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镜之上,那金色小字缓缓隐去,化为一片混沌初开的景象。
李晏立于云头,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他只觉灵台深处那方心镜正在剧烈震颤。
镜面上浮现出无数裂纹。
此乃蚕蜕之相。
旧镜将碎,新镜将生。
他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心镜深处。
轰。
心镜炸裂。
无数镜片在灵台中飞散。
镜片之中映照出段段过往。
方寸山上,祖师讲道。
五行山前,与南无无身佛斗法。
摩云岭中,封禁混沌触须。
鹰愁涧破孽镜七重审判......
这些画面在心镜碎裂的瞬间同时涌出,又在下一刻被尽数吞噬。
灵台中央,那方碎裂的心镜缓缓旋转。
碎片之间,缕缕清气从中溢出。
越聚越多,凝成一团混沌未凿的云霭。
云霭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
李晏运转周身法力,将五行之气,阴阳二气,大千世界之力尽数灌入那团云霭之中。
云霭翻涌,五色光华在其中流转。
时而化作周天星斗,偶尔变为山川河岳.....万象森罗,皆在方寸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云霭渐渐凝实,化作一面全新的心镜。
这面心镜与旧镜截然不同。
旧镜通体银白,镜面光滑。
新镜却呈青碧之色,镜背刻着周天星斗图,镜框呈八角之形.
各角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符。
玉符之上,分刻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卦之象。
更奇的是,镜面之上隐隐有山河纹路。
好似其中自有一方天地,将山川河岳的倒影映在了镜面之上。
李晏望着这面新镜,心中涌起一丝明悟。
这便是【山河社稷镜】。
心镜第二重,映照山河,洞察因果。
昔年。
他在方寸山藏经阁中,曾翻阅过《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里头有一段关于心镜境界的记载。
心镜有三重。
第一重【明心镜】,能观自身道心澄澈与否,能映出缘法之气的多寡。
第二重【山河社稷镜】,可照见三界山河的因果脉络,能追溯事物的根源本末。
最后便是【万象森罗镜】,传闻能看见过去未来,洞察时空长河中的一切变数。
只是那经中只记载了这三重境界的名目,却未载修行之法。
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的山河纹路渐渐活了过来,山川移动,河岳流转。
西牛贺洲的灵山脚下,一位扫地的老僧正在将落叶扫成一堆。
南赡部洲的长安城中,大慈恩寺的钟声正在回荡。
北俱芦洲的沼泽深处,一具具骸骨正在泥潭中缓缓下沉。
三界山河,尽收眼底。
心中微动,将目光投向高老庄的方向。
镜面之上的山河纹路飞速流转,高翠兰的面容渐渐浮现。
那女子独坐绣楼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眉间那缕太阴之气映得愈发清晰。
那气息如丝如缕,却又绵长不绝,隐隐与九天之上的月轮遥遥呼应。
“太阴转世。”
李晏喃喃自语。
他在宴席上便已看出一丝端倪。
高翠兰体内那缕太阴之气太过精纯。
精纯到不像是凡胎肉身所能承载。
而天蓬与她之间的因果之线,也不是寻常姻缘那般简单。
那条线绵延了三世。
这便是他为何要支开天蓬,独自留下的原因。
有些真相,需要在恰当的时机,以正确的方式揭晓。
思忖间,李晏催动因果之眼。
镜面之上的山河纹路开始倒流,日月逆转,星辰回溯。
他要追溯的,是高翠兰魂魄深处那道轮回烙印的根源。
镜中画面飞速流转。
先是今世。
高翠兰投胎高家庄,自幼聪慧过人,却体弱多病。
三岁那年一场大病险些夭折,是太阴之气护住了她最后一缕生机。
七岁那年落水,被一股力道托出水面。
十二岁那年遭遇山匪,山匪靠近她三丈之内便莫名其妙地浑身发寒,落荒而逃。
然后是前世。
一个名叫苏婉的官家小姐,嫁与一位姓朱的将军为妻。
那朱将军生得黑面浓眉,力大无穷,性子豪爽。
二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可好景不长,朱将军被朝中奸臣陷害,战死沙场。
苏婉闻讯,当夜便悬梁自尽,以死殉情。
李晏眉头微动。
那朱将军的魂魄气息,与天蓬如出一辙。
画面继续倒流。
再前一世。
