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65章 浮屠塔对弈补心阙 菩提境遥镇万古身(改)
“道友还有一事相询。”
  乌巢禅师望着塔顶那颗缓缓旋转的星辰,
  “可是要问这塔的来历?”
  “正是。”
  李晏道,“禅师方才说,这七座浮屠塔是禅师奉玉帝旨意所建。
  可大圣刚刚也说,禅师的本相是乌巢鸟的转世。
  乌巢鸟被大羿射杀于浮屠山上,尸体一分为七,化作七座塔。
  这两桩说法,孰真孰假?”
  乌巢禅师转过身,推开塔门,迈步而入。
  塔内一片漆黑,唯有一盏油灯悬在门楣上。
  灯焰如豆,将塔壁上的浮雕映出模糊轮廓。
  那些浮雕刻的是周天星斗运行图。
  星辰轨迹隐隐构成另一片陌生星空。
  塔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副棋具。
  棋盘以整块玄冰雕成,冰中封着缕缕流动星芒。
  乍一看像是将一片星空冻在了棋盘中。
  棋子分为黑白两色。
  黑子乌沉沉不见光泽,白子晶莹莹似月华凝成,各有一百八十枚。
  “道友请坐。”
  乌巢禅师在石桌一侧盘膝坐下,将黑子棋篓推到李晏面前,
  “老僧这局棋摆了数千年,从未与人下完过。
  今日道友既然来了,不妨陪老僧手谈一局。
  棋局终了,道友所问之事,老僧自当如实相告。”
  李晏在石桌另一侧坐下,以因果之眼向棋盘望去。
  这一望,心中微微一动。
  棋盘上的经纬线是因果脉络。
  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对应,三界三百六十一处灵脉枢纽。
  这是以三界山河为棋盘,以因果气运为筹码的博弈。
  落子之处,便是在三界的因果网中,投下一枚变数。
  “寻常围棋,以围地为胜。”
  乌巢禅师拈起一枚白子。
  那白子泛出淡淡月华,
  “老僧这局棋不围地,只问心。
  你我各落一子,棋盘便会映出落子者心中最深的执念。
  一局终了,胜负在于谁能先放下棋子。”
  李晏将竹杖横在膝上,淡淡道:“这般下法,倒是头一回见。禅师请。”
  啪。
  白子落在棋盘中央的星位上。
  落子声在塔中回荡,灯焰随之跳动了一下。
  棋盘上的星芒涌出冰面,在二人之间化作一片无垠星空。
  星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
  殿中仙官林立,玉帝端坐龙椅,十二冕旒微微晃动。
  阶下站着一个身披玄甲的年轻神将,面容刚毅,眼中满是锐气。
  他手中托着一卷图纸,图上画着七座浮屠塔的样式。
  那是年轻时的乌巢禅师。
  彼时他尚未被贬,尚是天庭九曜之一,执掌周天星斗运转。
  意气风发,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修补天道裂隙,将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尽数封镇。
  “这一子,是老僧当年奉旨建塔时的初心。”
  乌巢禅师望着那幅画面,眼中无喜无悲,
  “彼时老僧以为,天道有缺,补上便是。却不知有些缺口,越补越大。”
  李晏拈起一枚黑子,将其托在掌心,阖上双目。
  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镜面上山河纹路流转,渐渐映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方寸山的后山,一棵松树下,一个老道正在打坐。
  那道人面容模糊,须发皆白,眉目间有一道浅浅笑纹。
  啪。
  黑子落在白子旁三寸处。
  棋盘上星芒再涌,景象在星空中展开。
  画面中,老道人睁开眼,望向身旁一个刚入山门不久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一袭青袍,面容恭谨,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师父。”
  年轻弟子问道,“道藏有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弟子愚钝,不明其意。”
  老道人拈须良久,方道:
  “天道无亲,是说天道不偏不倚,不对任何人另眼相待。
  常与善人,是说那些顺应天道而行的人,自然能与天道相合。
  你问天道是什么?
