郑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往周秉昆怀里又靠了靠,手指轻轻划过他结实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憧憬的软糯,
“秉昆,等我们领证了,我也要给你生孩子……你不知道,我看厂里那些女工抱着自家娃,那眼神,我真是羡慕得慌……”
周秉昆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目光郑重,语气里满是承诺,“娟儿,再等一年半,等我们把证领了,到时候你想要,我们就生。”
“好……”郑娟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弯起一抹幸福的弧度,脑子里全是未来美好光景。
……
二道河农场,二道河小学外。
蔡晓光和农场提前商量好,把修车的地点定在了二道河小学外的空地——正是他们第一次来二道河农场修拖拉机的地方。
农场这边对接的,还是那个热情爽朗的孙皓小队长。
周秉昆跟他寒暄了几句,便撸起袖子,抬脚登上了拖拉机。拧动钥匙打火,发动机“突突”地响了起来,挂上一挡,拖拉机慢悠悠地往前挪。等速度上来了,他伸手去挂二挡,挡是挂上了,可加大油门,车子却纹丝不动,闷声喘着粗气。
周秉昆皱了皱眉,又把挡推回一挡。
不用拆检,他心里门儿清,又是老毛病——离合器齿轮间隙太大,挂不上挡。
这批拖拉机的通病,他前前后后修了不下十辆了。
他把拖拉机停到空地中央,跳下车,走到孙皓队长身前,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干脆利落,“孙队长,毛病找到了,你忙你的去,我们这就开工修。”
见周秉昆一脸自信,孙皓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东安农场都是小块地,拖拉机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二道河农场不一样,千亩良田一望无际,拖拉机就是农忙时的顶梁柱,耽误不得。
他脸上堆着笑,连忙摆手,“那你们忙,忙完了中午去大队部食堂吃饭!我已经跟食堂打过招呼了!”
“不用了不用了,”周秉昆摆摆手,心里惦记着待会儿要和姐姐多说几句话,哪有功夫跑二里地去大队部,“我们带了吃的,就不麻烦你们了。”
听周秉昆这么说,孙皓也不再坚持,他指了指身后的教学楼,热心道:“那要是想喝热水,就去小学里接,我已经跟里面的老师说好了。”
“好!”听到“小学”二字,周秉昆心头一乐,连忙应下。
孙皓一走,周秉昆拍了拍身旁曾刚的肩膀,语气轻快,“老曾,是离合器的毛病,我去小学里跟我姐唠唠嗑,你先在这儿卸零件。”
曾刚咧嘴一笑,抬手捶了他胳膊一下,“去吧去吧,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和你姐好几个月没见了,肯定有说不完的话,这儿交给我就行。”
“那我可就过去了。”周秉昆拎起脚边的大手提袋,转身朝着小学的方向走去。
和三个月前他来的时候相比,小学的模样变了不少,教室前的花坛里,五颜六色的花儿开得正艳,给燥热的夏日添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教室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声音不算整齐,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洪亮又清脆,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没过多久,下课铃声“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教室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群孩子像撒欢的小鸟似的冲了出来,嬉笑着跑向操场。
等孩子们差不多都走光了,周秉昆才拎着兜子,慢悠悠地走进教室。
讲台前,周蓉正低头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和粉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来人时,眼睛倏地睁大,脸上满是意外,她惊讶地喊出声:
“秉昆?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周秉昆快步走上前,把沉甸甸的手提袋放在课桌一角,笑着说:“姐,前天才接到通知,说二道河有辆拖拉机要修,时间太紧,来不及跟你说……也不知道你这儿缺啥,妈特意给你做了两罐头瓶子肉酱,晓光又搞了十多盒肉罐头,我都给你带来了。”
说着,他拉开手提袋的拉链,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
周蓉看着袋子里的东西,眼眶微微发热,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秉昆,二道河今年收成不错,我在这儿吃得饱饱的,家里好几口人呢,好东西别都往我这儿送。”
“姐,你放心,”
周秉昆笑得一脸灿烂,拍了拍胸脯,
“咱家现在的日子,在光字片那片儿,没人能比得上。对了,再有半个月,家里人就能来这儿探亲了,郑娟说,到时候给你捎一件棉大衣过来,留着冬天穿。”
周蓉望着眼前的弟弟,他的肩膀比以前更宽厚了,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担当,她心里一阵发酸,动情道:“秉昆,我和大哥都不在家,这些年,这个家真是辛苦你了,全靠你撑着。”
周秉昆挺了挺腰板,脸上露出几分自豪,“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和我哥把最宝贵的留城名额给了我,我守着家,是应该的!……”
“可……”周蓉正要说什么。
周秉昆把她的话打断,
“姐,今天我和老曾一块儿来的,我们带了吃的,你这儿有没有热水?我就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