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一天两夜的车程,绿皮列车终于在12日上午缓缓驶入吉春站。
晨光温柔地洒在站台上方,熟悉的建筑轮廓映入眼帘,空气中弥漫着吉春特有的烟火气,不同于北大荒的辽阔苍茫对于他们来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着亲切与温暖。
脚踏上家乡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脚下的水泥地带着熟悉的温度,周秉昆几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都变得香甜醇厚,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这股熟悉的气息冲淡了大半,心底只剩下归乡的喜悦。
一出站口,两辆车子停在门口,格外惹眼。
一辆是吉春拖拉机厂的淡蓝色面包车,车身干净整洁,车身上印着厂名,格外醒目。
这次维修七班去北大荒支援,圆满完成任务,受到了建设兵团的通报表扬。
这段时间,吉春拖拉机厂因为拖拉机质量问题备受非议,压力如山,这份表扬无疑是雪中送炭,为厂子挽回了不少颜面。
为了表示重视,厂里特意安排了这辆面包车来接站。
另一辆则是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车门紧紧关着,深色的车窗,看不清里面坐着的是谁。
蔡晓光、周秉昆等人笑着与司机寒暄几句,拎起行李上了拖拉机厂的面包车,车子缓缓驶离站台。
这时,那辆军用吉普车的后门被轻轻推开,马守常和曲秀贞一左一右从车里的后座走了下来。
马守常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面容严肃,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曲秀贞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衬衫,鬓角染着霜白,眼神里满是焦灼与牵挂,双手微微攥着,抖动不停。
马帅早就知道爸妈会来接他,出发前还特意在电话里跟母亲聊了几句,可当亲眼看到父母站在眼前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心潮瞬间澎湃不已,眼眶瞬间泛红,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激动:
“爸,妈,我回家了。”
短短一句话,像是打破了曲秀贞多日来的牵挂与隐忍,眼泪哗地一下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她快步上前两步,一把将马帅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儿子就会再次离开,声音哽咽不止,一遍遍地重复着:
“小帅,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天天都在想你。”
马守常站在一旁,努力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微微正了正上身,身姿依旧挺拔,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郑重,眼神里满是对儿子的歉意:
“马帅,当年是我太独裁,不顾及你的感受,我向你道歉。”
马帅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神色变得郑重而诚恳,看向马守常,语气坚定:“爸,是我太自我,任性妄为,不懂事,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会好好听话,好好做事。”
马守常看着儿子成熟稳重的模样,眼里露出几分欣慰,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
“很好,你长大了!刚才人太多,不想让人看到用军车来接儿子,就没有下车。晚上叫上秉昆两口子,跟你接风洗尘,好好吃一顿。”
“爸,坐了一天两宿火车,大家都累了。这次厂里给了我一个月假,不急着吃饭,”马帅想了想,语气温和,眼里带着几分疲惫,“不如先回家,好好睡一觉,缓一缓精神。再说,秉昆出差这么久,也要和家里人好好聚聚。”
“也是,那就先回家,好好睡睡觉,吃点热饭,”马守常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眼角的严肃渐渐褪去,伸手拍了拍马帅的肩膀,“走,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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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光子片。
周秉昆被厂里车送到家里时,郑娟已经上班,周玥已经上学。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周母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择菜,阳光洒在周母的银发上,她手里拿着青菜,脸上布满了皱纹,却透着温和的笑意。
一看到儿子推门进来,周母脸上的笑意瞬间绽放开来,眼里闪着光亮,连忙站起身,快步走上前,伸手拉住周秉昆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激动与关切,声音都有些发颤:
“秉昆,你可回来了!妈天天都在盼着你,瘦了,也黑了,在北大荒是不是受了不少苦?”
