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之上，雷云翻滚。
普化天尊立于云端，丹凤眼微眯，神色无波。
负手而立，周身雷光隐而不发，压得方圆百里的天河水面随着低垂。
“布阵。”
二字出口，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雷部众神面面相觑。
辛环上前一步，九目之中流露出几分迟疑：
“天尊，那猴头毕竟是取经人的行者，若在此地出了事，灵山那边……”
“不必理会。”
普化天尊语气与方才一般无二，连声调都没有丝毫变化。
辛环却觉得这几个字重了十倍，压得脊骨咯响。
不敢再问，转身朝身后众神挥了挥手。
雷部三十六员神将应声散开，各按方位站定。
辛环脚踏罡步，结印念词。
其余神将随之而动，显然已操练过无数遍。
噼啪！
三十六道雷光从众神掌心涌出，好似银蛇游走。
雷光交错，发出脆响。
溅起火花落入河中，激起圈漪。
渐渐，雷光聚密。
辛环九目齐张。
青白雷柱从额间射出，在雷光中央汇成一处。
唰！
雷光骤胀，化作一个径达百丈的雷球，悬在天河上空。
看起来，就如同一轮雷霆铸就的太阳。
球中，上古雷纹流转。
纹路之间，电浆流淌，色呈紫金，稠如汞浆。
辛环额头见汗，九目之中已有血丝浮现。
咬紧牙关，法印再变。
雷球裂开，化作九道雷环，将整个漩涡方圆千丈的水域尽数笼罩。
九道雷环各呈一色。
最外环赤红，此丙火神雷。
次一橙黄，乃戊土神雷。
向内依为庚金神雷，壬水神雷，甲木神雷，五色交替，五行相生。
再向内。
风云雨雾四环，对应天地四象。
九环一成，天地变色。
天河上空，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日光遮严。
雷声隆隆不止。
偶尔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雷部众神肃穆神色。
而河水也为之沸腾，白雾蒸腾，升到半空，吸了进去，化作雷环的一部分。
三十六员神将盘膝坐下，结定印，诵咒不止，好似铜钟大吕。
天河两岸的仙台随之抖着。
咒声之中。
九道雷环旋转起来，火星四溅，雷浆奔涌。
溅落火星落入天河，在水面上熊熊燃烧起来。
而被火焰烧过的河水，变得清澈无比。
原本混杂其中的灰白浊气，被烧净了去。
南天门上。
四大天王远远望见这一幕，无不骇然。
增长天王按剑而立，面色凝重。
“九霄神雷诛仙灭魂大阵。
此阵乃雷部镇部之阵。
吾在天庭当值三千年，只见过此阵开启两次。
头一回是上古之时，有外道天魔入侵，雷部以此阵将其磨灭。
第二回是八百年前。
北俱芦洲有妖圣作乱，普化天尊亲自主持此阵，将那妖圣炼得形神俱灭。”
多闻天王握着宝伞，兀自发抖。
“九环已成，五行四象皆备。
这等阵势，便是大罗金仙入了阵中，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猴头虽有些本事，可毕竟只是太乙之数……”
广目天王摇头。
“你莫忘了。
五百年前那猴头大闹天宫，老君的金刚琢也只是将他打翻在地，并未伤及性命。
如来的五行山虽压了他，也不过是困住罢了。
这猴头的金刚不坏之身，可不是寻常太乙金仙能比的。”
“金刚不坏又如何？”
持国天王拨动琵琶，“九霄神雷诛仙灭魂大阵，专克肉身强横之辈。
当年那位妖圣，肉身之强不亚于那猴头，还不是在阵中化为飞灰？
况且……”
他低声说：“况且普化天尊据传已斩却上尸，道行深不可测。
圣人之下的顶级战力，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天尊若真要那猴头死，他便活不成。”
话音落下，四大天王眼中皆是惊疑。
增长天王缓道：“为兄有一事不明。
天尊若真在此时此地将他灭了，灵山那边如何交代？
如来虽不轻易出手，可齐天大圣若死在天庭手中，佛门东传的大计便要受阻。
这份因果，天尊担得起么？”
这个问题，无人应答。
就连凌霄宝殿那边也是寂然寥寥，似乎天庭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此刻。
天河上，雷环转速越快。
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化成一片光幕。
辛环的九目之中，已有鲜血渗出。
强撑着，将最后一道法印打出。
嗡！