  老道以为,不过是你走在路上,每一步踩出来的。
  但你踩的是也是众生的道。”
  画面中的年轻弟子低眉沉思,片刻后抬起头来,眸中清明。
  乌巢禅师望着那画面,拈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道友的来时路?”
  李晏微微颔首。
  乌巢禅师赞了一声,随即将第二枚白子落在棋盘西北角,
  “只是道友可曾想过,你踩的是道,别人踩的也是道。
  两条道撞在一处,总要有人让路。”
  白子落下,星空中画面再变。
  玉帝将一卷圣旨递与那年轻神将。
  旨意上只有寥寥数语,命他督造七座浮屠塔,镇守三界七处灵枢。
  那神将跪领圣旨,退出凌霄殿时脚步轻快如飞。
  他以为自己肩负的是三界安危,哪里想得到这七座塔日后会变成七道枷锁。
  啪。
  李晏的第二枚黑子落在棋盘东南。
  画面继续流转。
  三日后,青袍弟子已将那卷竹简中的道法尽数参透。
  他去寻师父,想求更深的法门。
  老道人却将他带到后山一片竹林前,递给他一根竹杖。
  “这片竹林中的每一根竹子,都与你手中这根一般无二。”
  老道人说,“你若能将它们一根一根地认出来,便再来寻我。”
  青袍弟子望着那片茫茫竹海,默然许久。
  此后,他在竹林边搭了间草庐,日日坐在庐前看竹子。
  看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他不禁大笑三声,拿着竹杖走进竹林。
  紧接着,闭着眼睛一根根抚过竹身。
  “你用了三年。”
  老道人站在竹林外,面上露出欣慰笑意,“吾当年用了一年。
  你比吾慢了,却比为师多看了两年。慢有慢的好处。”
  青袍弟子拜倒在地。
  “这一子,是贫道的初心。”
  “那七座浮屠塔若是建得慢一些,或许禅师便能看清,那些裂隙真正的根源在内。”
  啪。
  第三枚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偏西。
  那是紫微帝星的位置。
  周天星斗图中,紫微帝星是群星之枢,万星拱之。
  画面一变。
  天庭各地的灵枢异象层出不穷,山神庙坍塌,水脉逆流,地脉断裂。
  那年轻神将疲于奔命,四处补救。
  他在凌霄殿上奏请彻查异象根源,却被告知此事另有隐情,不必深究。
  他不服,私下查访,发现所有异象的源头都指向天庭内部。
  有人在借天道裂隙,行私欲之事。
  他将查到的证据写成奏折,星夜送入凌霄殿。
  次日,他便被押上斩妖台,罪名是妖言惑众,扰乱天规。
  画面中,仙骨被一根根抽离而出,那神将不禁浑身痉挛。
  他咬碎牙关,从头到尾不曾吭一声。
  行刑之后,观音菩萨路过,替他求情,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被贬下凡间时回头望了凌霄殿一眼。
  殿中龙椅上,玉帝端坐如山。
  玉帝身旁站着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人。
  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青金眼眸清晰可辨。
  李晏的第三枚黑子悬在手指,迟迟没有落下。
  望着画面中那双青金色的眼睛,心中那团疑云终于凝成了形。
  原来从那时候起,那人便已在玉帝身侧了。
  黑子落在棋盘正东。
  画面继续流转。
  老道人开始教他观星,辨气,识因果,断阴阳。
  又教他炼器,炼丹,画符,布阵。
  最后教他看人。
  “看人难。”
  老道人坐在松下,手中握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说,
  “看自己更难。
  你能看清别人心里的贪嗔痴慢,却未必看得清自己心里的。
  什么时候你看清了自己,便出师了。”
  青袍弟子恭声应是。
  老道人却笑了:“你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不服。
  你觉得吾说的都是空话,不如教你几手厉害的神通来得实在。”
  青袍弟子面色微红,低头不语。
  老道人站起身来,将蒲扇在他头顶敲了三下,背着手走了。
  当夜三更,青袍弟子去了丹房,得了那卷《大品天仙诀》。
  乌巢禅师望着这段画面,面上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
  “原来那一脉的真传,是在三更天传的。”
  他忽然问道,“道友,他可曾告诉过你,那卷《大品天仙诀》的来历?”