一个名叫云娘的道观女冠,在山中修行时救了一个受伤的猎户。
那猎户姓朱,是个孤儿,被猛虎咬伤,奄奄一息。
云娘将他背回观中,悉心照料。
猎户伤愈后,便留在观中做了杂役。
二人日久生情,却因道门清规不得相守。
后来猎户被山下豪绅诬陷入狱。
云娘耗尽心力替他洗刷冤屈,自己却油尽灯枯,死在他怀中。
那猎户的魂魄气息,还是同一人。
而那云娘体内流转的太阴之气,比前两世更加浓郁。
临死前,那缕太阴之气从体内逸出,化作一道银白光芒,冲入云霄,消失不见。
李晏看到这里,心中已有了计较。
三世情缘,三世殉情。
这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轮回。
每一世,高翠兰都会爱上同一个人,都会为那个人而死。
而每一世死后,那缕太阴之气便会带着她的魂魄印记回归月轮。
等待下一次轮回。
有人在用轮回炼魂。
以太阴之气为鼎炉,以情劫为丹火,以三世殉情为药引,炼制太阴道胎。
一旦道胎大成,那太阴之气中蕴含的轮回之力便会尽数觉醒。
届时,高翠兰的魂魄便会彻底与太阴之气融为一体,化作太阴道体。
到那时,她既不是高翠兰,也不是苏婉,更不是云娘。
她只是太阴的容器,某个人手中一枚丹药。
李晏眸光微冷。
他将因果之眼催动到极致,继续向更早的轮回追溯。
镜面之上的画面破碎。
一股威压从轮回深处涌来,将他的窥探生生截断。
那力量极为霸道,好似将那方轮回虚空一把攥住,不让他再往前看半寸。
紧接着,镜面之中浮现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呈青金之色,眼瞳之中有周天星斗在缓缓旋转。
眸光深邃,不带半分情感。
“多管闲事。”
那声音似男似女,似老似少。
李晏面不改色,淡淡道:“阁下便是那幕后之人?”
那双青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下一刻,李晏周身景象骤变。
四周是茫茫无际的灰雾,脚下是一片水面。
水面之下,倒映着无数星河。
星河之中,隐隐有无数魂魄在沉浮。
轮回之地。
李晏心中了然。
对方手段了然,竟能将他强行拉入了轮回虚空之中,要在此处与他斗法。
“贫道不过是想看看那高翠兰的前世今生。阁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李晏打了个稽首。
灰雾翻涌,一道人影从雾中走出。
那人影通体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华之中,看不清面目。
只隐约能看出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身着玄色道袍,袍上绣着周天星斗图。
“三世轮回,三世殉情。此乃贫道布下的棋局。你不过一介散修,也敢插手?”
李晏微微一笑:“阁下布下的棋局,可不止这一桩罢?”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中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的虚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跳跃着细小的雷光。
雷光将四周的灰雾逼退了几分,露出灰雾深处那些沉浮的魂魄。
“让贫道猜一猜。蟠桃园中那场光阴错乱,可是阁下的手笔?”
那人影的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
“你能看出蟠桃园中那场光阴错乱是贫道所为,倒有几分眼力。”
“只是你可知,贫道为何要动那妖猴?”
“贫道洗耳恭听。”李晏淡淡道。
“那妖猴乃混世四猴之一,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
若按正常时日修行,百年之后他便会自行证得大罗。
到那时,三界之中能制住他的,不超过双手之数。”
那人影顿了顿,青金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更重要的是,他是那一脉的弟子。”
李晏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哪一脉?”
那人影低沉冷笑。
“道友何必明知故问?
你腰间虽未缠藤,可你那身功法,贫道便是闭着眼,也能闻出那一脉的气息。”
李晏眸光微沉。
那人影继续道:“那一脉的传人,个个都是变数。
当年那一位在山上立下道统,说什么有教无类,连妖魔也收入门墙。
你可清楚,在贫道眼中,这叫什么?”
“什么?”