普化天尊面色平淡，望着漩涡，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
“本尊入阵之后，此阵只许出一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辛环猛地抬头，九目之中满是不敢置信：“天尊！您是说……”
“只许出一人。”
普化天尊重复了一遍。
整了整袍袖，将腰间佩剑解下，随手抛给辛环。
“此剑乃本尊以本命真火，炼了三千年的雷劫剑，封有九道天劫之雷。
本尊入阵之后，你持此剑守在阵眼。
若贫道败了，你便引爆剑中天劫，将这座大阵连同阵中一切，尽数毁去。”
辛环双手接剑，手臂微微发抖。
他跟随普化天尊数千年，从未见过天尊如此郑重其事。
那猴头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太乙金仙。
天尊亲自出手已是大材小用，何必还要布下这等玉石俱焚的后手？
“天尊。”辛环发颤，“那猴头当真值得您如此……”
“值不值得，进去便知。”
普化天尊转过身。
被他看过的神将，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尔等跟随本尊多年，自然不会让你们失望。”
“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
话音未落，普化天尊已化作一道紫金雷光，射入之中。
与此同时，漩涡深处。
李晏收敛周身气息。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旋转，将周围的一切映照清楚。
裂缝两壁呈暗灰之色，布有纹路。
初看杂乱无章，细觉却隐有规律。
而且。
壁上不时有灰白雾气渗出，贴着壁面蠕动。
有些雾气聚在一处，凝成奇形怪状的团块，乍看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再看又像一只蜷缩的兽爪。
不断变换着形状，却始终无法真正成形。
【归墟初气。
此气乃归墟存在沉眠之时呼出的浊息。
虽不及归墟真水那般霸道，却蕴含一缕外道意志。
寻常修士触之，轻则心神恍惚，重则神魂被侵，沦为外道傀儡。】
李晏五色光华在眸中一闪。
便在此时，他感应到身后传来莫御难挡的威压。
九霄神雷诛仙灭魂大阵！
山河社稷镜给出了这座大阵的完整信息。
此阵乃上古雷部镇部之阵。
五行四象为基，九天神雷为刃，专克肉身强横，神魂坚固之辈。
阵中蕴含生灭二力。
生门藏于死门之内，死门隐于生门之中，循环往复，无有穷尽。
入阵者若不能同时勘破生灭二门，便会被九天神雷生生磨灭，形神俱灭。
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看来，
普化天尊果真忍不住了。
他此行以身为饵，便是要引蛇出洞。
天庭之中，与外道勾连的神仙不下十一位。
火德星君，延寿星君不过是小鱼小虾。
真正的大鱼，藏在更深的地方。
普化天尊乃是雷部之首，天庭之中有数的大罗金仙。
他若与外道有涉，那牵扯的便不是一两位仙君那么简单。
不过，李晏也没有料到，普化天尊竟会如此迫不及待。
他才刚入裂缝，对方便布下大阵，摆明了是要将他和归墟裂痕一并抹去。
好手段，好算计。
借归墟之手除掉取经人的护法，再将归墟裂痕封堵。
一举两得，干净利落。
事后。
便是玉帝追查起来，也只能说天尊是在除妖封痕，大功一件。
灵山那边纵然心中有疑，也拿不出实证。
可惜。
李晏从来不是识时务的人。
收敛心神，继下潜行。
唰！
身后传来雷光破空声响。
李晏将身形往旁边让了让。
一道紫金雷光掠过，在数丈之外停下，化作一道魁梧身影。
普化天尊负手而立。
丹凤眼如同两颗紫金铸就的星辰。
“大圣倒是好胆色。”普化天尊语气平淡，“明知贫道在后，还敢孤身深入。”
李晏转过身来。
“天尊这话说的。
俺老孙是奉老官儿的旨意来查瘟疫源头的，光明正大，有什么敢不敢的？
倒是天尊你，不在上头待着，跑到这黑咕隆咚的地方来作甚？”
普化天尊目光越过李晏，望向深处。
那里。
灰白雾气浓郁如实，不断翻涌蠕动。
可见一些奇形怪状的轮廓在其中沉浮。
“大圣以为，老君为何要让青牛精下界？当真是为了给取经人添一难么？”
李晏静静地看着他。
普化天尊道，“老君何等人物？借青牛精下界，便将那些事情挑到明面上来。”
“所以呢？”李晏问道。
