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心里很清楚,赵刚这话纯属场面话。
石晓光这个时候跟着过来,哪里是为了看什么“先进小组”,其实是为了唐向阳。
唐向阳这次的荣誉来得不算光彩,若是他周秉昆心里不服,真要去劳动局或者厂委会一闹,石晓光和赵刚难免要跟着吃瓜落。
周秉昆有了自己的规划,告黑状这种事,他压根没打算做。
只是,也不能就这么白白便宜了唐向阳,怎么着也得让石晓光和赵刚承他个人情,以后在厂子的日子好过一些。
念头转定,周秉昆依旧一副憨厚的笑容,往前凑了两步,连声问好:
“石厂长好!石厂长好!没想到您会特意过来,真是太关照职工了!”
石晓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缓缓伸出右手,呈现出握手状。
周秉昆赶紧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迎上去握住。
“小伙子,不错,挺能干的。”石晓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秉昆抓了抓后脑勺,故意露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厂长您过奖了,我也没啥大本事,就是有把力气,干起活来有股子干劲罢了。”
“这样很好!”
石晓光扬了扬头,目光在周秉昆脸上停留了两秒,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脚踏实地才能越走越高,没必要好高骛远。小伙子,去了维修车间就好好干,多跟老师傅们学学手艺,将来一样有出息,我会时刻关注你的。”
周秉昆瞬间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这是在暗示他,别纠结那套整改方案的事,好好在维修车间干,以后少不了机会。
他心里暗笑,若不是知道郑娟亲生父母的背景,有了新的打算,他今天或许还真会跟他们掰扯掰扯。
现在,他的心境不同了。
比起在管理岗上勾心斗角,用更多时间钻研技术,为将来的发展打基础,显然更有意义。
想通这层,周秉昆挺了挺上身,腰杆绷得笔直,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年轻人的冲动”:
“石厂长,您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我肯定扎根基层,脚踏实地干工作,绝不好高骛远。不过我年纪轻,性子有时候难免冲动,以后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领导们多担待、多关怀。”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赵刚或许没听出来,石晓光还是能听出来的。
他脸上的神色郑重了几分,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
“小伙子,只要你踏踏实实扎根车间,用心干工作,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先找赵主任解决。要是他解决不了的,来找我,我给你想办法。”
“谢谢石厂长!”周秉昆连忙道谢,又转向赵刚,“也谢谢赵主任!”
赵刚双手背到身后,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摆了摆手说:
“秉昆,今天你们把仓库的交接手续办利索,明天一早就去维修车间报到。”
“是!”周秉昆高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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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晓光和赵刚的身影刚消失在仓库门口,郝似冰和曾刚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与郝似冰依性格内敛不同,曾刚性子向来外露,走到近前重重一拍周秉昆的肩膀,扬着嗓门:
“行啊秉昆!果然没白信你!知道我和老郝这身子骨熬不动,给我们弄了个轻快活!”
周秉昆揉了揉被拍的肩膀,呵呵一笑,故意打趣:
“维修车间虽说不用扛着重件来回跑,可满车间都是机油,一天下来浑身都带着味,洗都洗不掉,也未必舒坦。”
曾刚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手掌拍得自己大腿“啪”响,
“我们俩哪能跟你比?回家有对象陪着。我们俩回去倒头就睡,身上有味就有味,总比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强!”话里带着点自嘲,眼里却全是满足。
一旁的郝似冰也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伸手轻轻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
“秉昆,跟你一个组干活,格外有干劲,这点没得说。可装卸工那活是真伤身体,搬那些零件,一天下来骨头缝都疼,再这么干一年,我真怕这腰杆就彻底直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感激,
“秉昆,这次是真的谢谢你,这份情我记着了。”
“老曾、老郝,你们说这话就见外了。”
周秉昆连忙摆手,
“你们都是老干部,为新中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我帮这点忙算什么,本来就是应该的。”
他话锋一转,想起刚才去维修车间的见闻,眉头微微蹙了蹙,
“对了,我去维修车间踩过点,见着段长张辉了。他说咱们这个维修小组,除了咱们三个,还要再加一个人进来,就是不知道是个能踏实干活的,还是个难缠的主。”
“是厂里的正式工人,还是……劳改犯下放来的?”
曾刚的笑容一下收了收,声音压低了些,眼神不自觉瞟了瞟仓库门口——这年代隔墙有耳,要是遇上心思不正的想立功,确实麻烦。
周秉昆摇了摇头,
“张段长没说。不过咱们以后要常在一起干活,要是来个爱搬弄是非、嘴碎多话的,以后咱们说话做事可就得格外小心了,有些话怕是不敢随便说了。”
曾刚重重叹了口气,往身边的零件箱上一靠,语气里满是感慨,
“可不是嘛!这大半年跟你们俩搭伙,我才敢说几句心里话,要是再来个不托底的,日子又得回到从前那样,话到嘴边都得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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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字片的夜色来得早,院子里飘着晚饭的余味,是玉米糊糊混着咸菜的香气,那是这年代最寻常的味道。
晚上,蔡晓光来了。
他踏进院门时,周母刚收拾完碗筷,见了他就笑着往屋里让,“晓光来了?快进屋,秉昆正念叨你呢!”
“没呢,那我吃一口。”
蔡晓光没像往常那样热络地应着,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连平日里和颜悦色的模样都没了。能感觉出来,他心情不是很好。
周秉昆看出了他的异样,接过话,“那就吃一口,吃晚饭,我有话跟你聊。”
“那我吃一口。”说着,蔡晓光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