“逆天而行。”
这四个字落下,轮回之地骤起狂风。
灰雾被吹得四散奔涌,水面掀起滔天巨浪。
无数魂魄从水下涌出,铺天盖地向李晏扑来。
而且,在那人的规则之下,魂魄面孔扭曲变形,化作索命的厉鬼。
李晏不慌不忙,竹杖向水面一顿。
杖头触及水面一圈五色光纹向外扩散。
光纹过处,那些扑来的魂魄如同被钉在半空,扭曲的面孔渐渐平复。
随即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阁下说那一脉逆天而行。”
“可阁下以轮回炼魂,以太阴为鼎炉,以情劫为丹火,这莫非便是顺天而行?”
那人影眼眸微微眯起。
“轮回炼魂又如何?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贫道不过是效法天地,以轮回为炉,炼一枚太阴道胎罢了。
那高翠兰三世殉情,三世轮回中,都在积累太阴之精,淬炼魂魄之纯。
待她三世圆满,太阴道胎大成,便是贫道取丹之时。”
“取丹之后呢?”李晏问道。
“取丹之后,贫道便可将其融入周天星斗大阵,将三界的日月轮转彻底掌控在手中。
到那时,潮汐有序,阴阳有度,万物作息皆有定数,再无妖猴那般搅乱天机的存在。”
李晏听到此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阁下说得好听。
太阴道胎大成之日,高翠兰的魂魄便会被彻底炼化,化作那枚丹药的一部分。
三世轮回,到头来不过是为阁下做嫁衣。
这便是阁下口中的天意?”
“一介凡女的魂魄,与三界秩序相比,孰轻孰重?”
那人影的声音毫无波澜,
“道友既是修道之人,当知取舍。”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左手掐了一个古怪法印。
五指之间隐隐有混沌之气流转。
法印一成,周身五色光华暴涨,将整片轮回之地映得宛如白昼。
“贫道在山上修行时,曾听祖师说过一句话。”
“恩?”
“天地有序,而人心无序。以人心代天心,便是最大的逆天。”
话音落下,李晏右手五指齐张,五道锁链向那人影缚去。
锁链呈五色,分属金木水火土。
链身之上符文流转,雷光跳跃。
正是他在广寒殿中封禁太阴之眼时所用之术。
那人影不闪不避,只将右手从袖中抽出。
手指修长白皙,泛着淡淡的金光。
五指一拨,便有四道星光从灰雾深处飞来,化作四面星幡,悬在周身方位。
东面星幡呈青碧之色,幡上绣着青龙七宿。
西面呈纯白,幡上绣着白虎七宿。
南面赤红,幡上绣着朱雀七宿。
北面玄黑,幡上绣着玄武七宿。
四面星幡转动。
周天星斗的光辉从幡上涌出,化作一道星光屏障,将五色锁链挡在三丈之外。
锁链撞在星光屏障上,震得整片轮回之地都在颤动。
“二十八宿星幡。”李晏眸光微凝,“阁下是天庭的人?”
那人影右手向天一指。
头顶的灰雾被随之撕开,露出无垠星空。
星空之中,三百六十五颗星辰亮起。
星光交织成网,向李晏当头罩下。
那星网之中蕴含着周天星斗的运转法则。
一道星光便是一道规则锁链。
若是寻常太乙金仙被困在其中,顷刻间,便会被星光炼化成飞灰。
李晏望着那当头罩下的星网,面上无喜无悲。
将竹杖向空中一抛。
竹杖悬在半空,通体亮起五色光华,随即化作一株参天巨竹。
竹根扎进脚下的水面。
星网罩在巨竹之上,星光与雷光激烈碰撞,噼啪炸响。
竹叶被星光割裂,又在下一刻重新长出。
竹枝被星网勒得弯曲变形,却不曾折断。
“周天星斗大阵固然厉害。”
李晏淡淡道,“可惜阁下只得了二十八宿,未得三垣。
三垣不全,周天便有缺。有缺便有破绽。”
说着,五指在空中连点七下。
五色箭影随之飞出,钉在那四面星幡的七个方位。
七箭定七星。
那人影眸中闪过一丝波动。
右手一挥,四面星幡旋转起来,试图将钉在幡上的五色箭影甩脱。
可任凭星幡如何旋转都无法撼动分毫。
“天罡三十六变中的钉头七箭。你竟连这失传之术也学会了。”
“贫道会的,不止于此。”
五指猛然收紧。
七箭齐震。
四面星幡上的星光被震得碎裂。
幡面上绣着的四象不由发出哀鸣。
下一瞬,四面星幡炸裂开来,化作漫天星光碎片。
那些碎片尚未落地,便被五色光华炼化成虚无。
警戒值,那人影后退了一步。
声音中多了一丝不可捉摸,
“当年那一位使的是九箭。你只学了个皮毛,也敢在贫道面前卖弄?”
