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冬梅心里一动。
在她印象中,父亲性子十分内敛,平时连句重话都少说,此刻却把“全靠他照顾”说得这般恳切,可见周秉昆对他的帮助太重要了。
她目光掠过周秉昆额角细密的汗珠,语气里满是真诚:“秉昆,谢谢你照顾我爸。”
“冬梅姐,都是一家人,有啥好谢的。”
周秉昆呵呵一笑,拎起磨得发亮的工具包走向拖拉机,铁皮包边的包身撞在车身上,发出轻响,“我和你爸还要干活,咱们边干边聊。”
“嗯!”
郝冬梅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去。
周秉义也走了过来,军绿色的上衣衬得他身姿挺拔。
站在拖拉机旁,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郝冬梅身上。他们是恋人,这样并肩站着看修车,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寻常的陪伴,只有他们知道,这短暂的相守里,有多少的话要讲。
周秉昆和郝似冰早已形成了默契,一个弯腰拆喷油嘴,扳手转得干脆利落;一个蹲在工具箱旁找零件,手指在排列整齐的零件间一挑就准。阳光透过白杨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没一会儿,毛病就找到了——
又是油嘴堵了,铜制的油嘴顶端积着黑褐色的杂质,像结了层硬壳。
周秉昆心里并不意外,这段时间修拖拉机,十辆里有五辆都是这个毛病。北大荒的燃油杂质多,加上拖拉机常在田间跑,封闭不好就容易进灰,堵油嘴成了家常便饭。
两人驾轻就熟分工合作,周秉昆拿着扳手拆卸零件,郝似冰则端来盛着汽油的铁盆清洗零件,指尖捏着细棉线反复擦拭,动作一丝不苟。阳光渐渐西下,他们的影子越来越长,院角小屋的门却始终紧闭,里头传来的哭声像被掐住的弦,断断续续,这会儿竟哭得岔了气,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
小屋里头,陶俊书坐在缺了条腿的凳子上,凳子下垫着块破布才勉强平稳。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后背绷得像张紧了的弓,陶成坐在她旁边,只能耐心地听着。
“爸,我想回家,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待着了。”
陶俊书猛地抬起头,眼睛哭得像泡在水里的核桃,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说话就簌簌往下掉。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爸,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去地里开荒,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破了之后沾到汗水,疼得钻心……晚上躺在大通铺里,翻身都得小心翼翼,旁边的人打呼磨牙,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陶成的心像被针扎着似的疼,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不再油亮的头发——
在家时这头发总被打理得柔顺亮泽,如今却沾着草屑和尘土。
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女儿在这儿受了苦,可如今自身难保,连自救都费力,哪还有力气拉女儿一把?只能任由女儿把委屈倒出来,自己却连句“我帮你”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油味的周秉昆拎着个搪瓷水盆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垂着头的陶成,声音不高却透着干脆:“老陶,你和你闺女不能总在屋里待着,让农场里人看到不好。出去,一边修车一边说话。”
没等陶成开口,陶俊书积压的委屈突然找到了发泄口。她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倔强:
“你是谁啊……这么说话!我和我爸一年没见面了,说说话怎么了,还用你管!”
“不用我管?这可是你说的!”周秉昆一边往盆里舀水,搪瓷勺碰撞盆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以后在这受欺负,干最重的活,别人故意找茬,让老色鬼盯上,我可不帮忙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灭了陶俊书的火气。她抹了抹眼泪,指尖蹭到眼角的红肿处,疼得轻轻吸了口气。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你,你真能帮我?”