  李晏摇了摇头。
  “那卷功法,是道祖开天辟地之后所创的第一部修行法门。”
  乌巢禅师缓缓道,“道祖创立此法之后,并未将其传与任何人。
  直到后世有一个人在昆仑山顶枯坐三千载,以大智慧参透了此法精髓,才将其传了下来。
  那个人便是你那一脉的祖师。”
  李晏眉头微动。
  他在方寸山修行多年,师父从未提过这段渊源。
  便是藏经阁中那些典籍,对祖师的记载也寥察数语。
  “道友可知,你那一脉的祖师,与这浮屠塔有何渊源?”
  乌巢禅师拈起第四枚白子。
  李晏望着他。
  啪,白子落在棋盘北端。
  北俱芦洲,万载玄冰之下封印着七只眼睛中最先苏醒的那一只。
  画面中,那年轻神将正在冰原上布置封禁阵法。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青袍道人。
  那道人面容模糊,唯有一根竹杖格外清晰。
  李晏瞳孔微缩。
  “当年老僧奉命建造七座浮屠塔时,曾遇到一桩难事。”
  乌巢禅师望着棋盘上的画面,
  “北俱芦洲的那只眼睛苏醒得太快,封禁尚未布完,它便已开始挣脱。
  就在此时,一个青袍道人云游至此。
  他在冰原上住了三年。
  以自身道行压制那只眼睛的苏醒,替老僧争取了布置封禁的时日。
  三年之后,封禁布成,那道人便飘然而去,连名号都不曾留下。
  老僧只记得他腰间缠着一根青藤,手中握着一根竹杖。
  后来老僧多方打听,才知道那道人便是你那一脉的当代传人。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李晏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中央偏南。
  画面继续流转。
  青袍弟子习得《大品天仙诀》之后,修为突飞猛进,短短数年便已证得太乙道果。
  他下山历练,走过四大部洲,见过无数生灵在苦难中挣扎。
  他出手相助,却屡屡力有不逮。
  有些劫难,是大罗金仙也插不了手的因果。
  他灰心丧气地回到山上向师父请益。
  老道人坐在松下,手中握着那把蒲扇。
  “你觉得自己没用?”
  老道人问他。
  青袍弟子默然点头。
  老道人用蒲扇在他头顶又敲了三下。
  “你觉得自己没用,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替别人活。
  各人有各人的道,你走你的,他们走他们的。你走得稳,便是帮了他们。”
  青袍弟子抬头望着师父,眼中闪过明悟。
  那日之后,他便不再强求替人改命。
  他只在力所能及处顺手而为,救得了便救,救不了便记在心中。
  待日后修为更深时再作计较。
  这一记,便是数百年。
  第五枚白子落下。
  画面中,年轻神将已经老了。
  他在浮屠山中隐居,日日敲钟扫地,钻研佛法。
  有一日,一个身披袈裟的年轻和尚路过浮屠山。
  那和尚面容清秀,眉间有一颗红痣。
  他在塔前歇脚时与老僧攀谈起来。
  老僧问他,佛是什么。
  年轻和尚想了想,说佛是觉者。
  老僧又问,觉是什么。
  年轻和尚沉默许久,方才说,觉是知。
  知自己是谁,知天地为何而立,知众生为何而苦。
  知了,便是觉。觉了,便是佛。
  老僧大笑三声,将《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赠予那和尚。
  那年轻和尚便是金蝉子的第一世。
  李晏的第五枚黑子落下。
  青袍弟子修到了大罗金仙的门槛。
  只差一步,却迟迟迈不过去。
  他闭关百年,用尽各种法门,修为却纹丝不动。
  他又去寻师父。
  “你太急了。”
  他说,“大罗是等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不急着证大罗了,大罗便来找你了。”
  青袍弟子闻言一怔。
  他想了想,将竹杖放在松下,独自下山去了。
  他去了东胜神洲的一个小镇,镇上有一间茶馆,他在茶馆里做了三年伙计。
  三年后,他在一个雨天给客人端茶时忽然放下了茶壶,对掌柜说,我懂了。
  掌柜问他懂什么。
  他说,懂了茶是热的。
  掌柜一头雾水。他大笑三声,拿起竹杖回了山。
  大罗已成。
  乌巢禅师拈起第六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急于落下。
  他望着李晏。
  “道友这一脉的修行之法,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天道。
