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刚落,他话头忽然一转,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小周,国强农场有个叫郝冬梅的,是你哥对象?”
周秉昆心里的弦猛地一紧,他面上不动声色,答得干脆利落:“是,是我哥周秉义的对象。”说话时,他特意把“周秉义”三个字咬得重了些,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提醒。
戴广利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些,眼角的细纹里泄出一丝失望,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也没了刚才的热络:
“你哥在兵团干得不错,好好干,以后有前途。”
说完,也没再寒暄,转身就往门口走,背影里都透着几分意兴阑珊。
周秉昆望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后背上的冷汗却刚冒出来——郝冬梅幸好有哥哥护着,不然以戴广利这德行,指不定要出什么事。这么一想,陶俊书的事又涌上心头:她才十八,性子单纯,还有些娇小姐的性情,身边没个亲人盯着,可比冬梅危险多了,保护她真是迫在眉睫。
正出神呢,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爽朗的笑意:“秉昆,你也来吃饭?”
是马帅!周秉昆心里一喜,猛地转过身,差点带翻身后的凳子:“马哥!两三天没见你人影,去哪儿了?”
马帅双手扶着腰,挺了挺微驼的上身——想来是开车开得久了,腰杆有些僵。他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跟张副师长去一师了。”
“开会啊?”周秉昆往他身后望了望,没看见其他人。
“张副师长开会,我就是跟他司机轮着开车。”马帅说着,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师离哈尔滨近,我顺道把你上次给我的面包车配件清单送过去了,那边维修站说,半个月就能到!到了,你可得把那辆老爷车修得利利索索的!”
周秉昆心里也热了起来,用力点头:
“放心!只要在我回吉春之前到,我保证给你修得能直接开去哈尔滨!”
“这就好!”马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话头一转归了正题,“你们先吃,明天美岭农场有辆手扶拖拉机要修,离师部一百多里地,咱们开车去。”
周秉昆立刻放下筷子,眼里透着股干劲:“那我用不用带人?魏家祥跟梁冠山都练得差不多了。”
马帅一摆手,语气笃定:“手扶拖拉机小毛病,你一个人就够了,我也能给你搭把手。其他人留在师部,这边还有一堆车等着呢。”
“行!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周秉昆应得干脆。
马帅又叮嘱了两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去盛饭了。周秉昆坐回桌前,刚拿起馒头,就见郝似冰已经吃完了,正用筷子轻轻敲着饭盒,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
“明天你要跟马帅一起出去?”郝似冰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秉昆咬了口馒头,嚼着答道:“嗯,你们留在师部,等着设备科安排就行。”
郝似冰又往门口望了眼,确认戴广利已经走了,才凑近了些:“秉昆,我怎么看戴广利看你的眼神不对劲?那笑看着热乎,眼底里冷飕飕的。”
周秉昆心想:不愧是老地下,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把饭盒里最后几粒米扒拉进嘴里,用筷子敲了敲饭盒,冲他使了个眼色:
“老郝,回去说。”
郝似冰立刻会意,没再说话,只是起身收拾起两个空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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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的角落背风,周秉昆靠着墙面,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上次喝酒把他灌躺下了,他心里肯定不舒服。我故意说我也醉了一天,才算让他找着点面子,不然指不定要怎么拿捏咱们。”
“可我看他脸色,还是阴晴不定的,搞不好要找你麻烦。”郝似冰皱着眉,往招待所门口望了望,生怕有人过来。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底气:
“咱们就待一个月,他能找啥麻烦?再说我哥不归他管,他也攀不上关系拿捏我哥。不过……”
他顿了顿,想起戴广利问郝冬梅时的眼神,
“他特意问冬梅是不是我哥对象,我一说‘是’,他那脸垮得快得很。”
郝似冰立刻反应过来,语气里带了怒气:“秉昆,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啥意思?”周秉昆嗤了一声,往墙根吐了口唾沫,“看冬梅长得好,动心了呗。知道是我哥对象,明白没指望了,才灰溜溜走了。”
“这帮人!仗着有点权就胡来,都该抓起来!”郝似冰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老郝,哪儿都有好人有坏人。”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缓和了些,
“戴广利这种人,早晚得栽跟头。咱们现在先把冬梅姐护好就行——有我哥在,她不会受委屈的。”说这话时,他特意说到哥哥。
郝似冰听着,慢慢松开了拳头,点了点头:“秉义这孩子,确实不错。有他护着冬梅,我放心。”
周秉昆心里猛地一喜——这可是郝似冰来北大荒后,头一次正经评价周秉义!