“自然会有人来收这个烂摊子，大圣不就是来了么？”
李晏笑得很大声。
“哈哈哈——若俺老孙偏要趟这浑水，你待如何？”
普化天尊看着他，神色很难形容，像惋惜，又似嘲弄。
“大圣，你这又是何必？”
他轻声道，“你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出来。
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混个正果金身，岂不是好？
何必非要在此时此地，与贫道过不去？”
李晏嗤笑，“是你在与俺老孙过不去。究竟是谁在为难谁？”
普化天尊摇了摇头，复杂神色更浓了。
“大圣果真性情中人。”
他道，“也罢，既然话已说开，贫道便不绕弯子了。
这归墟裂痕，贫道今日必须封上。
大圣若肯自行退去，贫道便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
但执意要往下探，便只能……”
李晏望着这位雷部之首，莫名觉得有些可笑。
他能觉出眼前这人，明明已经斩却上尸，道行深不可测。
却还在为仙籍，权位，三界格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费尽心机。
嘴上说着识时务者为俊杰。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困在局中的棋子？
“俺老孙听说，斩三尸乃是无上法门。
天尊既已斩却上尸，为何还放不下这仙籍权位？
为何还要与外道勾连？
莫非天尊斩掉的，不是贪欲？”
普化天尊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丹凤眼中有雷光闪烁，周身的威压也随之一盛。
“猴头，你越界了。”
五指虚握，掌心之中，一缕紫金雷光凝聚。
化作一柄三尺来长的雷剑，通体紫金。
李晏笑着说：“你的剑厉不厉害，俺老孙待会儿再领教。
眼下嘛，恐怕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话音未落，裂缝深处传来一声嘶吼。
旋即，前方灰白雾气翻涌，一只巨爪探了出来。
那爪子足有一丈来长，通体呈半透明状，内部流动灰白浊浆。
爪尖锋利无匹，泛出幽寒之光。
而且。其上生着数十只眼睛，列在爪背。
“这便是归墟里的东西？”
普化天尊眉头微皱，雷剑挽了个花，“倒有几分意思。”
吼——
那只爪子的主人终于露出了全貌。
身躯如同一团不断蠕动的灰白浆糊。
表面时而凸起扭曲的人脸。
偶尔又凹陷下去，化作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那些孔洞之中，不断有灰白雾气涌出。
雾气在空中凝成触须，四处挥舞。
而且，它身体中央那只竖瞳，足有磨盘大小，呈暗金之色。
边缘燃烧灰白火焰。
无声无息，却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得神魂在颤。
“噬魂。”
普化天尊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显然也听说过归墟孽兽的传说。
噬魂无形无相，以神魂为食，乃是归墟之中可怖存在之一。
寻常修士遇到它，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会被它吸走神魂，沦为行尸走肉。
“大圣。”普化天尊忽道，“你我先联手除掉此獠，再论恩怨，如何？”
李晏嘿笑。
“天尊这会儿倒想起联手来了？方才不是还要灭俺老孙么？”
“一码归一码。”
普化天尊面不改色，“此獠若出了归墟裂痕，便是三界之祸。
贫道虽与大圣有隙，却不至分不清轻重缓急。”
“也罢。”
李晏将棒子在手中转了一圈，
“俺老孙便陪天尊走一遭。
不过天尊可得小心些，俺老孙的真棒被牛收去了。
眼下手上这根是假的，可打不死人。”
“大圣放心。”普化天尊道，“此獠交给贫道便是。”
话音未落。
雷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剑身上的上古雷纹瞬间亮起，射出万道紫金雷芒。
那些雷芒交织成网，向噬魂罩去。
噬魂那只竖瞳微微一动。
暗金瞳孔中射出一道灰白光束。
当。
灰白光束膨胀，将雷网撕开了一个大洞。
触须从中涌出，向普化天尊卷去。
普化天尊面色不变.