陶成连忙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激:
“小书,你看爸这气色,在吉春过得舒坦,全亏了秉昆。别看他年龄小,可有本事了。”
听到父亲的话,陶俊书的眼睛亮了亮,像蒙尘的星星突然被擦亮。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秉昆大哥,我,我说错话了……”
周秉昆提起水桶,膝盖轻轻一顶就推开了门,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陶,你和你闺女出来,我们在外面聊。”
“好好。”陶成连忙应着,起身时还不忘扶了女儿一把。
父女俩刚走出小屋,周秉义和郝冬梅就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跟郝似冰点了点头,一起走进了小屋。
在国强农场,干部们都知道郝冬梅的对象是师部宣传科的副科长,周秉义跟着进去说说话再正常不过,谁也不会多想。
周秉昆把水桶放在拖拉机旁边,陶成蹲下身,熟练地拿起零件往汽油里浸。
周秉昆捏着细铁丝通油嘴,铁丝穿过油嘴的声音细微却清晰,他头也不抬地说:
“小陶,我要在三师帮你找个靠山,这样就没人敢故意给你派重活,也没人敢找茬欺负你。但我得跟你说清楚,在这儿没有娇滴滴的大小姐,大家都是劳动者,不能任性。好好干,等你爸解放了,你就能回城了。”
“那,那要等什么时候?”陶俊书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希冀,又藏着点不安。
周秉昆把通好的油嘴放进汽油里,油面泛起细小的涟漪。他直了直上身,揉了揉发酸的腰,沉默了片刻才说:“三五年吧……”
“三五年,还要三五年……”
陶俊书的肩膀垮了下来,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她刚才还抱着挺大的希望,觉得父亲口中有本事的人肯定能有好办法,没想到要等这么久。
周秉昆冷哼一声,手里的铁丝在阳光下闪了闪:
“陶俊书,我知道你从小学钢琴,3岁就坐在琴凳上,7岁就能上台独奏莫扎特,心里装着音乐梦。可你不能因为这个梦就逃避劳动,总以保护双手为由偷懒。你以为这样能保住手?错了,这样只会蒙住你的心。”
他顿了顿,看了眼陶俊书错愕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别忘了,莫扎特也是从苦难里熬出来的。他演出的时候,为了省钱,住的是最便宜的小旅馆,房间狭小潮湿,苦不堪言。很多时候一天就靠一块面包、一壶水过活。因为这样,他得了严重的猩红热,差点没挺过来;还感染过天花,脸上留了一辈子的疤。”
周秉昆拿起油嘴在阳光下照了照,油嘴锃亮如新:
“可他怎么做?凭着韧劲和天赋,在苦难里硬生生开出了花,成了古典音乐史上的一座山。你要是真想当钢琴家,光学他的曲子没用,得学他那股不畏难的坚持。”
这番话像惊雷似的炸在陶俊书耳边,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周秉昆。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沾着汽油和油污,看起来憨憨厚厚的,怎么会对莫扎特的往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些细节,连教她钢琴的老师都没跟她说过。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指尖掐着掌心,低声说:“我,我不是想逃避劳动,我真的干不动。开荒的时候,锄头比我胳膊还沉,挥不了几下就抬不起来了……”
“你干不动,别人怎么能干动?”
周秉昆的声音提高了些,
“郝冬梅她爸以前是省里的大领导,到这儿不也一样拿着锄头开荒?比你干的重活多了去了!”
说到这里,他瞥见陶俊书低下头,辫梢垂在胸前,肩膀微微颤抖,知道她听进去了,声音又平和了些:
“当然,我看你长得瘦弱,力气可能比不上旁人。但力气小不是借口,态度得摆出来。至于保护双手,更是扯淡。你以为钢琴家的手是养出来的?那是练出来的!手指得有力气,才能把音符弹得扎实。只要没断没残,干干活根本不碍事,反而能练指尖力度。”
周秉昆之所以懂这些,是因为前世当工程师时,处过一个钢琴教师女朋友。
那些日子,女朋友经常给他弹钢琴,一边弹一边讲音乐家的轶事。莫扎特的苦难经历,就是那时听来的。此刻,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带着种格外的说服力。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陶俊书心里的锁。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把她的钢琴梦和眼前的苦日子联系在一起,更没人懂她对音乐的执念。那点娇宠的心思彻底碎了,剩下的是从未有过的清醒。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周秉昆的身影:
“秉昆大哥,从现在起,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周秉昆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心悦诚服,那不是被迫的顺从,是真正的醒悟。
他拿起手中的油嘴,冲她微微一笑:“小陶,相信我,所有的苦难都是在磨你的心性。没有强大的内心,弹不出有分量的曲子,也成不了真正的钢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