前世郝似冰夫妇总觉得女儿嫁得委屈,在他们不知情下,跟工人家庭的周秉义结婚,两家隔着地位的鸿沟,始终有层隔阂。如今这话,分明是打心底里认可了哥哥。
前世两家老死不相往来,这一世不会了。
他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就是不知道金主任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她?”郝似冰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当家做主的笃定,“家里大事,她说了不算,听我的!”
周秉昆忍不住打趣:“你家这些年,出过啥大事让你拿主意?”
郝似冰也笑了,拍了他一下:“还真没出过啥大事。”夜色里,两人的笑声轻轻散开来,倒驱散了不少压抑。
正说着,招待所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陶成的身影从昏黄的路灯下走了过来,眉头皱着,脚步也有些沉。他走到两人跟前,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
“秉昆,啥时候再去国强农场啊?”
周秉昆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水洼里,溅起一点水花:“老陶,大前天刚去过啊,怎么了?”
陶成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焦虑:
“今天是五月十五,六月十号就要往回走了。看着是一个月,满打满算就剩二十多天了。上次见小书,她跟我说农场和兵团总有人跟她搭话,说有路子能让她提前回城……我赶紧跟她说那些都是骗子,让她离远点。可她才十八岁啊,太小了,心思单纯,我总怕她转头就忘了我的话。”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我想多去见她几面,多提醒几遍,别让那些坏人把孩子骗了。”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着:
“老陶,上次我跟小书说的那些,她听进去了,我看她眼神里有数。”
“听进去也不顶用啊!”
陶成摇着头,声音里带着无奈,
“孩子小,耳根子软,现在听进去了,保不齐明天别人再吹几句就动摇了。秉昆,你明天跟马帅出去,要是顺路或者有时间,就去国强农场一趟,帮我再跟小书说说,别信那些鬼话。”
看着陶成满眼的恳求,周秉昆心里一软——天下父母心,大抵都是这样。他重重一点头:“行!老陶你放心,只要明天修完车有时间,我一定绕过去跟小书说清楚!”
陶成这才松了口气,紧紧攥了攥周秉昆的手,眼里满是感激。夜色渐深,月光洒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心里的暖意,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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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日,星期六。
天刚蒙蒙亮,北大荒的晨雾还裹着草叶的湿冷,师部食堂的烟囱就冒出了袅袅炊烟。
周秉昆和马帅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热粥,啃了个白面馒头,便进了那辆红星面包车。
“美岭农场离师部一百五十多里地,折算成公里要八十出头。”马帅一边挂挡一边嘟囔,方向盘在手里晃了晃。
周秉昆坐在副驾驶,手不自觉攥紧了门把——他心里清楚,这年代的“公路”根本当不得真。
果不其然,车刚驶出师部范围,沥青路就断了头,换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轮碾过,车厢里的工具包“哐当”撞了下铁皮,扬起的尘土从车窗缝钻进来,呛得人直皱眉。
前世在高速上四十多分钟就能跑完的路,此刻却像没有尽头。
早上七点多出门,太阳都爬高了些,晨雾散得只剩天边一抹淡白,可目的地还遥遥无期。
马帅握着方向盘的手绷得发白,遇到坑洼也不减速,车身猛地一颠,周秉昆感觉五脏六腑都晃了位。他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又瞥了眼车底传来的细微异响,忍不住摇了摇头:
“马哥,遇着大坑得减速,能绕就绕啊!你这么颠,这车的减震可扛不住——回头配件还没到,减震先废了。”
“秉昆,我以前学开车都在城里大平路,哪开过这种破路!”马帅梗着脖子不服气,可方向盘却不自觉稳了些。
周秉昆看他那牛哄哄又有点心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样,你给我指路,我来开。一来让你歇口气,二来我真怕你这么造,咱还没到地方,车先趴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