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北大荒建设兵团三师,待了一个月,和冬梅见了很多面,她一切都好,你不用太担心。”
郝似冰连忙安抚道,把女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金月姬听,
“她在国强农场一小队插队,她的男友,也就是秉昆的哥哥周秉义,是三师宣传科副科长。两人高中时就是同学,一起去的北大荒,感情一直很好,互相照应,很让人放心。”
周秉昆悄悄看了一眼金月姬,发现她原本深邃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亮,脸上也多了几分鲜活的气色,显然是听到女儿安好的消息,心里踏实了不少。
试想,一个母亲四年多没有女儿的音讯,如今突然得知女儿一切平安,还收获了真挚的感情,那种激动和欣慰,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
“周秉义……有些印象,高中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在他们班学习是数一数二的那种。”
金月姬的语气里满是回忆,随即又泛起几分担忧,
“冬梅从小就怕冷,身子骨弱,那么怕冷的姑娘去了北大荒那样寒冷的地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受得了那边的气候,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说到这里,金月姬第一次发出了真切的感叹,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看她状态挺好的,适应得不错,你不用太担心……”
郝似冰连忙安慰,随即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老金,冬梅跟我说,再过两年,她和周秉义就满足申请结婚的条件了,要是到时候我们还没彻底恢复身份,她就打算直接去师部申请结婚,不再跟我们打招呼了。”
听郝似冰这么讲,金月姬收敛了之前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眼神里却满是认真:
“我还想见见周秉义,跟他好好聊聊,了解一下他的想法和为人。当然了,冬梅要是真心坚持,我也尊重女儿的决定,不会强行干涉她的选择。”
听金月姬这么说,周秉昆一边专注地拧着螺丝,一边适时开口,语气真诚:
“金主任,不瞒你说,如果你们现在还是省里的大干部,我哥跟冬梅姐谈恋爱,或许会觉得他有别的想法。
但现在,我哥明知道跟冬梅姐谈恋爱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前途,却依旧不离不弃,始终真心待她,就凭这一点,你就应该相信我哥的人品,他是真心想和冬梅姐好的。”
周秉昆的话,让金月姬心里有了很大的触动。
没错,现在郝家的境遇如此艰难,周秉义还能对冬梅不离不弃,这份真心和担当,确实难得,也足以证明他的人品可靠。
可当了那么多年领导,金月姬骨子里难免有些门第之见,总觉得女儿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如今这个局面,所谓的门当户对早已不切实际,周秉义这样的坚守,反而更值得托付终身。
沉默片刻后,金月姬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切:
“我说了,我尊重女儿的选择,她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我不会干涉。不管将来怎样,我都会接受她的爱人,也会接受她爱人的家庭,只要她能过得幸福就好。”
能听出来,这句话是金月姬的肺腑之言,没有丝毫的敷衍。
周秉昆深知,有了金月姬这句话,这一世,再也不会有前世那样的门第之见阻碍,周家和郝家,将来一定能以亲家的身份,坦诚相待地坐在一起,这份跨越阶层的情谊,太难得了。
想到这里,周秉昆心潮澎湃,语气坚定地说:
“金主任,周家现在确实只是普通的工人家庭,条件不算好,但请你相信我们周家人,十年之后,我们周家一定能成为整个吉春最被尊敬的家庭,绝不会让冬梅姐受委屈。”
金月姬递上刚洗好的零件,目光深深扫了周秉昆一眼,语气里满是认可:
“你这个年轻人,有想法、有魄力,还重情义,很有本事,我相信你说的话,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整个上午,三人一边默契地修着拖拉机,一边借着干活的掩护,说着彼此最想说的话,传递着牵挂和期盼。
期间,二壮出来过两回,随口问问修车的进度,几人都默契地切换回正常的交流状态,语气自然,神情坦然,没有任何异样,丝毫没有引起二壮的怀疑。
快到中午的时候,离合器终于修好了。
二壮迫不及待地试了试车,拖拉机挂挡顺畅,行驶起来平稳有力,和新的一样,他脸上满是高兴,连忙在修车单上签了字,一个劲地向周秉昆和郝似冰道谢。
郝似冰跟金月姬分别时,没有任何特别的仪式,只是两人的目光悄悄碰了一下,眼里藏着万千不舍和牵挂,随即金月姬就跟二壮打了声招呼,转身默默回了塑料大棚。
郝似冰也没有再回头去看,强压着心里的情绪,默默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摩托车启动,渐渐驶离大棚,离金月姬的身影越来越远。