  在茶馆端茶倒水三年,在竹林看竹子,在松下挨师父的蒲扇。
  这些看似寻常的事,都是在磨道友的心。
  心磨得够细了,道便成了。只是老僧有一事不明。”
  “禅师请讲。”
  “道友这一脉历代的传人,个个都能证得大罗。
  可历代传人下山之后,下场多是不妙。
  道友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不待李晏回答,第六枚白子便落下了。
  棋盘上的画面变了。
  一个身披玄色道袍的人影立在凌霄殿中,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都是那一脉历代传人的名号。
  每个人名旁,标注着他们下山后的结局。
  有的死于天劫,有的堕入轮回,有的下落不明,有的被混沌侵染。
  玄色道袍的人影将竹简递与玉帝。
  玉帝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摆了摆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必管了。
  李晏的第六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与第六枚白子只隔了一个交叉点。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身影,那是刚入山不久的猴子。
  猴子顽劣异常,上蹿下跳,没有一刻安生。
  青袍弟子奉师命去照看这小师弟。
  他带着猴子去后山砍柴,猴子爬到树上去摘野果,他便在树下打坐。
  猴子摘了果子扔下来砸他的头,他也不恼。
  只将果子捡起来放在一旁,等猴子回来自己吃。
  猴子在树上蹲了一天,见这师兄怎么逗也不生气。
  索性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问,师兄,你怎么不骂俺。
  “骂你做什么?”
  青袍弟子睁开眼,“你摘果子有摘果子的理,我不生气也有不生气的理。
  各人有各人的理,何必强求?”
  猴子挠了挠腮,觉得这师兄说话比师父还难懂。
  但不知怎的他喜欢这个师兄。
  从那天起,猴子便常跟着青袍弟子,一起砍柴,打坐,听经。
  猴子顽劣依旧,却在青袍弟子面前收敛了许多。
  第七枚白子落下。
  玄色道袍的人影从凌霄殿中走出,回到了紫微星宫。
  星宫深处,一团暗红虚影悬在半空。
  虚影中有一只青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说了三个字,必须死。
  玄色道袍的人影跪在地上,恭声应是。画面到此消失。
  棋盘上,李晏的黑子尚有余地,乌巢禅师的白子却已将棋盘四角尽数占据。
  这一局从落子到现在,已过半日。
  塔外暮色早已褪尽,化为满天星斗。
  星光透过塔顶的天窗洒落,与棋盘上的星芒交相辉映。
  李晏拈起第七枚黑子。
  指腹在棋子上摩擦了三下,感受着那材质中封存的一缕混沌之气。
  他这一子的落处,将决定整局棋的走向。
  若是按寻常下法,此时应当抢占最后一个角空,与乌巢禅师形成均势。
  可他却将黑子悬在手指,迟迟不动。
  原因无他,这棋局无关胜负。
  乌巢禅师的白子虽然占据了四角。
  可白子的落处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那是执念留下的痕迹。
  建塔的初心,被贬的冤屈,对天庭的失望,对天道的困惑。
  思忖间,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
  落子无声。
  棋盘上的星芒随之收敛。
  那些流转的画面一一消散,化为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因果脉络。
  脉络之中。
  有一道青碧光华沿着黑子的轨迹缓缓流淌,向白子留下的裂隙蔓延而去。
  光华过处,裂隙被一一弥合。
  乌巢禅师望着那道青碧光华,拈白子的手指僵在半空。
  良久,他将白子放回棋篓中。
  “道友这一子在老僧心中。”
  他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礼,“这局棋老僧输了。心服口服。”
  李晏打了个稽首还礼:“禅师承让。
  贫道这一子是补局罢了。