李晏五指张开,第七箭之后又生出第八箭来。
那第八箭通体幽黑,有一团化不开的混沌之气在缓缓流转。
这一箭不属五行,不入阴阳。
一显现,整片轮回之地的灰雾便倏然静止。
那人影眼中掠过一丝震动。
“混沌箭。你竟已摸到了这一层。”
李晏将第八箭悬在手上,淡淡道:
“阁下既然认得混沌箭,当知此箭一旦离手,便是因果俱断,轮回不载。
阁下这具化身,怕是回不去了。”
那人影大笑起来。
周天星斗旋转得愈发急促,
“那一脉的传人,果然个个都是这般讨人嫌的模样。”
他将右手负在身后,左手向前一探。
五指之间星光汇聚,化作一柄三尺来长的星芒长剑。
剑身通体透明,其中隐隐有二十八宿的星图在流转。
剑锋所指之处,灰雾自行分开,水面裂开一道深渊。
“贫道倒要看看,你这第八箭,射不射得出来。”
话音未落,星芒长剑已至李晏面门。
这一剑快到连因果之眼也只能捕捉残影。
而且,剑气已先一步刺入李晏眉心三寸之处的护体清光。
那清光自行运转,五色光华与星芒剑气撞在一处。
嗤嗤......
李晏将竹杖向上一挑。
杖头点在剑锋侧面。
那人影手腕一翻,星芒长剑划了个弧,绕过竹杖,斜削向李晏右肩。
这一削看似简单,可剑锋过处,虚空被割开道道裂纹。
裂纹中又涌出无数星芒,不断向李晏涌去。
李晏右肩一沉,左手向前一推。
掌心吐出一道雷光,将那些星芒尽数震散。
同时右手竹杖回转,杖尾点向那人影胸口。
那人影左手在胸前一拂,五指之间星光凝成一面巴掌大的小盾,正挡住杖尾。
二者相触。
嘭!
整片轮回之地的水面都随之跳了三跳。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三步。
李晏看了一眼竹杖。
杖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
那人影亦扫了下那面星光小盾。
盾面上已布满裂纹。
“好手段。”
那人影赞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道友可曾想过,你护得了高翠兰一世,护得了她二世三世么?
轮回之力非人力可改,三世殉情是她命数所定。
你强行干预,反倒会让她下一世的劫难更重三分。”
李晏眸光微冷。
“阁下以轮回炼魂,将一介凡女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却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贫道倒想问问,这命数是谁定的?
是天定的,还是阁下替天定的?”
那人影闻言,将星芒长剑往脚下一插。
随即整片轮回之地的水面都亮了起来。
水下的无数魂魄哀鸣不断。
它们在星光中挣扎扭曲,化为道道锁链向李晏缠去。
这些锁链,是以轮回之力为骨,魂魄执念为肉的轮回锁链。
一旦被缠住,便会被拖入轮回漩涡,生生世世不得脱身。
李晏将竹杖往水面一顿。
一朵五色莲花绽放开来。
莲花之光向外扩散,将那些轮回锁链根根震断。
那人影趁李晏抵挡轮回锁链之际,双手结印,口中默诵真言。
头顶那片无垠星空随之亮起。
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大放光芒。
星光交织成一座大阵,将整片轮回之地笼罩其中。
那人影道,“贫道虽只得了二十八宿,未得三垣。
但在轮回之地布此阵,可借轮回之力补全三垣之缺。
道友且试试,能不能破此大阵。”
话音落下,周天星斗大阵已然运转。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四象齐现,将李晏围在核心。
同时,三百六十五颗星辰的星光交织成网,将这一方天地彻底封死。
李晏身处四象包围之中,面上无喜无悲。
他将竹杖收入袖中,双手结印。
左右手日月双诀一成,周身五色光华之中又多了一层日月交辉的清光。
那清光初时极淡,转瞬之间便亮如日月同辉,将四象逼退数丈。
那人影见状,青金双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日月双君的法门?你竟与太阴太阳二位星君也有交情?”