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雷剑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现出一道紫金符箓.
符胆之中乃是诛字。
那符箓刚一成形，便化作一道水桶粗的紫金雷柱。
轰！
雷柱击中噬魂中央那只竖瞳，将它劈得往后一缩。
嗤嗤——
两者不断相持。
普化天尊面色有了丝变。
这记诛邪神雷，乃是以天劫之雷为引，自身大罗道行为基，专克邪祟。
寻常妖物挨上一记，便是有千年道行也要灰飞烟灭。
可这头噬魂不但硬接了下来，还隐隐有反击之势。
归墟里的东西，果真不能用常理度之。
便在此时，棒子一分为五，分别射向噬魂的五处。
去势极快，眨眼间便到了噬魂跟前。
那只竖瞳猛缩，数十只爪子挥动，在身前布下一道灰白屏障。
砰砰砰！
其中一根棒子，射中了竖瞳边缘，划出一道尺许长的裂口。
旋即，从中涌出灰白浊浆。
普化天尊眼中闪过惊异。
这猴头明明只是太乙金仙，怎能使出这般厉害的手段？
方才那一手化棒，收发由心，显然已到了五行合一的境界。
这等境界，便是许多成名已久的太乙金仙，也未必能达到。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猴头使的分明是道门正宗玄功。
其中蕴含的五行之力精纯无比，远非寻常变化之术可比。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这猴头的手段还没这般厉害。
被压了五百年，不但没有退步，反而精进如斯？
普化天尊按下心中惊疑，雷剑已然斩出。
一声高亢的剑鸣。
咻！
紫金雷光暴涨，化作一道百丈剑罡，向噬魂当头劈下。
虚空为之扭曲。
裂缝两壁上的灰白雾气被剑气扫过，溃散蒸发。
噬魂感应到了这一剑的威势。
暗金瞳孔中涌出浓烈光芒。
无数光束同射而出，在噬魂身前织成光网。
光线兀自颤动，嗡鸣不止，交织在一处，形成了奇异韵律。
李晏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自生妙异之变。
时间粘稠，空间扭曲，连思绪都缓慢起来。
【归墟真言。
此乃归墟之中某位无上存在所创的法则之言。
言出法随，扭曲时空，可令万象迟滞，万物归寂。】
山河社稷镜及时给出了提示。
啪！
打出一道法诀。
眼前八道卦象飞速旋转，射出金光，撞上了声音波纹。
轰！
那道百丈剑罡，却是正好命中目标。
噬魂吃痛，尖锐鸣叫。
整只竖瞳从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之内，可见扭曲影子兀自蠕动。
它们有的像人，有的像兽。
更多的，则是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形态。
一涌出来便向李晏两人扑去。
普化天尊冷哼，雷剑横斩。
弧光扫过，将数十道影子斩成两截。
但那些被斩断的影子并未消散。
各自化作个体，继前扑来。
断口处涌出的灰白浊浆，在空中凝成新肢，比原先更为狰狞。
李晏早已看出门道。
噬魂的本源便是中央那只竖瞳。
其不毁，这些东西便会不断地涌出。
但此刻，那眼睛被光束护住。
便是普化天尊的剑罡都未能斩中，寻常手段更难奏效。
“乾坤定位，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李晏念动真言。
眼前浮现出一面镜子。
其上，八卦纹路骤亮，在噬魂上空交织成一座大阵。
大阵中央，阴阳双鱼首尾相衔。
旋转之间，生出吸力而来。
影子挣扎嘶吼，身躯被阴阳鱼磨碎，化作原始雾气。
雾气又试图重新凝聚成形，但在阴阳鱼碾压下，皆被打散了去。
普化天尊趁机再出一剑。
紫金雷光炽烈到了极。
整柄剑如同一轮紫金太阳。
剑锋所指之处，连虚空都承受不住这等威压，崩出裂纹。