  禅师在浮屠山中敲了数千年的钟,扫了数千年的地。
  钟声涤荡的是塔外众生的心魔,扫地扫的是禅师自己的执念。
  可禅师心中的裂隙,光靠扫地是填不平的。
  故此,贫道补局,是让过去的裂隙不再扩大。
  禅师当年建塔的初心是补天道之缺。
  这份初心本身并无过错。错的是那些在天道裂隙中兴风作浪的人。
  禅师替他们背了数千年的罪责,如今,该放下了。”
  浮屠塔的钟声在此时自行响起。
  这次,却不再有那层层叠叠的梵唱。
  只剩下纯粹的铜钟之音在塔中回荡,悠远绵长,涤荡着塔中寸寸角落。
  钟声中,棋盘上的星芒彻底消散。
  那盏青铜油灯的灯焰也随之明亮了几分。
  墙壁上周天星斗图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光芒透过石壁向外扩散,将整座浮屠山映得如同白昼。
  乌巢禅师望着棋盘上,那道缓缓流淌的青碧光华。
  此时此刻,心中那层笼罩了数千年的阴翳,正被一点一点地照亮。
  他想起当年在北俱芦洲的冰原上。
  那个青袍道人替他压制苏醒的眼睛时说过的话。
  那人说,封禁是下策,度化是上策。
  封得住一时,封不住一世。若能度化,便是化敌为友。
  他当时不明白。
  如今望着棋盘上那道正在弥合裂隙的青碧光华,却是明白过来了。
  “道友那位师兄。”
  乌巢禅师缓缓道,“当年在北俱芦洲时曾对老僧说过一句话。
  他说,塔并非用来镇魔的,实则是用来度魔的。
  老僧当时不懂,如今才了然。
  他说的魔并非那些被镇压在塔下的不可名状者,而是老僧自己。
  这些年困住老僧的,从来不是这座浮屠塔。”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
  塔并非用来镇魔的,实则是用来度魔的。
  这话他从师父口中也听过。
  师父说这话时正坐在松下摇蒲扇,语气随意。
  可他记得师父说这话时,目光望的是山下那片翻涌的云海。
  云海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禅师。”
  李晏将黑子一枚枚收回棋篓,“你说七座浮屠塔,镇压的是七只眼睛。
  那你可知,那只在北俱芦洲苏醒的眼睛是怎么挣脱封禁的?”
  乌巢禅师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老僧也是在它挣脱之后才知道。
  那只眼睛并非自己逃了出去,是被人放出来的。
  放它出来的人,正是当年替老僧压制它的那位青袍道人。”
  李晏眉头微动。
  “道友莫要误会。”
  乌巢禅师连忙道,“那位道人不是恶人。
  他放那只眼睛出来,是因为那只眼睛已在封禁中被度化了。
  故此,它才会被放出去。
  它离开北俱芦洲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僧猜测,它或许已回了它该去的地方。
  又或许,它一直在暗中守护着什么。”
  乌巢禅师从棋篓中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那枚黑子旁边。
  “道友这一子,补的是老僧的心镜,也让老僧想通了一件事。
  七座浮屠塔,镇压的是七只眼睛。
  可有一样,眼睛是不能单独存在的。
  正所谓,有眼必有身。
  那七只眼睛的身在何处?”
  李晏眸光微凝。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十二位不可名状者被道祖劈碎之后,残骸散落在无垠虚空之中。
  它们的眼睛被封在浮屠塔下,身体却不知去向。
  眼睛在塔下苏醒,意味着身体也在某处复苏。
  眼睛和身体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若能找到这种联系,便能顺藤摸瓜追溯到那些不可名状者的本体所在。
  “老僧在浮屠山中研究了数千年。”
  乌巢禅师缓缓道,“发现那些眼睛与身体之间,是以梦境相连的。
  眼睛在塔下沉睡时会做梦。
  它的梦便是它与身体联系的桥梁。
  梦的内容是它在太古时代吞噬过的世界。
  那些世界的法则与三界截然不同。
  烈火焚烧亿万年不熄。
  玄冰覆盖万物不生。
  永夜无光只有低语回荡。
  无尽黄沙中风吼,宛若亿万张口在嘶吼。
  一个个梦境,皆是它的记忆碎片。
  这些记忆碎片在梦中化作具体的景象,便是老僧方才所说的异象。”
  “禅师可曾追溯过那些梦境?”