出了东安农场大门,郝似冰终于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前面骑车的周秉昆,语气里满是感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秉昆,谢谢你,能跟老金见上这一面,说上这些话,我心里再没有牵挂了,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周秉昆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语气沉稳而笃定:
“老郝,不用客气,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工友,我哥和冬梅姐还是恋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们现在的困境只是暂时的,相信我,最多五六年,我们的国家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到时候,你们一定会重回领导岗位,继续为国家和人民做贡献的。”
“我相信!”郝似冰语气坚定,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心里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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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子片,大众浴池里热气腾腾,氤氲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从东安农场回来后,周秉昆和组员们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把之前大修的拖拉机组装好了。在厂子里低速开了几圈,拖拉机行驶起来丝滑如新,没有任何卡顿,几人心里都满是成就感。
下了班,周秉昆没有直接去接郑娟,他身上沾满了柴油味,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当下最想做的,就是去大众浴池洗一个痛快的热水澡,好好清爽一下。
回到家,拿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周秉昆端了个脸盆匆匆来到了大众浴池。
刚进门,扫了一眼大厅,没遇见乔春燕,松了口气。
周秉昆心里清楚,乔春燕这个人向来难缠,上一次随口答应她要帮曹德宝办工伤,她肯定会一直追着自己不放,就算之前已经在曹德宝那里封了口,她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眼不见心不烦,周秉昆本来还想着能清净洗个澡,没想到还是没能躲开。
进到浴室,周秉昆先冲了个淋浴,简单冲洗掉身上的浮灰和油污,然后下到大池子里,找了个水温最热的角落坐下,任由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疲惫感瞬间消散了大半,整个人都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现在是夏天,又不是逢年过节,来洗澡的人不算多,池子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偶尔传来几句闲聊的声音,透着几分市井的热闹。周秉昆在大池子里泡了足足半小时,直到身上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才起身躺在搓澡台上,让搓澡师傅把身上上下搓了一遍,搓下来不少泥垢,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在这个年代,搓澡的五毛钱算得上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没多少人舍得花这个钱,大多都是自己简单搓搓就算了。可周秉昆每次来洗澡,都会找搓澡师傅,在外人看来,确实有些奢侈。不过光子片的人都知道,周秉昆他爸周志刚是八级工,一个月的工资顶得上普通人三个月的收入,就算一个月拿出二十块钱来洗澡,也完全负担得起,倒也没人多说什么。
搓完澡,周秉昆又去淋浴下冲了一遍,身上和头发上的汽油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皂角香。擦干身体,回到更衣间,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放进带来的水盆里,换上干净的换洗衣服,趿拉着凉鞋,慢悠悠地走出了男浴室。
刚出门,不想看到的人还是遇上了。
乔春燕正坐在进出浴室通道的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朝着男浴室门口看过来,显然是特意在这等他。
周秉昆心里暗暗叹气,这下想躲都躲不掉了,笑着打招呼:“春燕,今天你当班啊?”
乔春燕连忙站起身,夏天穿得单薄,身姿显得格外玲珑有致,她脸上堆起娇俏的笑容,语气亲昵:
“秉昆哥,夏天洗澡的人少,没什么活,我就在这歇会儿。要不我也给你修修脚,给你松松劲,保证舒服。”
“不用不用,我的脚没事,不疼不痒的,不用修。”
周秉昆连忙摆手拒绝,笑着转移话题,
“春燕,我之前去看德宝了,也跟他说了,我在市医院找了个熟人,能帮忙验工伤,等他身体好些了,就可以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