说话间,日月双诀再变。
左手化为北斗诀,右手变作南斗诀。
北斗主死,南斗主生。
生死二气在体内交汇,形成一道太极图的虚影,悬浮在头顶三尺之处。
阴阳二气从图中不断涌出。
青龙的爪击落在太极图上,被阴阳二气一卷便化作无形。
白虎撕咬触及边缘,便被生死之力弹开。
朱雀烈焰烧在图上,反而被太极图吸了进去,转化为自身的养分。
玄武幽水淹过太极图,却如泥牛入海。
那人影望着那面太极图,眼中凝重。
“道家正宗。你已得了真传。”
李晏淡淡一笑,双手十指交叉,结成一个古怪至极的法印。
法印一成,头顶那面太极图随之膨胀,化作一方真正的天地。
天地之中,日月沉浮,星辰轮转,山川河岳,草木禽兽,一一呈现。
这便是李晏修持多年的大千洞天。
那人影终于色变。
“你也开辟了洞天!!”
就他心神波动之时,大千世界向周天星斗大阵碾压而去。
二者刚一接触,星辰被大千法则之力挤压,一颗接一颗地碎裂。
四象哀鸣,身形渐渐模糊。
见此一幕。
那人影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化作血雾,融入周天星斗大阵之中。
大阵得了精血之助,勉强稳住阵脚,与李晏的洞天形成了僵持之势。
“道友,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那人影的声音已有些沙哑,
“你在轮回之地开辟洞天,等于是要以一己之力对抗轮回法则。
轮回乃三界根基之一,你此举无异于逆天!”
李晏面不改色,只将洞天又往前推了三寸。
“阁下以轮回炼魂时,可曾想过逆天二字?”
字字掷地有声。
紧接着,三百六十五颗星辰碎了大半,四象虚影暗淡无光。
四面星幡更是早已炸成齑粉。
轮回之地的水面被两股力量交战的余波震得翻涌不休。
无数魂魄在浪涛中沉浮哀鸣。
李晏立于洞天中央,日月双辉映照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他望着那道人影,眸光平静,却隐含一丝探究。
“阁下败局已定。何不摘下面具,让贫道看看故人?”
那人影闻言,身形微微一滞。
随即,他缓缓抬起右手,将笼罩在面上的那层淡金光华一抹。
光华散去,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容。
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意,仿佛已看尽了沧海桑田。
他的眼瞳呈青金之色,瞳中周天星斗缓缓旋转,深邃得如同两方无垠星空。
可李晏注意到的是那双眼睛深处,那一缕极为幽暗的气息。
李晏眸光一凝。
他认得这双眼睛。
当年在花果山,那双眼睛隔着万里虚空与他遥遥对视了一瞬。
李晏只来得及感应到那气息来自极北之地,却追查不到更多线索。
后来他将此事告知猴子,猴子挠了挠腮,骂道:
“那北方之人,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从此,北方之人便成了师兄弟两人对那神秘存在的代称。
如今,数百年过去了。
那双眼睛终于出现在了他面前。
“原来是你。”李晏缓缓道,“花果山上那些妖魔,是阁下驱策的。”
那人影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数百年不见,道友的因果之眼愈发精进了。”
北方之人道袍上的裂纹若隐若现,
“当年贫道不过是想试试那一脉传人的深浅,随手布了几枚棋子。
不想道友仅凭一缕气息,便追溯到了贫道所在。
那一手因果追溯之术,便是贫道也颇为叹服。”
李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这人实力之深,绝非寻常大罗金仙可比。
更重要的是,此人似乎对他在方寸山的那一脉极为熟悉。
不但知道他和猴子是那一脉的传人。
还知道那一脉的功法特点,行事风格,甚至知道钉头七箭的最高境界是九箭。
“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屡次三番与贫道为难?”
北方之人伸出右手,五指在袍上一拂。
那些裂纹便飞速弥合,转眼间便恢复如初。
做完这些,他望向李晏。
“道友可曾想过,这天地因何而立?”
李晏眉头微动。
“道祖开天辟地,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此乃三岁孩童皆知之事。”
“三岁孩童皆知之事,却未必是真相。”
北方之人缓缓道,“道祖开天辟地,辟的是混沌,开的是虚空。
可混沌之外是什么?
虚空之前是什么?
道友可曾想过?”