  “追溯过。
  老僧以乌巢心法潜入过,那只尚未苏醒的眼睛梦境中。
  在梦境尽头看见了一具巨大的身躯。
  那身躯悬浮在一片无垠虚空中。
  虚空并非三界之外的混沌虚空,
  也不是法则裂隙中的无主之地,更不是时空长河中的投影。
  那是一处真正存在于某处的地方。
  老僧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便被梦境弹了出来。”
  说到这里将白子往棋盘上一放,“老僧在梦境中还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座山。”
  乌巢禅师一字一顿,“山上有松,松下有人。
  那人手中握着一把蒲扇,正在缓缓摇动。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老僧只看了一眼便被他察觉了。
  他抬头望了老僧一眼,隔着一整个梦境的距离,那一瞥便让老僧险些魂飞魄散。
  老僧退出来之后,便再也不敢潜入那只眼睛的梦境了。”
  李晏霍然抬头。
  松下有人,手中握着蒲扇。
  这把蒲扇,他在方寸山看了数年。
  乌巢禅师望着李晏的神色变化,缓缓道:“道友心里想必已经猜到了。”
  李晏默然片刻方才开口:“禅师为何不直接说那四个字?”
  “因为不敢。”
  乌巢禅师的声音极其低微,
  “老僧在天庭为臣时曾听过一桩旧事。
  道祖开天辟地之后,曾有一位存在试图以自身之道替代天道。
  那位存在法力通玄,连道祖也奈何他不得。
  后来,道祖与那位存在在时空长河中斗法,斗了不知多少岁月。
  最终道祖略胜一筹,将那位存在的名字从天地之间抹去了。
  那一战之后,便再无人敢提及那位存在的名号。
  道友那一脉的祖师,便是那一位。
  他的名字是禁忌,不可说,不可写,不可忆。
  老僧在这浮屠山中隐居数千年,从未对人提过这桩旧事。
  今日对道友说起,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这番话,便解释了为何乌巢禅师,从头到尾不曾说出菩提祖师四个字。
  并非不愿,实是不敢。
  那位存在被道祖击败之后,虽然道统仍在,名号却已成了禁忌。
  天地之间,除了方寸山一脉的弟子,再无人敢直呼其名。
  就连乌巢禅师这般隐世高人,提及时也要三缄其口。
  而那只尚未苏醒的眼睛梦境中,竟有菩提祖师的身影。
  这意味着,师父早在不知多少岁月之前,便已与那些不可名状者交过手了。
  甚至将那些不可名状者的躯体,镇压在了某处虚空中。
  而那处虚空,便是师父一直下落不明的所在。
  李晏将竹杖收入袖中,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
  “禅师,贫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道友请讲。”
  “那只尚未苏醒的眼睛,在哪座塔下?”