咻！
雷剑脱手飞出，化作流光，直刺噬魂竖瞳。
这一剑的速度，连李晏的法眼，都几乎捕捉不到它的轨迹。
仿佛在一瞬间跨越了空间。
直接从普化天尊手中，出现在了噬魂的竖瞳之前。
竖瞳周围的数十道灰白光束同亮，试图拦截。
却被剑锋一穿而过，毫无阻滞。
剑锋刺入竖瞳。
吼！
竖瞳剧颤起来，忽亮起了点光。
再一转眼，已化作一只手掌，从中探出。
五指修长而苍白，泛着淡灰。
迎着劫雷剑一握。
咔嚓。
紫金雷光在五指间挣扎，迸出电弧，将那只手烧得嗤响。
但那只手却纹丝不动，指节渐紧，将劫雷剑捏出了裂纹。
普化天尊面色剧变。
劫雷剑乃是他的本命法宝，与他心神相连。
强提法力，试图将劫雷剑召回。
却发现那手上传来无法抗拒的吸力，将劫雷剑牢钳而住，动弹不得。
“这是……”普化天尊微微惊骇，“归墟真君？”
那只手的主人，在竖瞳深处缓睁开眼。
一片无尽灰白之中，倒映破碎画面。
崩塌宫殿，燃烧星辰，沉没陆地，哀嚎众生。
皆在不断重复，好似被困在某个永无止境的循环之中。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那双眼睛的主人之声，让整个漩涡微颤而抖。
“久仰。”
普化天尊面色铁青。
“你是归墟之中的哪一位？”
那双眼睛并未回答这一问。
注意力被旁边的李晏吸引而去。
握住劫雷剑的手随之微顿。
天尊趁机倾泻法力，将剑收了回来。
“天尊今日来得正好。本座有一桩交易，不知天尊可有兴趣？”声音毫无波澜。
普化天尊面色变幻不定。
他本是为封堵归墟裂痕而来，却不料裂痕深处竟藏着一尊归墟真君。
归墟真君乃是归墟之中，仅次于归墟之主的存在。
每一尊，皆有堪比大罗金仙的实力。
眼前这位，虽只是一缕分神降临，却也绝非易与之辈。
“贫道不与归墟邪物做交易。”普化天尊冷然。
低沉笑声传来。
“天尊这话说得未免太过绝情。
你的那位老朋友，当年与本座做交易的时候，可没有你这般矜持。”
普化天尊闪过一抹惊疑。
“你不必费心猜测。”
“本座可以告诉你，与你那位老朋友做交易的，并非本座。
……嗯，怎么说呢，算是同僚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天尊此来，无非是想封堵归墟裂痕，顺便除掉这只碍眼的猴子。
本座可以帮你。”
“你图什么？”
“简单。”
“归墟裂痕可以封，但这只猴子身上有一样东西，本座要了。”
那双灰白眼睛中泛起一丝贪婪之光。
“将先天八卦的碎片留下。
归墟裂痕即刻封闭，百年之内，不会再有任何归墟存在踏足三界。”
此言一出，普化天尊漠然。
李晏站在八卦大阵之中，面色不变，心中却已翻起波澜。
这位归墟真君竟能通过大阵，瞧出先天八卦，就在李晏身上？！
莫非，先天八卦无法就连天罡地煞等大神通，都无法遮掩气息？
还是说，其中有什么他不知晓的隐秘？
不过。
眼下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
“天尊。”李晏笑道，“你该不会真在考虑它的提议罢？”
普化天尊目光复杂。
“大圣。”
“归墟裂痕若不封堵，瘟疫便会继续蔓延。
届时不止西牛贺洲，整个南赡部洲乃至天庭，都将生灵涂炭。
以一宝换三界安危，这笔账，大圣难道算不过来么？”
“你们一个要命，一个要宝，俺老孙若都应了，岂不是太亏？”
眯起金睛，多了讥诮：
“再说。
天尊既然早知裂痕中有归墟真君，为何不向玉帝禀明？
要独自一人入阵？
天尊此来，究竟是为封堵裂痕。
还是为与这位归墟真君……叙旧？”
普化天尊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李晏打断了他，笑意更浓，“俺老孙也想送你一句话。”
“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此言出自《道经》。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普化天尊脸色更为阴沉。