李晏确实想过。
在摩云岭封禁那道裂隙时,他便感应到裂隙那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在广寒殿中,他透过太阴星君体内的那道裂隙,看见的也是类似的景象。
三界之外,似乎有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那些存在不属于这片天地,不受因果法则约束。
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渗透进来。
“看来道友果然见过。”
北方之人望着李晏的神色变化,
“那些东西,都是混沌未开时的遗存。
它们被道祖劈碎之后,残片散落在法则的裂隙之中,日积月累,渐渐复苏。”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可道友可曾想过,为何这些东西偏偏在最近数百年间,复苏得越来越快了?”
李晏心中微动。
“因为它们感应到了裂缝。”
北方之人不等李晏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三界的法则正在出现裂缝。
这裂缝乃从内生出来的。
道友可知,这裂缝从何而来?”
李晏望着他,等待下文。
“从人心而来。”
北方之人一字一顿,
“天地有序,而人心无序。
众生贪嗔痴慢疑,日积月累,便在天道之中蚀出了一道道裂隙。
那些混沌遗存感应到这些裂隙,便如同鲨鱼嗅到血腥,纷纷涌了进来。”
李晏听到此处,忽然道:“所以阁下以轮回炼魂,是想修补天道裂隙?”
北方之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赞赏。
“道友果然聪慧。
不错,贫道以太阴为鼎炉,以情劫为丹火,炼制太阴道胎,
正是为了修补天道裂隙。
太阴道胎乃天下至阴至纯之物,若能将其融入周天星斗大阵,便可借周天星斗之力,将天道裂隙一一弥合。
到那时,那些混沌遗存便再也无法渗透进来,三界便可永享太平。”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极为诚恳,仿佛当真是一个心怀苍生的得道高人。
可李晏却从那缕幽暗气息中,看出了一丝端倪。
“阁下说得冠冕堂皇。”
李晏淡淡道,“可阁下体内那缕幽暗气息,又是从何而来?”
北方之人面色微微一变。
“贫道以因果之眼观之,阁下体内那缕气息,与那些异域存在同出一源。
而且,它已与阁下的元神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李晏眸光一冷。
“阁下说那些混沌遗存是天道之敌。
可阁下自己,却已被混沌侵染而不自知。
阁下所谓修补天道裂隙,究竟是为了三界苍生。
还是为了替混沌打开更大的裂隙?”
此言一出,轮回之地的风停了。
水面不再翻涌,那些沉浮的魂魄也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不愧是那一脉的传人。这份眼力,贫道佩服。”
他收了笑声,青金双眸直视李晏。
“道友说得不错。贫道确实被混沌侵染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贫道已记不清究竟是贫道主动接纳了混沌。
还是混沌趁虚而入侵占了贫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泛着淡淡的金光,看上去与寻常仙神无异。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观之,却见那双手的骨骼深处,盘踞着无数细如发丝的暗影。
那些暗影正缓缓蠕动,不断侵蚀着他的骨髓。
“贫道当年发现天道出现裂隙时,曾试图以一己之力修补。
可天道裂隙何其庞大,岂是一己之力所能弥合?
贫道耗尽万年修为,也不过修补了冰山一角。”
“就在贫道心灰意冷之际,混沌找上了贫道。
它告诉贫道,天道裂隙本就是天道运行的自然结果。
天地有生便有死,有成便有坏。
天道从诞生之日起,便注定了有崩坏的一日。
强行修补,不过是延缓崩坏的时日。
真正能拯救三界的,是开辟新天道。”
“而开辟新天道,需要混沌之力。”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
“所以阁下投靠了混沌。”
北方之人摇了摇头,“贫道借混沌之力,是为了开辟新天道。
待新天道开辟之后,贫道自会将混沌驱逐出去。
到那时,三界便是一个崭新的三界。
没有劫浊,没有裂隙,没有那些不该存在的邪物。
众生皆可在新天道之下安居乐业。”
“一派胡言。”李晏冷冷道。
话音落下,浪涛冲天而起,却在半空中凝住,化作无数面水镜。
其中映出三界众生的一角。
田间耕作的农夫,山中采药的樵夫,渡口撑船的艄公,城郭中叫卖的小贩。
他们的面容喜忧愁怒,却没有一人知晓头顶的星空正在被一只大手拨弄。
“阁下说开辟新天道,可曾问过他们?”