  “就在这座塔下。”
  乌巢禅师指了指脚下,“浮屠山总塔,镇压的是十二位中最为特殊的那一位。
  它的眼睛从未完全苏醒过,却一直在做梦。
  它的梦境之广阔,覆盖了整个三界。
  老僧每日敲钟扫地,就是在替它消解梦中的执念。”
  李晏盘膝坐在塔中,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渐渐映出浮屠塔底的景象。
  塔底深处是一片由七层封禁层层包裹的空间。
  第一层是他熟悉的五行封禁。
  第二层是周天星斗禁制。
  第三层是佛门金刚伏魔圈。
  第四层是道门太极两仪阵。
  第五层是上古妖族的万妖镇魂诀。
  第六层是巫族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第七层一片混沌,连因果之眼也看不分明。
  七层封禁的核心,悬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阖着,眼睑上布满了玄奥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封禁符文,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它在用自身的法则编织梦境。
  梦境之中,是一片无垠的星空。
  星空中悬浮着一具巨大的身躯。
  那身躯不知绵延多少万里,周身覆盖着暗金鳞甲。
  鳞甲上刻满符文。
  一个符文,便是对应着一种早已失传的太古法则。
  身躯的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窟窿,其中隐隐有微弱的心跳传出。
  窟窿的边缘盘膝坐着一个人影。
  人影身披青袍,须发皆白,手中握着一把蒲扇,背靠巨大身躯,缓缓摇着扇子。
  李晏收回心神,将所见之景在心中默默记下。
  他清楚师父还活着,也知道了师父在何处。
  那具身躯,便是塔下那只眼睛的本体。
  菩提祖师之所以失踪,是因为他一直在那具身躯旁边守着。
  守着那心跳,不让它停,也不让它变强。
  日复一日,不知多少岁月。
  他站起身来,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禅师,贫道有一事相托。”
  乌巢禅师合十道:“道友请讲。”
  “请禅师继续敲钟。”
  李晏道,“钟声莫停,塔在人在。
  终有一日,贫道会去那处虚空,将祖师换回来。”
  乌巢禅师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缓缓点头:“道友放心。老僧在塔在。”
  李晏出了浮屠塔。
  塔外星光满天。
  山道上,玄奘师徒四人早已远去。
  八戒挑着行李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浮屠山方向。
  山腰上的浮屠塔泛出淡淡乌金光芒。
  塔顶那颗星辰缓缓旋转,比先前又亮了几分。
  “师父。”八戒道,“你说那老禅师到底是什么人?”
  玄奘策马徐行,手中拨动念珠。
  “为师不知。但为师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困了自己一生的人。”
  “困了自己一辈子?”八戒不解。
  “有些人困在仇恨里,有些人困在贪念里,有些人困在执念里。
  乌巢禅师困在浮屠塔中数千年,日日敲钟扫地,是在赎罪,也是在等人。
  等一个能让他放下执念的人。”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菩萨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乌巢禅师敲了数千年的钟,扫了数千年的地,挂碍却越来越多。
  因为他把修补天道当成了自己的责任,把建塔镇魔当成了自己的罪孽。
  可是天道不是你我能修补的,罪孽也不是敲钟扫地能赎清的。
  能修补的只有本心。
  能赎清的只有放下。”
  孙悟空蹲在路旁大石上,将乌巢禅师赠的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松花酒入喉清冽甘甜,后劲却如烈火灼烧。
  他抹了抹嘴,望着浮屠山方向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猴哥,你在想什么?”八戒问道。
  “俺老孙在想,那老禅师的执念是建塔镇魔。俺老孙的执念是什么。”
  孙悟空将葫芦挂在腰间,跳下大石,
  “俺老孙的执念是那猴子猴孙。还有那把扇子。”
  “什么扇子?”
  “一把蒲扇。”孙悟空大步向前走去,
  “俺老孙在山上修行时,有个老道人手里总握着一把蒲扇。
  那扇子摇了几千年,扇出来的风能让人心静。
  俺老孙每次闯了祸,那老道便用那把扇子敲俺的头。不疼,却比疼还难受。”
  “那扇子呢?”
