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周秉问,王宝国开了口,
“少爷负伤后,在南京养了几个月伤才好利索。这个时候,南京城也风雨飘摇,少爷和少奶奶跟着部队去了台湾。
在台湾待了几年,他对党国心灰意冷,于是卸了军职去了港岛发展。利用陈家和叶家积累的财富和资源,做起了转口贸易。
现在国内好多工业品出口无门,无法创汇,都是通过少爷的耀天公司转口到欧美,换成的外汇!”
王宝国说到这儿,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眼里满是自豪,
“这次也是巧,少爷看到了吉春服装厂的宣传照,见大小姐长得像少奶奶,就托广东的亲信来金州找到我,让我调查这件事。我来到吉春,先和大琦确认了一下照片上的人。大年初一,你们订婚那天,我又去你家门口仔仔细细看了看,不会有错了!
其实,之前虽然没完全确准,少爷和少奶奶已经把她当成亲女儿了。为了将来有机会见到亲女儿,少爷有了安排,耀天公司停了内地其他厂家的转口货,只卖吉春服装厂的衣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还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当年少爷一直推动和平解放吉春,因为负伤才搁置了。他不是什么军阀,是个堂堂正正的爱国军人!”
周秉昆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最近吉春服装厂的外贸订单源源不断,就算郑娟拍的照片再好看,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原来这背后,是亲生父母对女儿的牵挂。
“那你们小姐的兄弟姐妹,也在港岛了?”
周秉昆心里对郑娟的家世愈发好奇,轻声问道。
王宝国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广东来的人跟我说,少爷当年伤得太重,去了台湾就没再生了。到了港岛,又找了两个小的,也没有怀上,只有大小姐这一个孩子。
因为这个,少爷和少奶奶特别看重大小姐,广东来的带了话,只要能找到女儿,他们多大代价都愿意。”
“只有一个孩子!”
周秉昆心头猛地一震,他万万没想到郑娟竟是独女,这个年代的港岛,特别是大户人家,根本不可能。
可想而知,她的父母这些年该有多思念她。
沉默片刻,周秉昆轻叹一声:
“现在这个世道,不适合他们相认。只能等,等着时机。还有,你们小姐的身世,为了她好,我暂时不会跟她说,你们也绝不能露半个字。”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脸又沉了下来,语气不容置疑。
陈琦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正色:
“这个我们懂,绝不能给小姐添麻烦!不过秉昆兄弟,今后我还是会常给你家送些东西,都是给大小姐和她家人的,你可不能拒绝。”
“可你们自己都紧巴巴的,口粮都得算计着吃,日子比我们难多了。”
周秉昆皱起眉,语重心长地说,
“我家还行,能过得去,你们先顾好自己,等有富余了再说。”
陈琦往门口看了一眼,放低声音:
“秉昆兄弟,你放心。少爷那边会给我们寄些钱,有了钱,我们去黑市换成粮油票,夏天多囤点粮食,冬天就不愁了。
这些东西,本就该给小姐的。”
听他这么说,周秉昆微微点了点头,
“行,那先紧着你们来,有富余了再送。
不过你身份特殊,虽说改造过,难免有人说闲话。
以后小物件,就让孙赶超他们顺带捎过来;要是大件,就让宾子和水哥送。”
“好!好!就听你的!”陈琦眼睛一亮,爽朗地笑起来,“这都中午了,我喝羊汤,再喝上几杯!”
“不行。”周秉昆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憨笑,“你们家大小姐,最不喜欢我身上有酒味。顶多陪你们喝一杯,多了,她该不高兴了。”
“哎哟,那可要听大小姐的!”陈琦一拍脑门,连忙改口,“小姐不高兴可不行,那就少喝点,点到为止!等将来少爷少奶奶和小姐相认了,咱再摆上几桌,一醉方休!”
“对对对!到时候一定一醉方休!”王宝国也跟着笑起来。
-----------------
客运站回城的车,下午三点发。
一点多,陈琦骑着载满山货的三轮车,载着周秉昆去客运站。
走的时候,陈琦特意装了满满一袋子新鲜的山蘑菇,又从地窖拿出两只冻着的扒皮野兔,放到三轮车里。
王宝国往周秉昆兜里塞了个布包,周秉昆捏了捏,能清晰地触到里面整齐叠着的纸币棱角。
“拿着,这是少爷和少奶奶的心意。”王宝国笑着说。
周秉昆打开布包,里是十张大团结。
周秉昆觉得家里不缺钱,没必要,试着还回去。
可王宝国和陈琦反复说,这是给大小姐的,无论如何都要收着。
无奈,只好收了。
起始站的缘故,回城有了个靠窗座位。周秉昆靠在车窗上,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红包,想着这一天的经历,竟像做了场不可思议的梦。
穿越前,他也曾在起点刷过一本本爽文,在红果追过一部部爽剧,那些逆袭和反转看得人热血沸腾,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心脏狂跳的快意。
他早猜到郑娟的身世不寻常——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不寻常。
更没料到,那缠绕在郑娟身上的身世谜团,会以这样直截了当的方式解开,一切都清清楚楚。
郑娟的父母是港商,这个身份,令周秉昆对未来有了新的想法的想法。
在此之前,他对未来规划是:
尽快进到拖拉机厂整车设计部门,靠着过硬的技术从基层员工一步步做到部门负责人;
等到改开的春风吹遍大地,政策好了,再借着积攒的人脉往上走,做到企业的管理层;
等到八十年代末,公私合营的浪潮起来,就创办自己的企业,圆一个造车的梦。
现在,有了郑娟这层港商背景,周秉昆觉得那遥远的梦突然近了许多,没必要再按部就班等那么久了。
根据他脑海里清晰的记忆,七十年代末,港资就已经可以在内地建厂,不用等到八十年代末公私合营。
况且,独资建厂产权清晰,将来也不会有历史遗留问题。
这样算下来,事业线整整可以提前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十年后正是郝似冰、马守常、曾刚官复原职做领导的时候,有人脉,有背景,有技术专利做支撑,有吉春相对完整的供应链,有港商背景和充足资金,还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想到这些,周秉昆忍不住坐直了身子,整个人都踌躇满志,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