李晏指向那些水镜,“他们在这天道之下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天道有缺,他们尚且能活。阁下以混沌之力重开天地,他们活得了吗?”
北方之人望着那些水镜,青金双眸中毫无波澜。
“蝼蚁焉知天地之变?道友修道数千载,怎的还参不透这层?
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与其让他们在天道崩塌时粉身碎骨,不如让贫道替他们选一条活路。”
李晏冷笑,“阁下所说的活路,便是让他们变成混沌的傀儡。
不生不死,不垢不净,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这叫绝户!”
他大袖一挥,水镜中那些百姓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为一片苍茫大地。
东胜神洲的傲来国,花果山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当年阁下驱策妖魔侵扰花果山时,可曾想过那些猴子猴孙也是一条条性命?”
北方之人自嘲笑道:
“道友可知,贫道为何偏偏挑中花果山?”
“因为那妖猴身上有一桩天大的因果。”
“混世四猴,不入十类,不归六道。这等存在,本就不该诞生于三界之中。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天道的一道裂隙。
贫道本想将他扼杀于摇篮之中,可惜...”
“?”
“可惜被道友拦下了。”
北方之人双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一夜,道友以因果之眼追溯贫道所在。
贫道便知那一脉又出了个了不得的传人。
数百年不见,道友已从一介真仙修到大罗之境。
这等精进速度,便是贫道也自愧不如。”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
“可道友越是精进,贫道便越觉可惜。
你可知那一脉为何屡遭天妒?
为何历代传人皆不得善终?”
李晏眉头微动。
“当年那一位收了个妖猴做徒弟,结果如何?
那妖猴大闹天宫,搅乱三界秩序,害得天庭颜面扫地。
若非如来出手,三界早已被他捅穿了天。”
“再说你那几位师兄。”
北方之人继续道,“他们下山之后,死于天劫,堕入轮回,还有的至今下落不明。
道友以为,这些皆是巧合?”
李晏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在方寸山修行多年,师父从未提过几位师兄的下落。
他只隐约知道,在孙悟空之前,师父还收过一些弟子。
可那些弟子下山之后便再无音讯。
“阁下清楚什么?”
“贫道知道得比你想象的多。”
北方之人淡淡道,
“那一脉之所以屡遭天妒,是因为你们的修行之法触及了天道的禁忌。
那等妙诀,相当于是要与天道分庭抗礼。
天道岂能容你?”
说到此处,青金双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道友,贫道今日与你动手,并非为了一己之私。
那一脉的传人,必须死。
你若活着,早晚会走上那条路。
开辟洞天,自成天道。
到那时,三界之中便有两套天道并存,秩序崩塌,法则紊乱,
那些混沌遗存便会趁虚而入,将三界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三界之中无数大能都感应到了这场斗法。
灵山雷音宝刹中,南无无身佛端坐九品莲台,正在为诸佛菩萨讲经。
忽然间,他停下讲经,慧眼向东方望去。
那双慧眼越过层层虚空,看见了轮回之地中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
“世尊。”
观音菩萨从莲台上起身,合十问道,“那轮回之地中是何人在斗法?”
“一个是故人,一个是异数。”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忧色。
她自然清楚世尊口中的故人是谁。
那人曾是灵山的上宾,后来却因一念之差堕入了邪道。
至于变数......她心头想起那朵五色莲花,不禁浮现几分复杂。
“世尊,可要出手干预?”
南无无身佛摇了摇头:“此乃那一脉与北方的因果。灵山不便插手。”
观音默然。
天庭凌霄宝殿中,玉帝端坐龙椅,面上无喜无悲。
太白金星侍立在侧,拂尘已从臂弯滑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
“陛下。”太白金星颤声道,“那轮回之地中的气息,像是......”
“紫微。”玉帝吐出两个字。
太白金星面色大变。
紫微大帝,四御之一,掌管周天星斗运转。
在天庭的地位仅次于玉帝。
可紫微大帝早在数年前便已闭关不出,对外宣称是在参悟天道至理。
谁料他竟已堕入邪道?
“陛下,是否要派兵......”
“不必。”玉帝打断了他,“那一脉的传人既已出手,便看他的造化。
若他胜了,天庭便欠他一个人情。反之......”