  “老道失踪时带走了。俺老孙这些年来一直在找,找到现在也没找到。”
  脚步一顿,“所以俺老孙要取经,要证道,要把他找回来。”
  玄奘望着孙悟空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乌巢禅师赠他的那句偈言。
  神猿在心,何须外护。
  原来如此。
  孙悟空心中藏着一位师父的影子。
  玄奘心间则是普度众生的宏愿。
  八戒心头却是高翠兰的等候,
  沙悟净呢,自然是被冤枉的委屈。
  如此看来,西行路上,要降服的既是妖魔鬼怪。
  更是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东西。
  “各位。”玄奘思忖间,不禁开口道。
  三人齐齐回头。
  “贫僧想通了。
  乌巢禅师说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贫僧以前只觉得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现在才明白,这话是说给修行人自己听的。
  修行人若连自己的挂碍都放不下,又有什么资格去度别人。”
  孙悟空龇牙一笑,拍了拍玄奘的肩膀:“小和尚,你总算开窍了。”
  八戒和沙悟净相视一眼,面上皆露出会心笑意。
  与此同时。
  浮屠塔中,乌巢禅师独自坐在石桌前。
  他望着棋盘上那枚落在天元位的黑子,久久不语。
  青铜油灯的灯焰跳了跳。
  他将白子一枚枚收回棋篓,又将黑子也收回棋篓,唯独留下了天元位那枚黑子。
  “补局。”他喃喃道,“一字之差,一念之差。”
  他将那枚黑子托在掌心,阖上双目。
  周身乌金火焰随之燃起。
  火焰化作一只乌鸦的虚影在塔中盘旋三圈。
  随即冲出塔顶向三界各处飞去。
  那只乌鸦飞过之处,三界各处那七座浮屠塔同时亮起乌金光芒。
  塔中的钟声悠悠响起。
  钟声穿过山野河流,穿透云层天阙,传到幽冥地府,回荡在天地之间。
  一切听到钟声的生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农夫放下肩上的锄头。
  樵夫放下手中的斧头。
  渔夫则是收起了渔网。
  他们望着头顶那片星空,虽不知钟声从何而来,却觉得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这一夜,三界的香火比往常少了三成。
  原因无他,那些往常在神佛面前磕头烧香的人,忽然想回家看看了。
  灵山雷音宝刹中,南无无身佛端坐九品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他望向浮屠山方向,良久不语。
  “世尊。”观音菩萨合十问道,
  “乌巢禅师敲了数千年的钟,此番钟声却与往常不同。
  其中蕴含的佛法似乎...”
  “并非佛法。”南无无身佛打断了她,“是道。”
  观音一怔。
  “佛法与道法本是同源。
  乌巢禅师在天庭为臣时修的是道,在浮屠山中隐居时参的是佛。
  今日他敲响的钟声里,道与佛已分不清了。”
  南无无身佛望着浮屠山方向,
  “他的心结已解。心结一解,佛也是道,道也是佛。”
  浮屠塔中,乌巢禅师睁开双眼。
  他将那枚黑子放在棋盘上,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
  这一声不在佛门梵呗之中,也不在道门真言之列。
  那是他自己悟出来的,真真切切的心中之言。
  云路之上,李晏负手而立,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心镜中一行行金色小字正在浮现。
  【于浮屠山乌巢塔中,与乌巢禅师对弈一局。
  补局之道破其执念,使其放下千年心结,道心重归澄澈】
  【缘法之气+10000(一子补局,千年释怀。钟声涤荡三界,道心重归清明)】
  【神通演法,幻化往昔修行途,似真而非真,若实而犹虚。】
  【勘破浮屠塔真正来历,追溯七塔封禁之秘。
  窥见不可名状者本体所在,获知菩提祖师下落】
  【缘法之气+15000(七塔镇七眼,一眼一世界。真身在虚空,师踪隐混沌)】
  【与乌巢禅师坐而论道,印证方寸山一脉修行之法。
  代师受故人之谢,承前人之志】
  【缘法之气+6000(薪火相传,道统不绝。塔在人在,钟声不灭)】
  【当前缘法之气:120660/327680】
  李晏收回心神,望向浮屠山方向。
  塔顶那颗星辰缓缓旋转着。
  塔门紧闭,塔中钟声停了。
  他收回目光驾云向西飞去。
  云层之下,玄奘师徒四人的身影在山道上若隐若现。
  他们正穿过一片松林向黄风岭方向走去。
  松涛翻涌之间,隐隐有风沙呼啸之声从远山传来。
  那风声像是万千张口在同时嘶吼,又好似无数沙粒在摩擦碰撞。
  黄风岭就要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