一个五百年前还在大闹天宫的泼猴，居然用老子的话来教训他？！
“大圣这些年，倒是读了不少书。”语气中听不出是讥是赞。
“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闲来无事，便翻了翻。”
李晏淡淡道，“天尊若是也去压上五百年，说不定能多读几本。”
普化天尊垂下眼帘，丹凤眼中的雷光渐渐敛去。
那双眼睛的主人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幕。
“看来天尊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它说道，“也罢。本座不急。你们可以先商量。不过……”
倏然间。
噬魂那只破碎的竖瞳极速合拢。
那只手收入其中。
竖瞳表面现出灰白符纹，在表面织成一层厚茧。
“本座的耐心有限。”
茧中传出那个声音，“一炷香。
若天尊还拿不定主意，本座便视作天尊拒绝了这份好意。
届时会发生什么，本座可不敢保证。”
话音落下。
灰白雾气浓郁起来，将噬魂身躯尽数吞没。
白浊浆不断从它体内涌出，凝成一层甲壳，构成了诡异防护之法阵。
“大圣。”
普化天尊似在回忆。“一万三千年前。”
“那时候还没有齐天大圣，也没有取经人。
贫道初掌雷部，巡天至天河下游，发现了这处裂痕。
彼时只有指头粗细，归墟浊气只是丝缕渗出，尚不足以侵蚀三界之物。
本想将它封上，却在那时，遇到了一个人。”
“谁？”
普化天尊沉吟了片刻，方吐出两字。
“老君。”
李晏眉头微挑。
“老君道，这处裂痕不必封。
留着它，日后自有妙用。
贫道问他有何妙用。
他没有明说，只言了八个字。”
“？”
“归墟有主，三界有劫。”
？？？
“这些年间，贫道每年都会来此处巡视。
裂痕时大时小。
甚至会自动合拢，但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裂开。
归墟浊气时有渗漏，贫道便以雷法将其驱散。
直到。
三个月前，裂痕忽地暴涨。
浊气大量涌出，贫道才意识到，事情超出了预料。”
“所以，天尊便借金兜山一难，想将这裂痕与俺这泼猴一并封上？”
“是，也不全是。”
普化天尊转过头来。
丹凤眼中雷光隐现。
“贫道从始至终，没有想过要与归墟真君做交易。”
“为何？”
“因为，它不是第一个找上贫道的归墟存在。”
普化天尊缓缓说道，
“两千年前，贫道斩却上尸，道行大成，三界震动。
第二天，便有一个归墟存在找上门来。
它借了一缕清风与我说话，说得天花乱坠，许诺了无数好处。
包括……一尊【圣位】。”
李晏心中一凛。
圣位，便是成圣之机。
三界之中，圣人屈指可数，皆对应着三千大道的根基，不可动摇，不可取代。
归墟存在敢以圣位为饵，难怪普化天尊会动心。
“贫道确实动心了。”
普化天尊坦然承认，“修道之人，谁不想证道成圣，突破混元大罗金仙？
贫道困在大罗之境已有数千年。
斩却上尸之后，更是触到了天花板。
再往上，便是仙籍也不够用了。
因为圣位是【异数】，天庭的仙籍册上，根本没有圣位的名目。”
“故此，天尊便应了它？”
普化天尊摇头，“贫道将它赶走了。因为它要的东西，贫道给不起。”
丹凤眼中闪过复杂波动。
“气运，而且是天庭的气运。”
天庭气运，乃三界秩序之基石。
天庭执掌三界，靠的便是此。
失了气运，天庭便是一个空架子，诸神星散，三界大乱。
归墟存在开口便要气运，这胃口未免太大。
“可它却不肯罢休。
这两千年来，它找过贫道数次。
以不同的面貌出现，开出各异条件。
助贫道更上层楼，或是为贫道除去宿敌。
还有替贫道夺得先天至宝。
锲而不舍，就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天尊为何不禀明玉帝？”