周秉昆看着母亲激动的模样,知道这段时间一定是惦记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语气温和:“妈,我没事,没受什么苦,就是干活忙了点。”
周母拉着他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话语里满是牵挂,当然问得最多的,还是远在建设兵团的大哥周秉义。
“你大哥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委屈?冬梅姑娘待他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藏着周母对长子最深的牵挂。
周秉昆耐心地听着,一一回应着母亲的问题,特意挑着好消息说,
“妈,大哥挺好的,吃得睡得都不错,冬梅对他也很好。冬梅他爸已经见过大哥了,对大哥很满意,还夸大哥能干、稳重。还有,大哥已经提干了,是建设兵团三师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以后前途越来越好。”
周母听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嘴角都合不拢了,眼里满是欣慰与自豪,一边抹着眼角的笑意,一边念叨着:“好,好,太好了!快进屋,吃口饭。”
之前,曲秀贞把周秉昆今天到家的消息告诉给了郑娟。
可这个年代火车很不准时,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间到。
回来吃的饭菜也不好准备。母子俩简单吃了口热饭,周秉昆只觉得浑身疲惫,身上的油污和汗味让他浑身不自在。
在三师的这段日子,只能用黑桶晒水洗澡,水从来都不热乎,洗得马马虎虎,根本洗不干净身上的油污和疲惫。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去大众浴池,泡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把一身的疲惫和污垢都洗干净。
下午好好再补一觉,等晚上郑娟下班回来,就能以清爽精神的模样陪着她,好好和她亲热亲热。
一个月没见到郑娟,他心里早就想得不行,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郑娟水嫩的肌肤和软糯的声音,有种特别的期盼。
周秉昆拎着一个印着碎花的洗脸盆,里面放着换洗衣物,脚上穿着一双旧凉鞋,慢悠悠地朝着大众浴池走去。
一进浴池门口,乔春燕正巧在那里跟人聊天。
只见她穿着大众浴池的白色工服,眉眼灵动,大眼珠子转来转去。
大白天来洗澡,周秉昆还是第一次,乔春燕脸上满是意外,随即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走上前,语气轻快:“秉昆哥,前天大娘和娟姐来洗澡,说你这两天就回来,没想到一回来我就看到你了。”
周秉昆淡淡嗯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语气随意:
“今天刚下火车,身上脏兮兮的,来洗个热水澡,好好清清身子。”
“那可太应该了,”
乔春燕捂着嘴笑了笑,眼神落在周秉昆的嘴唇上,眼里闪过几分狡黠,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这在外面,肯定没怎么洗澡吧,离得远远的,我就闻到一身油味。对了,秉昆哥,你的嘴唇让谁咬的?看着红红的,还有点破呢。”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些心虚——嘴唇上的伤口,是之前陶俊书故意咬的,他一路上都在琢磨着怎么跟郑娟解释,没想到先被乔春燕发现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嘴唇,脸上露出几分憨笑,眼神有些闪躲,语气支支吾吾:
“怎是在在北大荒吃肉,不小心咬到嘴唇了……春燕,我进去了……”
说着,他端着脸盆,就往男浴室里走。
乔春燕却快步上前,伸手挡在他身前,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愁色,眉眼间满是焦虑,
“秉昆哥,你先别走,有件事我跟你说说,是关于德宝的。”
“德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周秉昆停下脚步。
乔春燕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愈发浓重,
“前天德宝在厂里卸货,不小心被料渣砸到了,现在在家养着呢,一直喊着疼,我心里急得不行。”
“那我洗完澡,就过去看看他,”
周秉昆连忙应道。
心里想着,德宝受伤了,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不用了,我家人多,你去了也不方便……”乔春燕大眼珠子转着,“秉昆哥,我就是想问问,德宝这样被砸了,要是落下毛病,是不是可以判为工伤?要是能定为工伤,德宝就不用在出渣车间干重活了。你要是有关系,就帮着问问,求求你了。”
周秉昆点了点头,“行,你别着急,我帮你问问,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乔春燕闻言,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欣慰,连忙道谢:“谢谢你,秉昆哥,全靠你了。”
周秉昆摆了摆手,没再多说,推开男浴室的门,快步走了进去,温热的水汽瞬间包裹住他,驱散了些旅途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