普化天尊苦涩笑着，“大圣以为，玉帝不知么？”
李晏眉头一皱。
“那位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从未出手整顿。大圣可知为何？”
李晏隐隐猜到了答案。
“天庭的气运，乃是由诸神合力凝聚而成。
正神仙籍，皆是气运的一根支柱。
若是查办了那些与外道勾连的神仙，气运便会动摇。
到时候，三界大乱，生灵涂炭，这份因果，谁也担不起。”
“这么说来，那老官儿，便装作不知咯？”
“贫道也只是猜测，权衡利弊之后，那位选择了隐忍吧。”
“是以，不聋不哑，不做阿翁也。
坐在那个位子上，看似高高在上，却是掣肘无数。
要平衡的，不止是道门与佛门。
还有天庭内部的诸多派系，三界万族的利益纠葛，
以及……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三界的古存在。”
李晏眉峰微动，不禁感慨，“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便在此时，灰白茧壳中传出了归墟真君的声音，似带不悦。
“一炷香到了。天尊考虑得如何？”
“本座的耐心向来不错。”
“但天尊方才与这只猴子嘀嘀咕咕说了许多，本座听着，是在……叙旧？”
多了一丝冷意。
“天尊若不愿与本座交易，直说便是。
本座向来不强人所难。只不过，天尊肩上的那道标记，怕是没那么容易抹去。”
普化天尊面色一沉。
咻！
金箍棒划破虚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天尊好大的阵仗！
俺老孙在上头瞧着，这九霄神雷诛仙灭魂大阵，可是雷部压箱底的本事。
拿来对付俺老孙一个取经的和尚，天尊也不嫌糟蹋？”
这声音与李晏扮作的悟空一般无二。
落在普化天尊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金光从漩涡坠下，落在李晏身侧。
金光散去，露出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
身穿虎皮裙，手中持着一根碗口粗细的铁棒，棒身乌黑，两头各箍着一道金环。
不是孙悟空，又是谁？
两个猴头并肩而立。
连嘴角噙着的那丝笑意都如出一辙。
金睛对金睛，猴毛映猴毛，当真是难分真假，莫辨雌雄。
普化天尊丹凤眼中雷光暴闪。
他修道万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竟有些拿捏不准了。
方才与他斗了半日的那猴头，究竟是真是假？
眼前这个持着真正金箍棒的，莫非才是本尊？
不，不对？！
那根金箍棒上的气息他认得，是定海神珍铁无疑。
可方才与他联手对付噬魂的棒子，威能虽逊了一筹，却也是道门正宗手段。
绝非寻常变化之术能比拟。
“两个……”普化天尊的声音有些干涩，“两个齐天大圣？”
这时，归墟真君的竖瞳也在急缩。
灰白光芒在其中闪烁。
目光在两个猴子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李晏身上。
“不对！”
“你不是那猴头！你身上有……”
话未说完，李晏一笑，周身气息退去。
猴毛收敛，金睛隐去，虎皮裙化作一袭青衫。
莲花冠束起乌发，手中铁棒变回竹杖。
一张清俊疏朗的面孔露了出来，眉目含笑，气质淡然。
他打了个稽首，语气平和，“天尊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普化天尊盯着李晏。
他认出了这张脸。
当年在天庭齐天大圣府，这青袍道人，做了那猴头的军师。
曾在灵霄殿前见过几面。
彼时。
只觉得这年轻道人气度从容，修为却不过太乙初境，不值得多看一眼。
很快，他便是了然。
今日，从一开始便是陷阱。
这青袍道人布下大阵，扮作猴头来探裂痕。
一路引出火德星君，延寿星君，辛环，和瘟道士、天猷副元帅。
最后再将他引到此地。
也难怪，在那番推心置腹的话，顺遂自然。
简直像是压在心底数千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一般。
他普化天尊执掌雷部万年，修的便是刚猛决绝的雷道。
御使的是天地正气所钟的九天神雷。
雷者，天之威也。
他若不愿说话，便是玉帝相询也未必肯多言半句。
又怎会与一个猴头在归墟裂痕中，絮叨叨说起陈年旧事？
“你对贫道做了什么？”
普化天尊声音低沉，丹凤眼中雷光重凝，化为深沉忌惮。
他修道至今，早已斩却上尸，心境圆融无碍。
寻常幻术，迷魂之法对他如同儿戏。
可偏偏方才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竟觉痛快，如释重负。
咻！
一道五色光华如涟般荡开。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门俱全，阴阳交错，竟一座阵法。
不只两壁。
头顶，脚下，前方，后方，乃至整个漩涡深处。
不知何时已被一座大阵笼罩其中。
五色光华在阵纹中流淌，运转不息，生生不绝。
阵中气息与天河之水相融，与归墟浊气相冲。
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冲突之点。
“此阵名为太虚衍天阵。”
“先天八卦为骨，五行生克为络，阴阳消长为气血。
入阵者，不知身在阵中，便已受阵法牵引。
阵不困人，不伤人，只是让人……”
“归真。”
普化天尊眉头皱起，丹凤眼中雷光闪烁。
这未免太过儿戏，也太过奢侈。
李晏颔首，“太虚者，道之极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世间万物皆是道的显化，人心亦不例外。
然人心易染尘埃，七情六欲，功名利禄，皆为遮障。
此阵引太虚之气入体，涤荡心中尘垢，令人回归本真。
在这阵中待得久了，便不愿说谎，也不屑于说谎。”
他看了普化天尊一眼，目光清澈，不含半分机巧：
“天尊方才所言，句句皆出自本心。贫道只是听客，仅此而已。”
普化天尊抚掌而笑。
好一阵才停下来。
再看李晏，轻视早已不见了踪影。
“道长好手段。
贫道执掌雷部万年，自以为已修得心如铁石，却不料在一个后辈面前，
竟将压在心底几千年的话都倒了个干净。”
“你这道人，藏得可真深。”好似感慨，又似无奈。
“天尊谬赞。贫道不过是借了地利之便，又借了大圣的威名，占了先机罢了。
若真论道行修为，天尊弹指之间，贫道便已灰飞烟灭。”
这话说得轻巧，可普化烫于心口。
他方才确实动了杀心，确实想将这猴头连同归墟裂痕一并抹去。
可从头到尾，他都在对方布下的阵中演戏。
弹指之间便能灭杀？
他连对方是谁都没认出来，谈什么灭杀。
悟空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
“天尊莫要懊恼。
俺这兄弟当年在花果山做军师，便能把满山四万七千只猴子管得服服帖帖。
连俺老孙都被他治得没脾气。
你今日着了他的道，不丢人，不丢人！”
朝普化天尊挤挤眼睛，
“倒是天尊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俺老孙听得真真儿的。
原来天庭里头也有这么多腌臜事，老官儿坐在那把椅子上，也不容易啊。”
普化天尊面色微沉，正要开口，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不可能……”这从灰白茧壳中传出。
归墟真君的竖瞳中，灰白光芒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